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1、风神掌现

　　烟花三月，一向平静的江湖忽然沸腾了。茶坊酒肆，船头岸边，凡有武林人士的地方无不议论纷纷。
　　他们议论的都是同一话题。
　　——青阳派掌门韩建楚被本门弟子陆一行所杀，青阳派一夜之间遭到灭门，变成废墟，幸存的只有掌门之子韩应豪。
　　——前去追赶的五大派之一蜀山派静善师太被杀，舞阳派段兴重伤不治，其它的还有修山派掌门伍梁被杀，至于不太入流的帮派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陆一行武功大进，杀人无数，也使最后一个传言更加可信。
　　——风神掌秘籍再现江湖。
　　陆一行正是修习了这无上掌法，才能兴风作浪。

　　风神掌秘籍本是传说中的物事，百年前曾搅得武林腥风血雨，不少门派派毁人亡，之后突然消失，不知所踪。
　　不料这传说中的秘籍竟突然重现江湖，搅动了无数江湖人的心。
　　连这偏远小镇——西宁镇的野店都有人议论纷纷。
　　这些武人都是接到消息，说武林三大山庄之首的落梅山庄已向丹凤庄、紫溟庄，以及舞阳、华山、峨城、洛湘、蜀山江湖五大派发出邀请函，商议风神掌秘籍和陆一行之事。传言有人在西岭发现陆一行行踪，落梅山庄庄主秦立翔、舞阳派掌门青松道长、洛湘派掌门楼空、华山派郑好、蜀山派李迹非已经出发赶奔西岭。
　　这小镇西宁正是通往西岭的路口之一。
　　小店里的江湖豪客们喝足酒，正在唾沫横飞的议论时事。
　　“要说陆一行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真该千刀万剐。他从小被韩掌门收养，要不是韩掌门，他早已经死在路边了。现在竟然杀了师父，还把师兄弟们全数杀死。这样的人，死一百次也不冤枉，兄弟要是见了他，非给他一刀不可。”
　　“可不是。青松道长说得好，除魔卫道是我们江湖人的责任。陆一行欺师灭祖，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
　　“李大哥说得好。”“就是。就是。”“一定杀了那魔头。”
　　一干人说的兴起，轰然叫好声，碰杯声，好不热闹。
　　这时节忽然有人自言自语。声音虽不高，未免太不合时宜。
　　“听说陆一行一向循规蹈矩，没听说过恶行。怎会突然变作魔头。连人也没见过，可不能妄下断言，诬赖好人。”
　　他声音虽不大，在场的却都是习武人，虽然场面热闹，还是好多人听见，不禁纷纷转头，要看这大胆为魔头辩解的人是谁。
　　只见窗边坐着一人。不过二十二三岁，平常打扮，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亮，笑眯眯的，显得十分文秀，看不出什么来头。见众人纷纷看他，也不在意，拿起茶杯喝茶。
　　见他镇定自若，老成的便犯嘀咕，性子急的却不管这些。一人大喝道：
　　“你是谁？哪门哪派？师父是谁？报上名来。竟然帮着那魔头说话。”
　　那青年听了便一抱拳，神色很是客气：“仁兄请了。在下姓陆名泗水，无门无派，只是一介书生，并非什么魔头的党羽。只是依理而言。——传闻陆一行弑师出走，还灭了青阳派满门，这只是一面之词，陆一行自己可没承认，总得听听他如何说词。”
　　他说得一脸诚恳，周围众豪客们却爆出一阵大笑，原本担心他师门来历的人，现在听他无门无派，早生了鄙薄之心。有人冷笑道：“世上哪个凶手会承认自己杀人？陆一行杀他师父师弟，有韩掌门之子为证，还会有假？——还说你不是那魔头党羽？不打你量你也不肯招。”
　　说罢一掌击出。
　　这一掌平平无奇，那陆泗水却一击就倒。原来他虽然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本人竟真的不通武功。那人见了越发心定，拳脚更见狠毒。
　　陆泗水胸腹连着几拳，连躲闪也没了力气，自叹倒霉，想着大概躲不过一顿狠打了。正自怨自艾，忽见正殴打自己的人向后飞了出去。陆泗水惊奇不已，也不知道趁机逃命，张大了嘴去看那壮汉落在哪里。
