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缭乱》十二钗

4、四 所以我们相遇 四 所以我

　　四所以我们相遇

　　“你总算是来了。”
　　看到桑柔不紧不慢地降临校门，江有汜有些气急败坏。
　　“小女子何德何能，竟获主席大人专程迎接之殊荣？”
　　“经我闭嘴！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七点二十四分啊，”桑柔指指铁门上的电子钟，“你放心我不会迟到的，六分钟走到教室足够了。”
　　“你知不知道纪检部长的职责之一，就是每天早上在校门口检查学生的仪容以及出勤情况？”江有汜瞪着桑柔，感觉到些许莫名的无奈。
　　这丫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却好像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有这一条吗？不好意思啊，你给的笔记我还没看完，”虽说是道歉，可桑柔脸上一点愧疚的神色都没有，“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你再坚持一天吧，我从下个星期一正式开工。”
　　“你先检讨一下自己吧，”江有汜一把拉下了桑柔头上小树叶造型的发卡，“这个不准带，没收。”
　　“你是不是疯了？”桑柔痛得大叫。
　　“桑柔，”学生会副主席一脸紧张地走了过来，“训导主任有请。”
　　“现在吗？可是我还要上早自习呢。”桑柔知道准没好事。
　　“看来你真的没好好看笔记，”江有汜为自己辛苦整理出的那些注意事项不值，“主任的耐心相当有限，我劝你还是火速报到，而且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我尽量吧。”桑柔抱着慷慨就义的心态向办公楼走去。
　　“知不知道是为什么？”江有汜问。
　　“这个……”副主席苦笑，“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跟着副主席来到操场，江有汜发现许多同学正围在一个篮球架前指指点点。
　　“都给我回教室自习！”
　　江有汜一声令下，同学们立即作鸟兽散。
　　副主席示意江有汜去看贴在篮球架上的一张不干胶画。
　　那是一张大头贴，桑柔巧笑嫣然地将头靠在一个男生肩上。
　　“宣传栏里也贴了一张，被主任亲手揭下来了，估计是要当罪证用。纪检部长带头谈恋爱，桑柔这次麻烦大了。主任刚好到了更年期，而且她原本就对桑柔不满意……”
　　江有汜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张大头贴，脸色随着副主席的一句句叨念变得铁青。

　　“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他是桑柔的男朋友？”
　　看看旁边空着的座位，桃夭问蒹葭。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蒹葭没心情跟她解释，殷其雷被叫到训导处去了，她真的很担心。
　　“要说桑柔那丫头确实长得跟狐狸精似的。”
　　河广也看到那张大头贴了，心情正郁闷呢，一听桃夭在那说桑柔，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如果桑柔是狐狸，你只怕就是跳蚤了。”
　　“怎么，又想讨打？”
　　“臭丫头，我上次是让着你，你别以我怕了你了。”
　　“不服气啊？敢不敢单挑？”
　　“好啊，谁输了就磕头认错。”
　　“不敢来的人是小强。”
　　不是吧，蒹葭无奈地看着脸红脖子粗的两人，她就是走了一会儿神嘛，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你们两个谁先交待？”
　　训导主任的目光在桑柔和殷其雷之间扫来扫去。
　　桑柔偷偷瞟了殷其雷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低头非常认真地欣赏着自己的鞋。
　　大概是选择型耳聋又发作了。
　　桑柔一直以来都由衷地忌妒殷其雷拥有的这种特异功能，只要是他不想听到的声音，无论高达多少分贝，他也有办法让自己听不见，可如果是他感兴趣的声音，比如此时刮起的这阵秋风让门前的梧桐树摇落了多少片黄叶，他一定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不要以为不说话这么拖下去就没事了，是不是要等把你们家长请来才开口啊？”班主任问。
　　“好。”
　　这个字是殷其雷说的。
　　桑柔有些木然地看着他。
　　这家伙搞出这么多事，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吧？
　　燕燕很快就来了，虽然不希望儿子早恋，也不希望为这种事被老师叫到学校，但桑柔的美丽让向来苛刻的她也深感叹服，心里暗自赞叹宝贝儿子的眼光。
　　“你们俩怎么开始的？有多久了？”她把殷其雷拉到一边问。
　　“差不多半年吧，她是常律师的女儿。”
　　“常律师……常棣？！”
　　“你是常棣律师的女儿？”训导主任跟燕燕一样难以置信。
　　“所以你不去美国，非要来这破学校，就是为了她？”
　　“不然呢？你觉得除了她之外，而有谁能让我舍不得离开？”
　　“那个……燕小姐，”训导主任似乎对于“破学校”这三个字有点保留意见，“我觉得……”
　　“我中午有一个开业剪彩，”燕燕打断了训导主任，“你先让他们去吃饭，这件事等常律师也在场的时候再谈好吗？”
　　“好……好吧。”
　　名主持人和名律师，训导主任觉得自己都得罪不起，而且说不定殷其雷和桑柔的交往得到了双方家长的默许，这样的情况校方也不好怎么管了。

