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年》安待

9、第九章 建宁说问自

　　建宁说问自己的心，我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却听不到自己的回答。
　　现在我很努力地将那个人和建宁作了一番比较，从最开始到最近，我发觉两人有天大的不同。和建宁在一块，听他毒舌的话语和懒散的姿态，我偶尔也回几句，乐得轻松自在，但每次那个人一靠近，我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在他面前，我容易面红耳赤，找不到自己。
　　那个人这么优秀，又有漂亮的未婚妻，两个人同出共进，登对不得了，我应该很开心的啊，因为他说了啊，我们是朋友，朋友遇到了好事，不应该为对方祝福的吗？
　　“人不要过于自欺欺人。”建宁这句话还犹在耳际。
　　我轻轻抽动了一下嘴角，那一处有很浓的苦涩在蔓延，直至心里。躺在床上，我将自己缩成一团，手捂住自己颤抖的嘴唇。
　　“不能难受的，我们是朋友啊。“在偌大的房间里，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回音，一这样就会难受，愈动愈难受，我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起以前妈妈那双温柔的手。
　　“妈妈，我应该怎么办？”盯着天花板，我满眼惆怅。脑海自动闪现那个温柔的眼神，温柔的动作，细细地在眼前放映。
　　“不准，不准再这么温柔。”我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却驱赶不了那人留在脑海的强烈印象。
　　从教室里走出来，我刻意地徘徊在a班那个路口，但不敢靠近，万一其中一个人走出来，看到不是他们班的多尴尬，身在c班的我，有很强的自卑感和自尊感，说实在，最大原因是，我不想看到那两个人。人家都是同一个班，在一块又怎么了，有时候我都有些讨厌自己的一根筋和爱钻牛角尖。
　　“哎哎，你在干什么？”后面有人拍我，我转过身，见是一个漂亮的女生，好像有些熟悉，对了，是那次上体育课见到的，和叶优琳在一起。
　　“啊，没、没什么。”被发现在偷窥，我下意识就是跑。
　　“等等，喂。”那女生见我没有停，追上了我，“我说你一个大男生的扭扭捏捏像什么样？”那女生站在那里，看我的神情有些揣度。
　　“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跟我来。”像招呼一个过路人一样，那女生向我招招手，带我走到了楼梯一个没人的转角处。
　　一站定，那女生就开始打量起我来了，被这么漂亮，还是a班的女生审视，我不自然地低下头，握着拳头搁在身后。
　　“你是c班的吧？”
　　她怎么知道？难道c班的身上有标签吗？不过，我还是点点头。
　　“老是看见你和我们子豪在一块。”那女生倒是直性子的人，说话也很爽快，“你都没有一点自觉吗？”
　　我们？我被她的用词微惊了一下，为什么用“我们”，好像郭子豪只属于a班一样，那个人才不是玩具，也不是礼物，不会是某个人的珍藏物品。
　　“你知道我叫什么？”单枪直入，那女生抱胸交手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动物园观赏一样。我摇头，a班的那些精英，除了那个人，还有叶优琳，我哪还会认识其他人？
　　“楚渺君，我的名字。”
　　我低着头，不吭声，知道名字有什么意义，况且我又没有瞬时记忆的能力。
　　“喂，你这态度是怎样？”那女生见我闷声不语，口气有些冲起来，“看你长得老实巴交的，估计是像女生一样拿着问题主动蹭过去问子豪的吧？”
　　“子豪就是这样，平时人太过温柔善良，我都说过他好几回了，那些c班的还能补习出什么效果来，不要浪费精力在他们身上，他就是不听，现在呢，好了，又一个缠上了，这次还是个男生----”
　　她的口气停下来，“你是不是有那种仰慕优秀人物风姿的心理，不要再缠着我们子豪了，不然我可以为你是个变态哦。”
　　那女生自顾自说着，我闷脸听着，听到“变态”两字，我的脸色变得苍白，又想起叔婶那个女儿陈芳对我说的那些难听字眼。
　　“你说完了没有？”我努力让自己付出清晰的声音，“我没有缠着那人，是那人-----”我说不下去了，说什么，说那人主动来找我，向我告白说做朋友这样的话吗？给我一百个胆，我也没勇气说下去。
　　“哼！”楚渺君哼哼声，“你难道还说是子豪主动上去问，‘同学，有什么问题我能帮助你的吗？’别让人家笑掉大牙了。”
　　她的口气带着讽刺，刺得我心里很难受。
　　“就是这样的，你、你爱信不信！”我控制自己不生气，可是脸上那青一阵红一阵已经泄露了我的心情，“是他说的，我们可以做朋友。”我完整地说出这句话后，气息变得有些絮乱，我没法镇定自若地和不熟悉的人说出清晰流利的话，一说完气息还提不上去，搁在喉咙里，堵得很难受。于是，我将手按在喉咙间，让自己顺气。
　　“是吗？”楚渺君怀疑地看着我，“是子豪亲口说的做朋友吗？”我不吭声，不回话，觉得不必要。
　　“可是，你知道朋友是什么吗？”楚渺君再度提高声线，“可能子豪看你太孤单寂寞才和你做朋友，即使做朋友，谁会像你三天两头地缠着人家不放，活像一个霸着男朋友不放的粘人小女生一样，我再跟你说一遍，子豪是学校最看重的学生，你不要拿自己没用的问题来烦他，是c班的就应该有c班的自觉。”
