《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31、第 31 章

　　陆泗水和路沧亭久别相逢，自有一番重聚的喜慰，又是为同一桩事不约而同来到这里，彼此更觉莫逆相契。虽然中间也问起怎么不见秦立翔，都被路沧亭以英雄身在温柔乡不好打扰一语带过，他心无挂碍自然不以为意，便安心和路沧亭谈笑。
　　待看见秦立翔现身后，也不过望他而笑，大有促狭捉弄之意。秦立翔见他和路沧亭对坐，杯盏狼藉，显是吃喝谈笑得十分快活，转思自己一晚坐立不安的窘状，心便慢慢凉下去。
　　路沧亭便问他温柔乡滋味如何，他心里一惊，转脸去看这心机莫测的主人，却见他手中正转着杯子，哈哈笑着，一脸打趣，唯那双眼睛却没什么笑意，看起来颇为冷静。
　　秦立翔头脑轰然一响，这点隐秘难道竟已被这相识不到一日的人看破，难道竟是他有意安排瑞云……他不敢想下去，一夜荒唐难道也是他意料中事？
　　他不敢去看陆泗水的脸，更不敢想像他的表情。
　　却听陆泗水的声音道：“路大哥，别捉弄立翔了。这…这本是人之常情嘛。”
　　又听路沧亭哈哈笑道：“好好好，不捉弄他了。兄弟说得不错，这本是情难自禁的事。”
　　他听着他们的声音似从遥远地方传来，路沧亭的笑声犹如魔鬼般刺耳得很，可陆泗水困窘关切的声音对他伤害更大。
　　那种一心为他开脱的态度，那种维护他的语气。
　　道是有情却无情。归根结底只是对他一切侥幸希望的漠视罢了。
　　陆泗水的心里毫无他的位置！
　　这是瑞云委婉告诉他的。也是此刻路沧亭毫不留情告诉他的。更是陆泗水亲自表明的。

　　他遥遥听他们谈笑。陆泗水发现不了他的异常，这本是意料中的事。此刻在陆泗水眼中，他还及不上那位路大哥。
　　他朦胧听明白，原来他们相识两年半前，也是为了水患。陆泗水懂得治水，秦立翔已经不感到惊奇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懂的，这个游遍天下看遍天下的迂腐书生，这个一身江湖落魄味，却突然展现出羽翼的闪光，可以和这些了不得的大人物们这样投契的青年。

　　他记起和陆泗水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初次相逢时他温文尔雅，穿着普通，却敢从容和那些江湖大汉争执，结果不由分说被打了一顿。细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救一个为武林公敌说话的人呢？
　　然后在武林大会上又见到他。他死性不改，胆大包天，这次居然冒头惹上青松，还骂遍了在场所有以正义自居的武林人。众人气得不行，自己却暗地笑得不行，还没想明白又出言救了他。
　　在青梅院共处几日，他才发现他的好。灵秀聪明，体贴人意，言谈举止有趣却不失礼，对人对事看法自有他的一套，毫不受别人牵制，说出的话令自己大感新鲜，又不得不承认其敏锐犀利。
　　真有相见恨晚之感。
　　一面敬他耿直敢言，一面怜他无自保之能，不知敬得多还是怜得多，他却在那时就生了保护他的心。
　　看到他挡在陆一行前面，看到他颈项血流如注却朝自己安慰傻笑，那时真是魂飞魄散惊恐莫名，不顾一切阻止青松等人，放了陆一行和他离去。
　　苦苦创下的声名根基被满天谣言动摇，他的威信人望在江湖剧跌，郑好暗示陆泗水的嫌疑。不是没有焦躁怀疑，可一心等待的只是他回来亲口解释清楚。
　　结果他亲口说他是为陆一行而来，甚至告诉他风神掌已传给陆一行。那一刻被背叛的感觉从未那样深刻，头一次倾心相待的这个人不但对他隐瞒，甚至利用了他。他明明知道，风神掌也是他秦立翔欲得之物，却瞒天过海，在什么都做完后才对他说把他交出去好了。那种坦然态度，虽然表明他信赖自己非贪婪之辈，却令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没有交他出去。甚至没有逼问他风神掌的事。他只是再不想见他。
　　然而仿佛冥冥自有天意，竟给了青松机会，惹出那么一幕，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从此孽缘深种。一番忐忑心情，曲意讨他高兴，心气高傲的自己为他低声下气，从未做过的事做个彻底……
　　结果呢？眼前就是结果。
　　他的朋友用行动赶自己走开，他却浑无所觉。因为从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停留在自己身边。
　　全靠自己保护的笨书生，离了他便让人担心的傻子。从开始就是他的错觉。陆泗水有的是精明能干的朋友，根本轮不上自己保护。
　　而所有委婉青涩的柔情，患得患失的心意，不过是注定毫无结果未开先凋的花朵，只是他——秦立翔一厢情愿罢了。