　　只听耳边有人骂道：“笨。”身子登时被人提着飞起，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顷刻离开小店，不知奔出几十里，才被人掷在地上。
　　陆泗水头晕眼花，脸色苍白，伏在当时呛咳不止，歇了半晌才抬头去看救他的恩公。
　　站在他眼前的是个器宇轩昂的青年公子，年纪与他相若，神色气度却是天渊之别。这人衣衫整洁，十分英俊，和一身尘土狼狈不堪的陆泗水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公子正低头看他，神色不愉。陆泗水却不管这些，依旧抱拳施礼：“在下姓陆，名泗水，多谢兄台相救。”
　　那人却一哼，眉毛微皱，也不理陆泗水，不见如何动作，顷刻已在数尺之外，一眨眼就消失了。
　　武林纷纷扰扰，陆一行和风神掌的名字激起千万重浪，西宁小镇发生的这一幕如同尘埃一般，无声无息的淹没在江湖浪潮之中，无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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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镇往西，江湖豪客越来越多，他们多短衣打扮，腰佩利器，粗言豪语，谈论的大多离不开陆一行三个字。
　　短短一个月时间，陆一行三字传遍大江南北，神州东西。俨然已成为江湖上最新、最炙手可热、最不可饶恕的大魔头。
　　已有传言，江湖上实力最强的五大派、三大庄已联合发出武林格杀令，舞阳派青松道长、洛湘派楼空掌门和落梅山庄庄主秦立翔均已现身。
　　现在更传出，已发现陆一行形迹，双方激战后，陆一行重创逃逸。
　　这个消息再次沸腾江湖。
　　3月16日，落梅山庄名下的青梅院迎来大批武林人。陆泗水混进去，才知原来是声讨陆一行的武林大会。落梅山庄的人训练有素，一路有人指引，安排得有条不紊。陆泗水随着人七拐八拐，忽见前面一片开阔场地，站满形形色色的武林汉子，正中搭起一个高台，一个道长正在讲话。这道长一身蓝色道装，高高挽着头发，束着道冠，身材瘦长，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陆一行为独吞天神掌秘籍，竟杀害了抚养他长大成人的韩掌门，为不使风神掌消息泄漏，丧心病狂，屠杀了青阳派满门，连打扫做饭的仆人也不放过，真是人面兽心，人神共愤。我武林同道路见不平，协力追捕，这魔头竟突下杀手，蜀山派掌门静善师太竟遭毒手，修山派伍掌门、长海帮杨帮主、浏原派张老英雄还有敝门段师弟相继遇难，年轻弟子更是死伤无数，想起来不但令人痛心，更令人义愤填膺。……”
　　陆泗水听得一笑，心里思量这是历数罪行的讨伐大会了，转眼打量其它人。老道左边也是个瘦高个子，穿着一身灰衣，面孔狭长，一双眼睛细细的，神色颇为傲慢，再边上是个中年女子，一脸苦相，不时拭泪，陆泗水料她定是蜀山派的那个李迹非了。老道右手是个衣着华丽，三十上下的人，浓眉高鼻，眼睛精光闪烁，虽然英俊，陆泗水却颇不喜欢，再右边那个却是个青年公子，正凝神听老道讲话，穿着一身白袍，袖边领口以金线点缀，另有种尊贵沉稳的气度，毫不给人浮华之感。——不正是那天救了陆泗水的人？
　　陆泗水盯着他，转头轻声问旁边的人：“请问老兄，上面这位道长莫非就是人称‘铁拂尘’的舞阳派掌门青松道长吗？”那汉子大奇：“这你都不识？正是青松道长，你看他的独门兵器拂尘不正抱在怀里么？”
　　“哦，果然。”陆泗水留心看着，低声问道：“左边那个，是不是洛湘派楼掌门？”
　　“不错。五大派来了四派，楼掌门旁边的就是蜀山派李女侠，青松道长右边的那个是华山派郑大侠，听说剑法火候已直逼华山刘掌门了，他旁边的就是武林第一庄落梅山庄的庄主秦立翔少侠。依身份，落梅山庄当然该居中，可秦庄主谦逊，说自己年轻没阅历，非和郑大侠换了地方。要说秦庄主虽然年轻，说话做事可让人心服口服。”
