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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   “公子昨晚又发梦了,今晨起来头疼得紧,汗湿了衣裳,已经换了干净的亵衣,喝了御医开的药,进了半碗莲子羹,与老爷一起上朝去了。”华美而又暗影深沉的丞相府偏厅里,长公子的贴身小婢细细的禀报着。
      “这恶梦已经发了足有半月了吧。稳眠的香、御医的药都止不住,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上座的华服美妇蹙了双眉,自问自叹道。可怜无人可为之分忧,眉间忧虑遂转为满腔怒意:“你们这群奴才,伺候人伺候出这么个毛病来,恶梦不断,精神不济,才半个月,人竟瘦了一圈!倘若他有什么事,你们也没一个能好过的!”说着淌下泪来,虽说这大公子昭析非她亲生,但他母亲生前待她如姐妹,他也算敬她一声姨娘,这样的担心还是有的。
      厅下所立人等皆静若寒蝉无人敢回,半晌方有人迟疑着说:“公子这病似不是普通常见的魇症,最近京城来了一个绘梦的师傅。听闻最擅替人解梦魇之魔障,或可找他一试?”
      庄夫人抬眼一看,是丞相府管外事的张管事,最是精通这些门道。如今御医都不凑效,或许找些偏方还能有点用处。庄夫人擦了眼泪,命他速速带那师傅前来诊治。
      到了下午,张管事便带了那师傅来。竟是个年轻的男子,只带了一个青衣小童负着一个小竹背篓,一派闲人雅士之风。
      庄夫人细细端详,见这年轻人沉稳干练,自然有一种雅致在身,也放心不少,道:“莫先生,听闻你最擅替人解梦魇魔障,今小儿的病,就劳烦先生了。”
      那莫先生微微一揖道:“夫人放心,在下既然来了,自会竭尽全力。只是,这动笔之地最好为公子日常安寝之所,不知在下可否去公子卧室一探?”
      “这个自然没问题。张管事,带莫先生去公子上房,叫小婢们都退了,让莫先生细心绘诊。”
      “是。”张管事躬身应了,转身引那莫先生出了偏厅,拐进一条曲折回廊。
      这回廊顶柱雕花蜿蜒秀巧,不似前堂偏厅般沉稳庄重,行的竟是江南精巧细致之风。出了回廊,后院也是一派苏园风格,山石林木,别致非常。莫先生和小童跟了张管事几回几折,方到了一栋小楼别院。张管事领他们进了厅堂,丫头们忙让座看茶,通报回禀。半刻,一个俏眉杏目的大丫头进来冲莫先生一福道:“公子请先生书房上坐。”
      莫先生和负篓小童随这丫头出了厅门又左拐上了一座精雅阁楼。入了房门,莫先生举目一望,只见四壁清肃毫无杂饰,唯有右靠南墙壁立了一只暗红木齐格大书橱。虽书简如山,卷轴做堆,却分门别类,整齐划一。书橱前的一立松木书桌上亦是砚青墨浓,笔净纸白,色色齐备。而砚旁一竖尺高笔架上所悬毫笔由小到大如编钟般一字排开,其上至细如签蔑至粗如筒竹,看来趣意非常。越过书桌,对面窗格下横着一方软绫卧榻,榻旁矮几上散书几本,紫砂茶具一套。那茶具似是经久使用,壶柄和茶托亦被磨得光滑锃亮。看来这里确是那庄府大公子日常歇息之所了。
      此时那丫头已看了座奉了茶,道:“先生稍候片刻,公子方才从朝上下来,即刻更衣就来。”
      莫先生让礼坐了,见她转出门去,方举茶至唇边。掀盖轻嗅,清香扑鼻,低眉一看,果然是碧水荡漾。他不禁莞尔,向那青衣小童道:“你可觉出不同?”