　　如果可以憎恨，他宁可选择憎恨，也不要这份无处着落却放不下的倾心爱慕。
　　然而他却那么明白，自己并未憎恨的理由，……和资格。
　　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答案已经鲜明摆在眼前。
　　他凝视几步之遥的陆泗水，却知咫尺天涯。
　　秦立翔望他很久。
　　久到那眼里云生雾起，泪干情涸，久到日月流过，百年沧桑。
　　待陆泗水再回过头来，一切已尘埃落定。他虽然不知因果，也模糊觉得秦立翔似乎已在这几分钟内发生极大变化。然而不等他问什么，那人已转身离去。

　　陆泗水其蠢无比，但抱着侥幸的自己不是更蠢？明知道的，那人什么也不懂，自在天真的享受着自己给予的最大温存，把一切归结为友情的理所当然。
　　他是江湖年轻一代最有名的高手，是堂堂天下第一庄的主人；而他是一个带着傻气的书生，却身负令人称羡的才华，更有令他动容的君子风骨。
　　埋怨爱怜怨恨失望悲哀种种情感在他心里翻腾掠过，最后却是身为落梅庄主的矜傲占了上风。
　　他自记事起便被人迎合吹捧，小时夸的是容貌美丽，稍大又添上天资聪颖，他也知道这无非因为自己身份异于常人；再往后，随着武功的进境，便听到真心实意的惊叹，赞他悟性惊人；后来接掌落梅山庄又被说成少年老成，处事公允……。少年剑客望着他的目光崇拜敬慕，老气横秋的江湖人见他也得恭敬施礼。
　　他对这些统统不在意，只付之一笑，视作理所当然，因为他是秦立翔，凤翔九天，注定不是凡夫俗子。
　　这样的他，怎可以这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纠缠于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怎可以降低自己身份，对那毫无所觉的冷酷人乞求一点温存？

　　所以当路沧亭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秦立翔已恢复了从小被教导的冷静周密态度。他在等着路沧亭，他已料定路沧亭的到来和他要说的话。
　　陆泗水不在眼前，路沧亭就不打哈哈，看他一眼就直截了当笑道：“秦庄主是聪明人，想必什么都明白了。”
　　秦立翔微微一笑，那种镇定自若的态度连路沧亭也暗赞。
　　“路大人快言快语，有何指教就直接说罢。”
　　路沧亭对他起了敬意，便肃然道：“秦庄主年轻有为，路沧亭虽然身在官场也生攀交之心。只是有些事情必要点破，我来本要说些话，但一见庄主便知不必多舌。庄主拿得起放得下，正是豪杰本色。路某佩服。”
　　他看秦立翔默然，略停一会续道：“本来我想劝泗水留下，只是他却说和你有约，我也不能强留。泗水之心，庄主已经明白了。我也放心把他托付给你。”
　　秦立翔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路沧亭是要他承诺，不禁苦笑道：“路大人对兄弟当真太好了。只是立翔虽然不才，事到如今难道还能腆颜再求什么吗？不过朋友之交，兄弟之谊罢了。”
　　话已挑明，两人均无心再聊，就此散了。
　　两日后，秦立翔和陆泗水踏上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