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痕》齐谐

3、2 庄丞相的寿

　　庄丞相的寿辰转眼即至，当夜，丞相府上下自是结彩张灯，门外更是车水马龙。昭析带了府上知事的管家们迎在门外，今日之客均是庄丞相世交好友、同朝命官、豪绅望族，自是怠慢不得。大堂上，庄丞相同夫人亦借宴前间隙与人致谢寒暄。一时客已到齐，又有皇上命人送来御赐的如意白玉寿桃一对，众人忙谢了恩。首座之庄丞相举杯谢过天地圣恩宾朋美意，与大家饮尽开席。一时间只见宴似流水、席如行云。
　　昭析既是庄家独子，又适逢新晋了吏部侍书郎，穿梭席间除了代父应酬之外少不了也要被人多敬几杯。好在他酒量不弱，尚能应付自如。大家酒足饭饱之后，管家来知会后园戏台看座已备好，只等入坐。庄丞相和昭析带了男客，庄夫人同了女眷，移至后园落了座，台上《八仙祝寿》正得开唱。昭析又招呼了一回，却觉渐有酒意。喝过小厮递过的酽茶，涩感厚重，昭析不由皱眉搁下，只觉酒意更胜。此刻，戏台上八仙齐贺，庄丞相正命放赏，四周一片欢呼。昭析悄悄避过众人目光，躲入山石回廊后。那些吵闹喧嚣顿时被隔了去，只剩下淡淡月光笼罩在奇石仙木上，让这山石背后竟如神仙洞府般的清雅静谧起来。昭析扶扶额头，压下酒意，定睛一看，这不正是自己的青云楼后么。丫头们似乎忘记放下楼头小窗，一股兰青色的柔光在那窗口隐隐约约，似不真切。是谁这么知情识趣，点了琉璃灯等他？昭析突然心中一动，蹑脚上了楼，轻手推开门，却哪儿有人影，连那兰光也消失不见了。昭析不由一叹，随意靠上客椅，正闭目养神，半梦半醒间，却嗅到一股清甜水气夹杂着一屡幽幽清香，那屡清香如此熟悉，不正是碧螺春的茶香？
　　昭析一惊，咻的睁眼，屋里不知何时飞进了许多提灯的虫儿，如点点星子在黑暗中隐隐沉浮。昭析抬眼瞬间似是惊动了那些兰绿的小点儿，此刻它们都迫不及待的扑将过来，才及昭析衣衫皮肤便应声而破，却原来是些透着微光的细微水泡儿。昭析不由含上了笑，循源一望，只见山水氤氲，烟雾缭绕，怎不是莫先生笔下之景？再细一瞧，那山腰青葱翠绿间隐隐露了一半山门，此情此景竟似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无从忆起。昭析心中狐疑，身却上前，手指轻触画间景色，只觉青润，湿意更重，初春的凉意和着青竹的芬芳萦绕鼻间。昭析诧异，不过一眨眼，却见自己已身处一片翠竹林间，青石小路尽头，面前正是一扇半掩门扉。山间雾气浓厚，门上湿痕点点，门内隐隐透出涩涩药香。不及细想，昭析竟已推门而入，惊起一阵翅膀扑腾之声。门里一合木竹小院儿，西南墙角儿处一个细小的翠色身影蹲在一吊小药炉前正扭头张望，突见是他，忙欢天喜地的奔了过来：“可是来了，小姐嘴上不说，心上可惦记得紧呢！”这般熟络的语气，昭析不知自己何时认识这翠衫银面的梳髻小鬟，正谦然欲问那小姐何人，张口却觉自己带笑轻询起来：“她近来可好？可有好生吃药？府上事多，一时抽身不开，这不得空便来了么。”
　　那小鬟蹙了双眉指指药吊子：“心悸乏力的毛病又重了些，”转而又拉了昭析袖摆笑道：“公子快些去吧，只怕此刻该醒了，若是见了你，应是比什么药都管用呢。”
　　昭析低眉一笑：“药煎好便送来，别纵了她的性子。”
　　“是是是。”
