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3、初见一行

　　已经进入西岭，陆泗水紧赶慢赶，终于赶到西岭西边的百柏村。一路上江湖人四处可见，陆泗水留心听人议论，已知陆一行伤重难支，被捉只是早晚的事情。
　　这是百柏村西边。大多数人散在周边，空出中央宽阔场地，里头站着几个人，陆泗水认得有青松道长、楼空、李迹非、郑好和秦立翔，被围在中间的想必就是大魔头陆一行。陆泗水来不及打量他，注意力就被另一人引去。
　　那人三十上下，方脸庞，五官端正，算得上相貌堂堂，只是现在满脸是泪，眼睛赤红，正嘶哑着嗓子吼叫，十分瘆人。因他有口音，情绪又激动，陆泗水仔细听下来，才知这人也是青阳派弟子，名叫韩应豪，是已死的青阳派掌门韩建楚的儿子，算起来还是陆一行的同门师兄。
　　“我亲耳听到他和父亲师叔争执，当时我只听到‘风神掌’几个字，也没想太多。因为父亲十分生气，就想找他给父亲赔个礼，结果到处不见他的人影。我当时哪晓得他如此狠毒，还想着自己找父亲劝解一下。不料，不料……”说到这里，韩应豪已经语不成声，陆泗水料着必是韩建楚已死，果然听他断断续续接道：“父亲…师叔，都已经被杀了。后来陆一行回来，我正想告诉他，却发现……他受了伤，是我父亲的夺魂指！我问他为什么，他却脸色大变，伤了我几个师弟，夺门逃走……第二天我出门找他，回来时……家里已经着火，师兄弟们都……”
　　他说到这里，哽咽难言，竟然一口血直喷出来，人也几乎晕过去。边上的秦立翔立即指点翻飞，顷刻连点他几个穴道。陆泗水听人议论，原来韩应豪这伤也是拜陆一行所赐，他追击陆一行不成，反被重伤，却不肯回去休养。
　　韩应豪这番控诉激得群情汹汹，如沸水不止。陆一行一路逃亡，手下伤人无数，那些遗孀亲友个个红着眼睛，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连领头的青松道长、郑好和秦立翔也压制不住。陆泗水看韩应豪重伤不愈，一个豪爽大汉哭得哽咽不能语，推己度人，也觉惨然。想这陆一行也真悍然狠毒，杀人不眨眼，青松等人称他为魔头，也不无道理。心下思量着，便转头去看那被包围的魔头。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个侧影。
　　就见一人披发笔直站着，一身黑衣已被刀剑划得残破，垂下的布条被风吹得飘荡不止，越衬得人静若峭岩，在这一片哄动沸腾之中无声无息。陆泗水虽然武功几近于无，也看得出他也身受重伤，却在众人包围之中，毫无畏惧退缩之色。他头发挡住脸，陆泗水只看见一双发亮的眼睛。
　　陆泗水怦然心动。
　　刚才感受的那惨然的苦痛，煎熬的凄凉燥热之气，看到这双眼睛后全化作冰寒。那双眼睛冰寒的看着那些人嚎哭、谩骂、诅咒，那丧父之痛、丧子之恨、丧夫之悲无以复加，即使令观者落泪，闻者惨然，也不能渗入那双眼睛半点。
　　陆泗水确信，这个人的的确确杀人不会眨眼，他已经灭绝了常人的喜怒哀乐，也不会再有同情之心。
　　但是那犹如孤狼一般的目光，为何会给他一种激愤到极点的错觉？为何在看着包围谩骂他的人时，会显出那么理直气壮的冷蔑？
　　陆泗水沉吟思量。
　　场上已经风云变幻。随着众人情绪的高涨，终于打破了眼前的胶着状态。青松道长已经念起“无量天尊”。
　　“施主，善恶有头终有报，你欺师灭祖，行凶作恶，为我武林正道不容。”青松历数陆一行罪行，滔滔不绝，“……今日已被包围，还想逃么？若你肯束手就缚，还有一线生路，不然……”
　　众人深知青松用意，纷纷拉出宝剑宝刀，一时兵器的声音彼伏此起，在日照下寒光闪闪，无数双眼睛更是紧紧盯住中央的陆一行，防他暴起发难。

　　正是万籁俱寂之时，突听有人喊道“且慢”。便见一人笃笃跑到场中央，面向青松等人，背对陆一行，竟是一派相护的意思。众人惊疑间这人又对着青松深施一礼，礼数周全，却也不像与群雄为敌的样子。
　　秦立翔听到“且慢”这一声就知不好。不意那书呆子真是悍不畏死，在江湖汉子前胡说被打、在青松前讥刺众人也罢了，竟敢公然跑到这里送死。
　　陆泗水却不慌忙，行完礼就侃侃而言，说：“青松道长刚才的指教我听了，实在受益不浅，若真有这样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恶徒，自然不能放过。不过在下方才听了韩大侠的话，对当天事尚有疑问。事由此起，关乎人命，岂能不问个清楚？请道长教我。”
　　青松早已认出此人。只是众目睽睽，也不好询问秦立翔，且听他问得言辞礼貌恳切，也不好太为难一个书生，只得皱眉回答：“这个陆一行狠毒霸道，追踪他的人都被杀害，要问话也得先将他拿下。这里有多少人亲友被他残杀，怎么能眼睁睁放过？你这个书生不知深浅，还不退到一边？”
