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10、情何以堪

　　陆一行在练功。洞里掌风呼啸，几块巨石在空里飞来飞去，路线各不相同，像神话似的，穿梭往来，每每在即将碰撞千钧一发间险险避开。
　　虽然危险，但这还不是让陆泗水呆住的原因。
　　洞里最吓人的是陆一行。
　　嘴边都是血，脖子上也有，仔细看身上黑衣服上也有大块大块的血迹。头发乱糟糟的，青筋毕露，原本神气无比的美少年整个成了厉鬼。
　　陆泗水大叫一声，想也没想就扑上去了，一把抱住陆一行。陆一行手一抖，气一乱，两块石头撞在一起砸下来，掀起一层土，另外一块直冲着陆泗水脑袋落下来，陆一行吐气开声，使出全身力气才把它击到一边，自己也一口血喷出来。
　　陆泗水呛得直咳，连声问：“你没事吧？没事吧？”
　　陆一行大怒。要不是你捣乱我至于么？心里恨得要骂，无奈嘴里的血吐不完似的，腾不出空。
　　陆泗水看得惊慌。也不敢摇他。只好紧抱着不撒手。喃喃道：“你为什么还要练？会死的。我不告诉过你么？你怎么不找我要后三式？”
　　陆一行吐得差不多，伸手要把他拨拉开。陆泗水惊慌之下，抱得比树熊还结实，怎么也不肯撒手。陆一行只好任由他抱着，冷冷道：“我要报仇杀人，你给么？”
　　他看着陆泗水神情变呆，残忍一笑，说得更加明白：“告诉你，我就是魔头。就算你不给，就算会走火入魔，变成废人，我也要练成风神掌，在死前杀上几百几千人。你想阻止我，除非现在杀了我。”
　　他抓住陆泗水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笑道：“我刚才气息岔了，现在动不了。你要救这些人，只有这一次机会，杀了我就完了。——很简单，扼住我的脖子不松手就好。”
　　陆泗水呆呆看着他鲜血斑斑的脖子，蓦的明白过来，惊叫一声收回自己的手。
　　陆一行又吐口血。神色大为轻蔑：
　　“你杀不了人，还想救人？下不了手就滚开。”
　　陆泗水死抱着不撒手。小心翼翼的商量：“我不是不传你……”
　　陆一行截口道：“只是不许我杀人是么？我早说了，就算你不传我也要报仇。你早没用了，快滚开。”
　　陆泗水急得出汗，叫道：“我不是不让你报仇。也不是不让你杀人。”他看着陆一行侧过脸来，似笑非笑 “哦？”了一声，踌躇一下说道：“只是不要牵连无辜。你师父师叔想杀你，已经被人杀了，你只要找出杀他们栽赃你的人，就算报仇了。其它人……，你想想，虽然他们想杀你，可你不但没死，反而杀了他们不少人，不扯平了吗？”
　　陆一行也不说话，看了他好一会，有一瞬神色竟很温柔，可开口时又变成尖酸语气。
　　“你这滥好人竟肯答应我杀人，呵，也算大开方便之门了。我若答应，你就肯教我后三式，救我一条小命，是不是？可惜我陆一行，不是几条命就能打发的，更不是贪生惜命肯受人挟制的。惹过我的就要杀，看不顺眼的也要杀。像你这样的好人，和我根本不是一路人，还是去找秦立翔吧。”
　　陆泗水见他语气虽然刻薄，神情却有掩饰不住的倦态，说出这些话仿佛老了十岁，那么跋扈聪明的少年，突然露出这种神色，陆泗水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像被爪子挠得出血，说不出的难受，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紧紧抱着不撒手。
　　陆一行看着伏在胸前的黑色脑袋，也无话可说，一时竟觉茫然，不由自主伸手轻抚他的头发。这人心性良善坚执，注定和狠毒的自己分道扬镳，再怎么留恋也无济于事。
　　正想着，忽觉胸前一片湿热。他心里一动，揪住陆泗水的头发迫他抬头，果然见他脸上泪水横流，正拼命躲闪，十分狼狈。
　　上次看他流泪，好像是见了自己的伤痕。
　　陆一行心里一酸。搜魂指也没逼出来的泪，却为自己流了两次。有知己如此，虽是个呆子，也不枉此生了。只不知自己将来死了，他会哭成什么样子。
　　他心里酸楚，脸上却挑眉一笑，邪魅无比，在陆泗水眼睁睁注视下，把嘴覆上他的眼睑，顺着往下，一路吻去泪水，最后才来到气息不稳的嘴唇旁，一手放在陆泗水脑后，容不得一点逃避抵抗，唇舌交缠，深深进入，一点一滴，辗转缠绵，霸道到不讲道理，却又温柔得令人心碎。