　　“你说普通家庭里的父母因为孩子早恋而被请到学校里来会是什么表现呢？”
　　安然无恙地走出训导处，桑柔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说不定在校门口或是楼道里两边的父母就碰上了，”殷其雷相象了一下，“然后互相指责。”
　　“到了训导处，应该会点头哈腰地给老师赔不是吧。”
　　“最后回到家里，再把孩子狠狠地揍上一顿。”
　　“我……”桑柔停了一下，那是她的真实想法，却很难说出口似的，“……常常很羡慕那个挨打的孩子。至少，他每天都能真实地感觉到父母的关心。”
　　“这话如果被你的父母听到，只怕会让他们伤心欲绝，”殷其雷模仿着昨晚燕燕的语气，“而且会说，‘我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工作，每天累得跟狗一样，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也很想能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安乐的日子，可是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将来的路能走得更平稳顺畅，我就必须在倒下去之前再多拼几年的命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哇，”桑柔被殷其雷流利背诵出的长篇大论吓得路都走不动了，“你好像饱受荼毒、深有体会啊。”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他们想把整个宇宙都赚回来给我，真是恩重如山啊，”桑柔突生感慨，“可是我想要的只是一片轻盈的鸿毛，有如童年的梦一般纯白。”
　　“如果我们从小就认识，也许真的会彼此喜欢，现在也用不着假装了。”
　　“你和蒹葭是青梅竹马，她长相也不差，性格又和你相近，怎么没见你喜欢上她？”
　　“蒹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总不会是男生吧。”
　　“我们把下午的课跷掉吧。”殷其雷解释不清楚，只好转移话题。
　　“喂，你居然敢怂恿纪检部长陪你跷课？”
　　“发生了这件事，你这个纪检部长真的还当得下去吗？”
　　“没办法，这次只怕得借助我妈的影响力了。”
　　桑柔想到训导主任知道她妈是大名鼎鼎的律师常棣时的那种表情，不由得冷笑。

　　桑柔的父亲是一位性格有些偏执的科学家，目前正在实验室里日以继夜地研发一种新药，已经有一年多没回家见自己的妻女了，很有点不得明年诺贝尔奖誓不罢休的意思。
　　半年前，桑柔进入初三下学期没多久，她的妈妈常棣因为打赢了一场原本毫无胜算的官司而声名鹊起，连明星主持燕燕也力邀她来上节目，可见当时影响之大。
　　可是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常律师和燕主持丢开之前准备好的问答，两位名嘴竟然在现场直播的节目中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演播厅里顿时硝烟弥漫，得亏人家导演身经百战、见多识广、浑身是胆、出手不凡，当机立断就把访谈节目变成了辩论大赛，打出字幕请观众发短信预测最后胜负、支持喜爱的一方。
　　桑柔和殷其雷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常棣的秘书和燕燕的助理大概是被现场的气氛煽动了，或者是嫌场面还不够乱，居然隔着桑柔和殷其雷争吵起来。
　　当时桑柔和殷其雷还不算认识，只是跟着妈妈们在打招呼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被安排坐在一起而已，即将面临中考的他们，根本不想涉足电视台这种是非之地，只不过是常棣明天一早就要飞去深圳，帮一位富商解决“家庭纠纷”；燕燕更忙，北京上海各有一档节目急等着她录制，当晚就直接去机场。
　　所以，那天如果桑柔和殷其雷今年之内最后一次可以和各自的母亲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以一种完全与温馨无关的形式。
　　台上台下战事频传，桑柔有点担心殷其雷也会找她麻烦，可是转头一看，殷其雷正咬着笔头，玩报纸上的数独游戏呢。
　　就好像周围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哪来的报纸啊？”桑柔问。
　　“从我妈车里拿的。”
　　美丽果然是灵丹妙药，六年来，除了燕燕、采薇和蒹葭之外，殷其雷再没跟别人说过话，就算是老师提问，他也可以一声不吭，可是面对几乎是陌生人的桑柔，他的自闭症状立即减轻了，竟然可以有问有答。
　　“你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呢。”桑柔一点也没想到原来录影是这么无聊的一件事。
　　“待在这里，还不如回家睡觉。”殷其雷给她建议。
　　我倒是真想离开啦。
　　桑柔看看周围的情形，很怀疑初来乍到的自己能安全地走出这电视台。
　　为了防止迷路以及随之而来的其它危险状况，她决定拉上看来似乎经常出入这里的殷其雷。
　　“可要是我走了，”桑柔假装犹豫不决，“等一下中场休息时间，导演找谁到镜头前给妈妈拉票哦。”
　　殷其雷果然皱起了眉头。
　　“你不走我走。”他从椅子上溜下，猫着腰一步步往门口挪。
　　“等等我啦。”桑柔学他的样子跟了上来。
　　因为不顺路，两人在电视台门口各上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去了。
　　一到家，桑柔就给常棣的秘书打了电话，殷其雷那边是采薇代为通知了燕燕的助理。
　　只听得电话里传来各种噪音，想必节目现场依然是争执不断，根本没人发现他们俩离开了。
　　之后两人就没有再碰过面，直到去附中报到那天。
　　殷其雷知道，精明的母亲已经察觉到他对采薇的感情了，再加上他没去美国，母亲可能在一气之下，利用她的人脉让采薇在这个城市没有立足之地。殷其雷正不知道怎么才能保护采薇，看到桑柔的美丽在附中如一石击起千层浪，他突然有了灵感。
　　所以从军训第一天开始，殷其雷一有空就找桑柔提假扮恋爱的请求，桑柔却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与桃夭的争斗上，把殷其雷的话当成玩笑一听而过。
　　可是当桑柔见到江有汜之后，思考问题的方式突然发生了一种她无法理解又不能控制的转变。
　　她并没有后悔自己头脑发热答应当殷其雷的挂名女友。
　　那只是她某根神经坏掉的结果而已，但想到破坏掉她这条神经的江有汜，桑柔心里就有一种吉凶难测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