　　陆泗水“唔”了一声，没想到竟是落梅山庄庄主救了自己，他忍不住又打量秦立翔几眼，只觉这人明明年轻，却偏偏和老头子们搅在一起，而且竟不让人产生不自然之感，真是咄咄怪事。武林第一庄的帽子，果然不是寻常人带得起的。
　　正琢磨着，却见秦立翔踏前一步，原来青松、楼空已经讲完，轮到秦立翔了。
　　秦立翔声音不高不低，没半点刺耳之处，也不使力便传遍全场，听来十分舒服。
　　“落梅山庄已传信五大派和丹凤、紫溟二庄，峨城派有事不能前来，丹凤山庄侯庄主、紫溟山庄傅庄主均抱恙不能前来，致书说此事当由武林公议，丹凤山庄自当遵从。”
　　一语落下，台下登时议论纷纷。“峨城派一向不问世事，怎么丹凤、紫溟山庄也无人前来？”
　　郑好笑道：“诸位有所不知。侯庄主、傅庄主年纪大了，的确抱病，几位侯公子又是众所周知的孝子，不忍离开病中老父，待侯庄主身体稍好，他们必定赶来，傅庄主这边只有一个宝贝女儿，不放心她独自出来，要和侯公子一起。除魔卫道，是我们本分。若我们在侯公子傅小姐来前擒下那恶贼，待他们来了，岂不显得我们更加光彩？”
　　他半真半假语带调侃，一番煽动下来，登时让台下群雄纷纷叫好。
　　台下有人喊道：“那个恶贼竟把一手养育他的恩师杀害，又屠了青阳派满门，实在是忘恩负义，罪大恶极，这样的人不配活着，就该千刀万剐，为被他杀害的人报仇。”
　　又有人附和道：“对。咱们要把他活捉，让武林公决。”
　　又有人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恶贼现在受了伤，就是他末日到了，我们这些人可不能再让他逃了。”
　　话刚说完，却听有人“嗤”地一声，悠悠道：“我众彼寡，我强彼弱，哎，人家还受了伤。替天行道，这正是好时机呀。”
　　这话本是顺着那人话头下来，可让人听着阴阳怪气，怎么也不是滋味，那汉子脸一红骂道：“哪个小兔崽子放屁，敢说你爷爷恃强凌弱，以众欺寡？”
　　听得有人“哎呀”笑道：“我可没说老兄你恃强凌弱，以众欺寡。——你却也指挥不动这么多人，若要你跟陆一行单挑，只怕又白送你一条小命。”
　　这话一出，两边人人侧目，露出中间一个青年书生，束着头发，露出宽宽一个脑壳，眉目疏朗，面带忠厚，却若无其事说出这讥刺之语，虽没一个脏字，却比什么骂人的话都刻薄恶毒，他笑吟吟站在空出的场地中间，在众人注视下丝毫不见窘迫畏缩。
　　那汉子面色赤红，几乎要滴下血来，嘴唇哆嗦着，却是越急越说不出一句话。
　　旁边有人轻咳一声：“你是何人门下，这样嚣张？除魔卫道是武林人本分，为何要来捣乱？”
　　陆泗水眼睛一转，笑道：“且莫问我师承来历。我也并非来捣乱，只是有人告诉我这里有好事，我才来的。”
　　有人问道：“什么好事？”
　　陆泗水就等这一问，抖擞精神嬉笑道：“听说落梅山庄联合丹凤、紫溟山庄，华山、舞阳、峨城、洛湘、蜀山五派，联合发出武林令，要活捉陆一行。生擒陆某者，可由五派三庄各授一门武功，也可任选一派一庄加入作入门弟子，或者有什么难办的事凡不违武林道义的，五派三庄都会全力帮忙。就是通风报信的，也各有奖赏。江湖五大派、武林三大庄，都是名门泰斗，声名显赫，我若各得一技，岂不胜过十年苦练，再说人走江湖，谁无难事？若得五派三庄一诺，可不价值千金？”
　　他无视众人难看脸色，续道：“人家还和我说，人多好办事，武林正道千千万，那魔头可就一只，魔头虽凶，也只是个二十左右的小毛孩，还受了重伤，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武功虽差，说不定谁和那魔头斗个两败俱伤，恰好让我捡个便宜呢，说不定我运气好，连什么风神掌秘籍都捡来呢。我想来想去，十分有理，所以才来了。还望诸位大哥告我实情，也省的我被人哄骗了去。”
　　这陆泗水眼望四周，态度十分诚恳，骂得越辛辣，脸上笑容便越恭敬忠厚，他举止有礼得体，口气推心置腹，言语当中更是无一字失礼，却骂尽这些以正义自命的武林群雄。听得他们昏头胀脑，能怒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