　　时间仿佛停止。
　　待陆一行放开陆泗水时，陆泗水仿佛已经傻了。唇色娇艳，半开半合，像诱惑人似的，这诚恳良善端方正直的书生，此刻看起来别有风情。
　　陆一行低声一笑，伸手指在他唇边一划，哑着嗓子笑道：“你这个傻样子，将来我不在身边，可别让别人欺侮了去。”
　　陆泗水脑中迷糊一片，根本听不明白陆一行所言，满眼里只有那乖张可恶的美少年的倾城笑颜。
　　陆一行也不在意。依旧像原先那样把他搂在怀里，低声道：“听着。你这傻瓜是我陆一行此生最喜欢的人。你又救过我。所以虽然你可恶，和我作对，私吞我的风神掌三式，我也饶你。我本来想杀了你，省的风神掌泄漏出去，不过总是舍不得。算了，若果真这样，也是我命该如此，我不和你计较。——看你这副傻样子，亲你一下就这样，一定是喜欢我到发疯，不过你和我不是一路人，所以我不要你。你还是去找秦立翔吧。他虽然长得不如我，也没性格，不聪明，没意思…，不过配你这猪头，还是绰绰有余。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饶他一次也说不定。”
　　他瞧着陆泗水仍旧呆呆的，忍不住辛酸一笑，轻轻吻吻他眼角，笑道：“你可真是个傻子。我不在你身边，真怕你被人欺侮。”
　　陆泗水眼睛转了转，终于听懂最后一句，迷迷糊糊间神差鬼使的答道：“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好了。”
　　陆一行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换上嘲笑口气：“你又丑又笨，我为什么要留在你身边？你连杀人都不会，只会当我的包袱。你唠唠叨叨的，我才不要你。”一边说着，身体慢慢倾斜下去，最后一个字说完时，人已经晕过去了。

　　陆泗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就算昏过去了，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悲哀的微笑，那微笑虽然悲哀，却奇妙的混杂着真心的喜悦，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同时出现在一个微笑里，陆泗水却解读得如此清晰，仿佛生来就读得懂这个人。
　　陆泗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自然的回答——你留在我身边好了，但说出口后，才晓得这愿望原来很强烈。
　　不知什么时候接纳了陆一行，也许是从看他水边的背影起，也许是看他孤愤的笑容起，也许是见到他孩子似的天真一面时起，也许是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
　　但是他要当魔头。要报仇。要杀人。
　　陆泗水绝不容许这样的人。
　　陆一行说，就算拼着筋毁人亡，也要练成风神掌，出去大开杀戒。陆一行早下定决心，甚至说他已经没用了，让他滚。
　　这话多么邪恶。陆泗水从小被教导侠之大者，从没听过这么叛逆悖狂的话。
　　但是，明明陆一行可以从他嘴里得到风神掌的。他甚至已经屈服，答应交出最后三式了。
　　陆一行却高傲的不要了。他宁可死，也不要了。
　　他曾使出下三烂的手段，强吻他，还想侮辱他。
　　但是刚才的吻，却让陆泗水迷惑了。为什么，为什么呢？现在他已不需要吓他获取风神掌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出对方的悲伤？
　　陆泗水凝视陆一行。青松他们，包括立翔，都说他该死。但是如果他们见到此刻的陆一行，会忍心下手吗？
　　陆泗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容许这个人死在面前。
　　——我在作孽。我在作孽。将来我一定会有报应的。
　　他一边在心里狂呼着，一边却情不自禁一遍遍轻轻去吻陆一行的眼角。他小心翼翼，生怕将人惊醒，一边却没出息的开始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