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2、落梅庄主

　　陆泗水得了意，便举头去看台上。
　　楼空脸色阴沉沉的，只是还未发作，李迹非皱着眉头，大概也不太高兴，青松道行深，面上波澜不惊的，看不出所以然，华山派郑好和秦立翔最是不同。一个目光饶有兴味，一个紧绷着脸盯着地上，倒象怕自己笑出来似的。冷不丁秦立翔一抬头，两人目光撞在一处，秦立翔立时戴上端正沉稳的面具，眼睛也移开了，却又马上调回目光，狠瞪了他两眼。
　　这时青松发话了。微笑道：“你是哪家孩子？真是聪俊可喜。老道看了很是喜欢。少年人这般聪明胆大，就是淘气些也不要紧。你父母师父是谁?”
　　这青松仙风道骨，说话也和旁人不同，陆泗水指桑骂槐，他一不骂二不劝，提也不提，只轻飘飘的赞赏他，询问来历，态度语气一等一的和蔼慈爱。
　　陆泗水毕竟年轻，若是责骂呼叱，还能反唇相讥，不料这个武林前辈这般口气说话，一时反而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忽听耳边一阵风响，似乎有人跃到身旁，陆泗水一阵迷糊，人已到了台上青松面前，他侧头一望，扯住他的原来就是秦立翔。

　　秦立翔这次可不是上次那副冷脸模样，他一手搂着陆泗水肩膀，十分亲热，一边满脸笑容向青松说道：“道长勿怪。这是我一个朋友，自幼和我一起长大。姓陆名泗水，学艺不精，却最喜玩闹。我本让他乖乖呆在别院，谁想他竟偷溜出来惹事。道长请勿见怪，我定会教训他。”
　　说到此处，抓着陆泗水肩膀的手一用力，陆泗水只觉那手跟铁铸一般，痛入骨髓，连着半个身子都麻了，忍不住痛叫一声，脸上登时变得苍白，额上汗水也淌下来了。
　　青松微微一笑，也不戳破，彼此相谈几句，武林大会被陆泗水一通搅和，也匆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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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立翔却没立刻放开陆泗水，他扯着陆泗水的手，一路带他进里院。外面人看了只当他们交情甚好，携手相谈，怎知秦立翔是扣着陆泗水脉门，强把他带进来的。直到进了屋子，才松手把他往里一推，自己也跟进来。
　　陆泗水一向胆大，自由自在。今天被他反复制住，大为恼怒，便不肯假以辞色，怒冲冲道：“你做什么？”
　　秦立翔也不肯相让，冷冷道：“你做什么？不想活了？”
　　“众目睽睽，青松能怎样？还讲理不讲？”
　　秦立翔瞪着他。他两次出手相救，今天在青松面前还不得不认了这个朋友，把麻烦揽上身，这人却不知好歹，居然和他发脾气。
　　陆泗水也气鼓鼓瞪着他。他鲜少这样失礼于人，只是难得今天这般畅快得意，却被这人毁了，怎不怀恨。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
　　秦立翔气着气着，忽地气全消了。
　　这大脑门的书生一脸傻相，又爱管闲事，吃亏也不长记性，说话一口一个“仁兄”客气得很，偏偏刻薄起来不留一点余地，也不知道众怒难犯的道理，今天这番搅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自己一时脑子发热为他解围，却被他这样记恨。这样的人哪里找去？瞧他气鼓鼓的样子，跟只青蛙似的，哪有半点刚才在场上装出来的文雅风度。越看越觉可乐。
　　“你笑什么？”陆泗水本就是个不会生气的人，秦立翔突兀一笑，也让他泄了气，再恼不起来。想想毕竟人家救过自己，反而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
　　秦立翔见了不由又是一笑，越看越觉得这书生率直坦诚，性子可喜。便微笑道：“你为什么一意孤行唱反调？莫非你认得陆一行？”说完便留神观察他神情变化。
　　陆泗水摇头，道：“我见也没见过他。只是有个朋友认识他，说他心地很好。”
　　他固然不假思索，说的话却大犯忌讳。陆一行已成武林公敌，以前和他有来往的，也都急忙撇清，陆泗水却屡次为他说好话，阻挠武林大会，又来历不明，身份真正尴尬。他却一面否认认识陆一行，一面说有个朋友认识陆一行，兜兜转转，听起来倒更像欲盖弥彰的样子。但秦立翔阅人颇多，一向自负有识人的眼光，察言观色之下，反而断定陆泗水说的并非谎言。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嗤之以鼻，想道真是物以类聚，陆泗水自己是个傻瓜，想必他的朋友也是这般，居然说陆一行心地良善。
　　他思忖已定，拍拍陆泗水的手，换上关心语气：“我今天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你虽然不笨，可是入世不深。青松既能坐稳舞阳派的掌门之位，必定有他过人的地方，不是你能应付的。说你和我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为了你好。唐突之处你不要见怪。我既然把你这事揽上身，就要对你所作所为负责，你且住在这里，别管外面。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回落梅山庄。”
　　他微微一笑，大概想起家里，眼中便浮上一层温情，他本就十分好看，平时端正庄严，还不觉得怎样，此时卸下防备，随意和蔼又不失文雅，夕阳光芒照在他脸上，仿佛镀了层金，撼人心魂。
　　陆泗水听他娓娓道来，尽是为自己着想，态度又百分百的谦逊诚恳，早就十二万分的不好意思，听他谈吐，观他态度，大觉倾慕，也没细想，便连连点头。
　　秦立翔仿佛十分高兴，眸光灿然，接道：“落梅山庄比这里好上千倍万倍。四季景致各有各的妙处，就是早午晚，也各有不同。不但有默林可以冬日看梅，还有一湖，秋日泛舟其上，天高云淡，恣意漂流，可真是妙不可言呢。”
　　两人从落梅山庄谈起，天南海北，越谈越投机，直聊到深夜，秦立翔才告辞，陆泗水兀自依依不舍，两人才散了。