　　昭析听那翠衫小鬟叠声应了，方提袍抬步，拾级而上，已是轻车熟路。掀帘而入，一股清馨暖香迎面扑鼻，这香气亦似异常熟悉，只是轻一扭头瞄见里屋薄纱帐内的侧卧身影，昭析未做多想已皱眉摇头。来到帐边，里面的人儿面里而卧，察觉有人进来，只轻拢发丝任半截纤臂露于青色棉被外：“搁下罢，别忘了给院子里的鸟儿们些吃食。”
　　那声音软糯香甜，带着丝丝碧螺春的清涟，似是随意却又任性。昭析不由暗叹口气，上前挂起半扇薄纱帐，抽被覆上那截藕臂：“山间清寒，别受了凉。”
　　那侧卧的人儿身子一僵，半晌，方幽幽吐了口气道：“你来做什么？”
　　“药煎好了，”未及昭析开口，那翠衫小鬟已捧了药进来，“麻烦公子替我哄小姐吃药罢，我去给您沏盏茶来。您虽不是外人，可礼数上还是要周到，也让你们说说梯己话儿。”那小丫鬟一张嘴极为伶俐，昭析不觉又被她逗得唇角带了笑。接过她手上药汁斜坐上床沿。
　　待她去了方轻声哄道：“药虽苦，我知道你却是不怕的。”
　　“我怕极了这苦药汤子，倒掉罢。”声音仍旧软懦，却有了点点恼意。
　　“那我为你冲碗糖水可好？”
　　“苦了又甜，甜了又苦，我受不起！”恼意更重。
　　“这是为何？……”昭析心下忧虑，本想唤她名字细细哄她，张口却觉那名字就在舌尖的滚动竟怎么也出了不口。她，是谁？
　　还好她及时接住了话：“你又是为何？如若不愿，不来便是，我这山野茅屋却也并不愿供尊大菩萨！”她话语里急急的怒意已起，竟是如此快直的性子。
　　知她为何介怀，昭析不禁哑然失笑：“府中事多，实是抽身不开。你可知这几日我时时记挂着你的身子，只盼你早日好了随我家去，免我忧心。谁想你却胡乱使性儿，可苦了谁呢？！”
　　“苦的并不是你。”那声音默了一阵，突轻声细语起来。“喝就喝罢。”
　　昭析见她缓缓回身撑坐而起，忙伸手扶住，只觉手下轻软却隐隐硌着香骨，不由皱上眉来：“怎么又瘦了许多？！”
　　“给我一碗糖水，也就长回来了。”她接过昭析手中药汁一口饮尽，方抬头笑言。
　　昭析见她浅眉淡眸俏鼻薄唇，只着浅青薄衫，唇沿尚留淡淡药印，歪头轻笑，心中一跳忙垂下眼睑移开目光。心道她虽非国色天香，却清婉怡人别有风姿，明明自己与她素不相识却为何会如此熟捻自然得所有行为都好似本能？
　　昭析正暗自思量，突觉一股冰凉细柔的触感爬上面颊，一双素白纤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望进了两弯清澈幽潭里：“你，可有后悔？”
　　昭析摇头，任那冰冰凉凉的感觉抚上自己的鬓角眉梢，“你若为难，从此不来我也绝不怪你。我那性子，不过是，不过是太过想你。”
　　伸手握住那抹凉意，用掌心暖住她的掌心：“怎会不来，就算你淡了、忘了，我也会寻来。”
　　“只怕，这回你先淡忘了去。”她垂下眉去，声音里也染上了寒意。
　　昭析握紧了手：“那你就寻来，我定会等你。”
　　闻言，她展眉一笑，那弯静寂幽潭便碧波荡漾起来，似春水泛滥般让那个字划过昭析心头，涌到舌尖齿边：“泠……”
　　未及开口，她的浅笑已然模糊起来，耳边似有轻言：“等我……”
　　“等……”昭析用力，想要抓住她，却一手捉空， “你……”
　　一阵清风穿过他的空手袖摆，凉凉湿意让昭析猛然惊醒，原来是借着酒意盹梦一回。揉揉额角，整整衣袍，昭析起身环视，一切如常，只留满手浅湿半干的紧绷及心头隐隐失落：我或是忘了某件事？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