　　“还有，如果有那方面的遐想，我劝你还是不要好了，随便在自个班里找个一样的不是更好？”楚渺君说完，踩着自己的高底鞋转身，走到自己的教室。
　　我还定在那里，动也不能动。是我太粘人了吗？那人三天两头地找自己，自己就幻想着能够随便找上人家？他真的是看我孤单寂寞，没有朋友才会主动找我做朋友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人算是很温柔了，温柔得让我难受之极。人家是看我可怜才会做朋友的啊，a班和c班靠得这么近，他可能注意到我平时都没有同学相随才会心生怜悯心理的啊。那为什么，总是说喜欢，喜欢的话，反复强调难道不烦吗？还说什么认识的话？为什么要这么作弄我，即使没有朋友，我也不需要人家的同情啊。
　　是，人与人天生有许多不同，有的人出生就很有钱，相貌好，才华出众，又有很好的人际关系，有的人出生不好，长得不好，性子不讨喜，成绩不好，样样不行，可是即使是这样，难道随随便便就可以施舍的吗？我是没有朋友，但我不需要同情和怜悯，不需要虚伪的温柔攻破我的防底线，差点啊，差点我就-----想到自己那小女儿的心思，还想着什么脸红心跳的事情，我真是有够悲哀的。
　　在那里想了半天，我偷偷了擦了一下眼睛，没事儿，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不需要朋友，如果只是伪装和虚假，我不需要。
　　“喂。”下楼梯一个转弯，看到了建宁，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我没有理他，低头下楼梯。
　　“喂，阿舒。”建宁拦住我，我还是低着头，不做声。
　　“生气啦？受刺激了？”建宁推推我，“那些个女人就是这样，你用得着理会她们吗？”建宁想用手去拉我，却被我一把推开。
　　“不要理我。”我闷声低低说，现在我真想静静一个人，静静地理一下自己的心绪，好恢复自己认识那人之前的状态。
　　“他妈的，你也学会脾气了，老子跟你讲好听点的，你不吃软，那你是不是准备将全世界抛开，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啊？”
　　我被建宁这句话停下了身子。
　　“我不知道。”如果那样不受伤害的话，何尝不行呢？可是我知道对自己而言，还是太过于困难了，是我高估了自己面对困难的承受力。
　　“妈的，你小子还真是一根筋哪。”建宁最后被我的无懈可击打败，“告诉你，你那富家公子对你痴情得很，你不要想人家会劈腿，只要你不总是将人拒之门外就好。”
　　我像被什么打住了般，“你在说什么？”低着头回味他的话，痴情？对我吗？那个人那般温柔，为什么会对我这么温柔，难道对其他人不是一样的吗？
　　“算了，和一根筋的人交流真他妈的累，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一个人慢慢纠结。”他挥挥手，背着书包走下楼。
　　我还在想建宁的话时，没过一会儿，“庆舒。”熟悉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那人出现，可在他身后，却站在高贵优雅的叶优琳。
　　我怔怔地不知作何反应，还是走下去吧。我拖着机械的脚爬下楼梯，不知为什么，很想彻底逃避一下内心和周遭的一切，包括那个人。
　　“庆舒！”他还在我后面喊着，但是没有追过来，估计是叶优琳的缘故吧。痴情什么的，说得好像男女恋情一样。恋情？！我为自己脑海闪现的这个词眼吓了一跳，我、那我为什么会像建宁说的嫉妒呢。
　　“嫉妒可不是女人才有的哦，男人的嫉妒也不比女人差。”
　　我垂下头，倾听自己的内心，是不是嫉妒，不喜欢他旁边有别的女人出现，不喜欢他假装的温柔，甚至不喜欢他一贯的靠近，通通不喜欢！可是，我又能怎样，不喜欢又能怎样？痛苦不就是这么产生的吗？通常都是自己造成的，爱想，瞎想还是真有其事，最终还是归为想而已。
　　家，学校，两点一线，是我每天的活动地点。今天我有闲情闲闲地走一回，就这么逛着吧，逛到一定时间再回去。
　　夕阳将整片天空染红，晚霞铺满天际，宛若丝丝绸缎。天色昏红，这条人行道上，偶尔会有疏疏几条人影穿过，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在路边落下自己的影子，走着走着，自己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老长。
　　身后有跑步声响起，紧接着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熟悉而温暖。
　　“庆舒，庆舒！”夹带着重重的喘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我刻意让自己不回头，脚步却渐渐放慢。
　　“庆舒！”郭子豪一手搭上我的肩膀，弯着身子还在那里喘息，不知不觉，原来我已经走得离学校很远了。
　　我别扭地躲过他的手，低着头站在一旁。
　　“你是怎么了？”他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我没有去看他，神情落寞地放在路旁花圃里的植物。
　　“我一放下手头的资料想去看你时，你就已经走了。”郭子豪的喘气声慢慢平息，“天哪，你要吓死我，刚才有红绿灯，还是红灯你就直直地走过去，幸亏没事，吓坏我了，你知道吗？”他将我拉过来，端详起我。