　　陆泗水心里嘀咕一声老狐狸。他本来据情据理，想让青松先把事问清楚，不料青松反过来拿着人命这话煽动被害人的亲属。眼见刚刚还平静的众人开始议论纷纷。陆泗水暗叹一声，索性提高了嗓门：
　　“这件事泗水已经听了不少。刚才更是亲听青阳派幸存韩大侠的追述。泗水以为，此事有疑，不足为据，陆一行未必是青阳派灭门凶手。”
　　他虽然没有内功可以传声，可是此语一出，本已不安的群雄不由安静下来，只听到陆泗水清晰明决的声音。
　　“韩大侠既未亲见陆一行弑师，也未亲见陆一行纵火行凶。江湖传言，陆一行得到风神掌秘籍，想要私吞才引起师徒争执，继而相残。以常理而言，若想私吞理应远避他乡修炼，陆一行为何要泄漏给乃师，引起诸多事端？若已弑师，又何必回来？”
　　秦立翔微蹙眉头：“有件事你不知道。韩掌门是死在本门断魂指下。而陆一行又中了无伤指，这无伤指是青阳派不传之秘，只有韩掌门会。换言之，韩掌门和陆一行交过手是一定的。”
　　陆泗水一呆，但他反应颇快，面上也没露出来。“那又如何？即便交手也未必是陆一行所杀。陆一行身受重伤，又怎能在第二天杀死二十多位师兄弟，然后纵火离去？江湖都说，陆一行是为防泄漏风神掌的秘密才灭口。可若我是陆一行，最可能知道秘密的掌门之子不在，我是万万不会动手的，以防打草惊蛇。这陆一行既然这样怕泄漏秘密，为什么会让韩掌门知道，更搞得满城风雨，岂不太笨了些？再说，”他犹豫一下，满不在乎的笑道：“传言风神掌厉害无比，怎地他修炼了两个多月了，还弄得这般狼狈？该不是他本就没得着风神掌吧？”
　　说到这里，忽觉背上似乎刺痛，回头看时，却是陆一行眼睛一亮，牢牢盯住自己。
　　场上诸人沉默不语，陆泗水所言无凭无据，迹近无赖，却无法辩驳。青阳派灭门之祸，本就无人说得清。
　　此时却听青松道长缓缓道：“陆泗水你有何证据，敢来这里搅闹？陆一行杀韩掌门固然无人亲见，杀死我段师弟、蜀山派静善师太等人却是人证物证俱在，这里的许许多多人都亲眼看见他们所爱之人被这魔头杀害，你也说不足为据吗？难道你一句事有可疑，这些人的亲友就白白死了吗？”他声调不高，也不曾动用内力，却瞬间点燃那些本就满怀仇恨的江湖豪杰，场上立时议论纷纷。青松却不放过，凝视陆泗水说道：“你到底是何居心？”
　　陆泗水本就文弱书生，此时凝视青松道长深不见底的眼睛，竟激凌凌打了个冷战，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群雄好战情绪一被点燃，又岂是陆泗水能平息的。不少人想到刚才险些被这书生唬住，更是恼怒不已。有人喝道：“这小子也姓陆，莫不会是陆一行的兄弟，特地来此救人？”
　　郑好笑道：“就算他是陆一行的兄弟，也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儿。他到底有何居心，拿下再好好审问不迟。那时我倒要看看他这张能言善辩的嘴会说些什么。”
　　周围的人轰然叫好。一步步逼上来。陆泗水吃亏多次，本知道多半下场会是如此，然而看见那人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孤狼般狠绝的目光后，却不知所以的跳了出来。
　　他明知此刻怕也无用，还是忍不住苍白了脸，一步步向后退去。
　　忽然颈上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被直直拽进一人怀中，陆泗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觉颈上一凉，听到耳旁有人说道：“再有人踏前一步，我杀了他。——我可没有兄弟。”
　　这声音煞是好听。语音虽低却不沉，声音淡淡的，既没半点寒意也没半点火气，字字清晰，说不出的好听。
　　这声音一出，本来喧闹的大侠小侠们都静下来了。陆泗水不敢稍动，只好歪着脖子，见前面的青松等人都是一脸严肃，盯着自己旁边那个人，只有秦立翔一脸踌躇，望着自己的脖子，忍不住对他一笑。
　　一笑未完，便痛叫一声，原来那陆一行竟在他脖子上狠划了一刀，陆泗水只觉粘腻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流，一会功夫弄得身上也粘达达的，他只觉头昏眼花，连站的力气也欠奉，模糊看见秦立翔皱眉皱眼，正跟青松商量什么，只听见他说什么“不会武功的书生……下这样狠手…绝非陆一行的同党……传出去会被天下耻笑”云云。
　　陆泗水自然看不见自己脸色苍白灰败，倒觉得秦立翔皱起眉来十分不好看。他咕咕哝哝不让人皱眉头，却不知道声音比蚊子哼还要弱，除了身边的魔头是谁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