　　几天下来，秦立翔和陆泗水已是莫逆之交。白天秦立翔有事要忙，多半晚上过来，两人嫌时间短暂，索性同榻而眠，直说到半夜才睡。
　　秦立翔是武林第一庄庄主，自小便学习如何待人接物，来往应答，见过的人也不下万人，不知为何自见了陆泗水便生了相见恨晚之意，两人无论说什么都觉趣味盎然，意见不合时也多有争吵。秦立翔本是聪明人，决不为些许小事与人认真，独独对着陆泗水坚持己见，不肯含糊。
　　陆泗水虽是书生，少年出游四方，也算广有见识，攀谈过的人也是难计其数，却从未遇到如秦立翔这般和他兴味相投的人。虽然多有争执，私底下已把秦立翔视为知己。

　　然而毕竟秦立翔是落梅山庄庄主。自有自己的事务繁忙。
　　陆泗水虽不是怀春少女，几天不见秦立翔，心下也觉有些想白，再者青梅院里人人忙碌，也无人和他聊天，甚为无聊。去问秦立翔的去向，都说庄主去接哪门哪派的朋友，要不就是正在和人商议大计。
　　陆泗水要出门，总被人客客气气拦住。说您是庄主的好友，又不谙武功，外面很乱，万一出点事，庄主一定会焦急发怒，请您为我们下人着想一下。
　　陆泗水本性随和，虽然想着我在外面闯荡这么久，也算老江湖了，哪至于象深闺小姐似的躲在家里才安全，但转念一想，定是自己上次得罪了不少人，秦立翔不放心自己独自外出。陆泗水不愿刁难下人，只好成日在院子里闲逛。
　　这天，陆泗水正无聊着，忽听门外吵闹，他信步走去，正见一个大汉要求见秦立翔。自然有人说庄主不在，您请回。谁想那大汉执着，以为是秦立翔避而不见的托词，便大声吵嚷。门卫也无法。山庄规矩，又不能动粗。一时竟僵在那儿了。
　　陆泗水正无聊得发慌，见了反而高兴。正要上前排解。旁边却有人早上一步。这人不是青梅院的人，说话也高声大气。
　　“你这人好不晓事。秦庄主率领群雄去对付那魔头。你倒在这里混闹。”
　　那大汉一呆，问道：“可是陆一行那魔头？”
　　“除了他还有哪个？听说已经有人缀上他。秦庄主、青松掌门、楼掌门，连着郑大侠、李女侠他们都去了。这次那恶贼可逃不了了。”
　　他二人说得高兴，这边陆泗水早已呆住了。
　　青梅院的人刚想过来驱赶那两人，被陆泗水眼睛一望，竟没敢近前。
　　陆泗水心知肚明，青梅院的人连日对自己谎言支吾，隐瞒秦立翔的去向，一定是秦立翔的吩咐。想来秦立翔要对付陆一行，深怕自己横加阻挠，索性命人瞒了自己，只待陆一行被捉，木已成舟，想必自己也没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