　　“怎么了？不开心吗？”欲要抬起我的脸，我却别过脸，躲过他的手，“庆舒？”他声音提高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终于抬起了眼，因为内心难受，估计两眼也是红红的，干涩得很。
　　“郭子豪。”我轻轻叫出了他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叫他的名字，我感觉他的脸上出现和夕阳一样的颜色。
　　“我好难受。”说完这句话，我就被他一把用力拉入了他的怀抱中，紧紧的，稳稳的，没有一丝缝隙。
　　“我在。”他不断重复这句话，这句话似乎带有魔力，我的心在他的怀抱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平静之后的我意识到自己被人家抱着，还抱得那么用力，脸红加紧张，我撑着他的胸膛，离开他的怀抱。
　　“庆舒？”郭子豪微疑惑地看着我，他还用手触碰我的脸时，被我躲过了。
　　“我没事了。”转过身不去看他，真的没脸去看，自己这么可以这么懦弱，自己难受是自己的事情，怎么敢劳烦别人呢？而且还是这么温柔的人，我是不是太会利用别人的温柔了？
　　一股燥热的气息扑近我，我再一动时，郭子豪的身躯从身后笼罩着我，我看到前面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我一直在你身边。”郭子豪的嗓音夹带着微微的沙哑，炽热的热气吹入我敏感的耳际，我身体轻轻一颤。
　　僵着身体，尽量和他靠过来的身躯隔出点距离，实在没有空间退缩时，我颤颤地让自己转过身，面对他，却不去看他的眼，只是看着他的胸膛，那件白色衬衣上，是不是还残留着我刚才失控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呢？
　　“你起来。”我用手抵着他宽厚的胸膛，使劲推着他，却使不上力，他即使没有压着我，但覆盖我的身躯高大得让我还是很有压力。
　　“起来----”两手被他推置到他的胸前，面前触碰的是他强有力的心跳，抬眼触目是他一贯温柔的目光，醉人得让我飘忽无主。
　　“庆舒。”还是这么温柔的嗓音，如春风扑面，我的一只手随着他的声音被抬到他的脸上，“庆舒，庆舒！”还在深情地唤着我的名字，用脸摩擦着我的手掌心，郭子豪轻轻闭上眼睛，像在感受什么重要的温度一样。
　　我怔怔让他握着，看着他这么温柔的动作，眼睛酸涩得厉害，眼皮很热，像有什么要流出来了，我猛地抽出自己的手，与此同时，郭子豪幽幽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我----我-----”我不知道要讲什么，不想见到他看起来很失望的表情，我低着头，“想要回家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抬起头，“真的不用！”如果还送的话，不知道陈芳又会说什么了。
　　空气安静下来，我只能听到自己絮乱没有规律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跳得很快。
　　“真的不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地在重述，不知何时，天换了种颜色，夜幕快要落下。他还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笔直地挺立着，两眼炯炯地瞧着我，我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两脚。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他微弱的叹息了一下，“好吧，路上小心。”
　　“嗯。”我从喉咙里拼命挤出一个回答，用力转过身背对他，小心地迈开自己的脚步。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几乎是闭着眼，努力往前走，等走到转弯处，我终于舒了口气，偷偷地转头看了一下，他人还站在那里，看起来形影孤单。我看不见他的面貌，很快夜色降临，依稀只有他淡漠的轮廓。
　　我是不是个很自私的人呢？人家对你那么好，不懂珍惜，还总是拒绝人家每次伸过来的手，我知道自己是天底最没心没肺的人，最贪婪的人，最不值得去喜欢的人。
　　呐，郭子豪，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做朋友很累呢？
　　我知道你一定是很累，只不过你太温柔，不忍对我说伤害我的话。
　　如果，你觉得很累的话，不凡对我说，你只要对我说，我一定，我保证一定以后见着你躲得远远的，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不会让你觉得困扰。
　　可是，你不该，不该一开始就走进我的世界，那么温柔地对我说，可以做朋友，你不知道我是个很贪心的人吗？一旦你的温柔停止，我就没法存活了。
　　因为，和你做朋友，我也感觉很累，很累。
　　回到家，我拿开笔盖，认真地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上这段话，写完之后，我擦擦自己酸涩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莫名的卑微和无助，抱着双膝，将背靠在了床后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