      青衣小童环顾四周道:“似有青烟,但是极浅极淡,若隐若现。先生,能躲过我的双眼,怕是道行不浅。”
      莫先生摇头一笑,忽道:“这茶可真是极品。”
      “先生原来也是品茶之人。”随着声音,一条欣长的人影抬步走了进来。
      莫先生知是正主儿到来,忙起身见礼。庄公子昭析略一欠身道:“先生不必多礼,当有劳先生了。”
      “公子客气,在下自当尽力而为。只是……”莫先生见那庄昭析一袭素服海青长袍,眉清目朗,翩翩而立,虽是卓然不凡,却面色暗沉神情萧索,隐隐透露着一股疲态,不由得踌躇起来。
      “先生但说无妨。”昭析听他话语迟疑,了然一笑,倒似并不将此症放在心上。
      “只是,魇症之根乃是心魔,这化解之本,还在公子身上。”
      “心魔?”昭析捧茶的手停在茶托旁,若有所思的抚摸着边沿,半晌方回神道:“心魔,倒不曾有。只是每夜入睡不安,醒来只觉疲惫非常,梦中之事,竟全然不知了。”
      “魔障实为人之执念,藏之极深,公子不觉也是常事。”莫先生点头应道,“不如在下就此为公子焚上一柱宁神香,让公子好好歇上一歇吧。”
      那莫先生言语轻缓沉稳,字字入耳是润泽通达,让人竟没了脾性,不由得便听之信之。昭析轻放下手中茶盏,依言靠上窗边卧榻。抬眼见那青衣小童已在榻旁矮几上供了香炉,又从背篓里掏出笔砚纸张往桌上一一铺垫了,细细的研起墨来。而莫先生则径自打开一裹素色纤长的香袋,抽出一根暗粉色的长香来。那香长约尺半,远望之下平淡无奇,独其色泽润如女子唇上胭脂。只见那莫先生拿手指轻轻一弹,便有无数细细微微的粉尘飘散开去,空气中霎时氤氲出一股清暖的甜香。昭析突觉四肢舒爽,睡意盎然,正暗自奇怪。迷糊间却听那莫先生的声音由远及近的飘来:“倒掉这盏茶,让公子好生休息。”隐约中似有小童应声开门泼茶之音。他本想阻止,却开口无力,终自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窗外已是暮色沉沉。侍立在旁的小婢见他扶额而起,忙上前撑起窗粱,整理床榻,又奉上茶盏,笑道:“公子终于醒啦,这觉可安好?”
      “甚好。”昭析舒舒筋骨,奇道:“莫先生呢?”
      “莫先生绘好图画,已回过夫人去了。”
      “走了?“昭析甚觉诧异,转而一想自己一觉酣畅,现已薄暮,想来也该走了,遂问:“可有吩咐?”
      那小婢一指右墙上方道:“那先生倒迅速,一柱香的时间便绘了出来,又匆忙着人拿去裱了,让挂与墙上不可摘取。”
      昭析闻言望去,却是幅山水笔墨。上前细看,只见一座古峰横于水中,山顶葱郁,山腰一围翠竹。笔法飘渺俊逸,雅意非常。
      “好山水!”昭析心头赞道,突起疑惑:“那莫先生只留此画?”
      “确只有此画。不过他走时与夫人细说了几句,夫人便让换了公子茶品。”
      昭析捧杯一嗅,果已换了上品铁观音,确是茶香醇厚,汤色盈润。昭析却不由皱眉摇头,放之一旁,正欲让人换过,却有人来传:“夫人问公子醒了没,如若醒了就请前厅用膳。”
      昭析去了前厅,庄夫人见他面色清朗,倦意渐消,心中欣慰:这莫先生倒真有些本事。忙命婢子盛了调神养气的参汤上来,让昭析喝了。昭析却突然想起那晚金黄茶汤:“那莫先生好生奇怪,竟让人换了我的茶品。”
      “莫先生说那碧螺春虽清香悠然,却不尽安神静气,不适你现下身体,铁观音厚重醇香,不惊人梦,最是合适。”庄夫人笑着解释道,“你就暂且换一换吧。”
      昭析闻言不语,他素来与这位庄二夫人互敬一丈,轻易不愿顶撞于她,再一想那莫先生的人品风度,不似鸡鸣狗盗之辈,遂点头应允。
      此法竟效果颇著,一连数日昭析俱整夜安稳,醒来也是神气清爽,眼下又适逢庄丞相大寿将至,昭析不免忙于置办操劳,一时不觉有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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