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曹丕·一棺土（下）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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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阿翁……”
怀中的孩子努力地叫唤着。阿翁便是父亲的意思，大了他几岁的曹丕又是好笑又是严肃地纠正道：“不是阿翁，是哥哥。”
哥哥？
小孩子歪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眨都不会眨一下。
曹丕耐心地重复道：“是哥哥。”
小孩子看看他，又看着在一旁笑眯眯的曹操，对比了一下两人，觉得好像真的不一样……
顿时，他哇地一声哭出来了：“阿翁！阿翁！”曹丕一下子手足无措，怀中的小家伙拼命挣脱他的怀抱，要朝着曹操爬去，曹丕也就眼巴巴地看着曹操。曹操笑着摇摇头，接过了孩子，道：“乖，别哭了，阿翁在这里。”
曹丕有点失落地看着小家伙。曹操笑道：“哈，看起来弟弟不是很亲近你呢。”曹丕闷闷地回答道：“弟弟……喜欢些什么呢？”
曹操想了一会，道：“好像喜欢吃葡萄？”
曹丕忽然从梦中醒来。
他刚刚睁开眼，光线便迫不及待地涌入视线，曹丕眯了一会，才起身来。
好像是梦见以前的事了呀，曹丕想。
他梦见了弟弟。梦见了曹植刚刚才学会说话的时候，只会说个“阿翁”。那天他来抱抱曹植，曹植也揪着他叫“阿翁”。可惜后面发现不是，曹植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觉得小时候的曹植还是很可爱的，脸白白嫩嫩的，哭完之后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怪可怜的。那时候他觉得是自己把曹植吓哭的，有心想要道歉，第二天拎了好多葡萄来给曹植吃，小孩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是呀，以前子建最喜欢吃葡萄了。曹丕想，以前买水果，家里总是葡萄买得最多。
渐渐适应了光线，曹丕睁开眼，看到身边摆着一盘葡萄，顺手拿起一颗吃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喜欢吃葡萄的，变成他了。
司马懿刚好进来，看见他悠闲的样子，道：“醒了？醒了就起来，事情还在多呢。”
曹丕起身，疑惑道：“接下来还有做些什么？不是以前解决了吗？”
司马懿冷笑道：“解决？你的才子弟弟一直在和我们斗，他可真能生出事端！”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弟弟，再也不把他当做亲人了。
【五】
“你知道吗？这件事情，不是你死，就是他亡！”司马懿道。
“可是……”曹丕犹豫道。
司马懿叹了口气。他不再劝说了。
曹丕也沉默，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满天星辰闪烁。
星河之下，曹丕轻声问道：“先生，你觉得，为什么父亲不再前进一步了？”
他依旧习惯叫司马懿先生。
司马懿看向眼前的少年，看他的半边面容沉静在月光中，半边面容隐藏在黑暗里。
两人一时无语。
司马懿没说话，曹丕也没再问，就好像他也不打算得到回答。
这个问题，有很多人想过，司马懿也想过。原因或许是局势，或许是时间，或许更为复杂……可是此时，司马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
于是他回答道：“可能是因为……不需要了吧。”
曹丕偏过头，眼中带着一些疑惑，道：“不需要？为什么不需要？”
司马懿只是含糊地回答道：“因为不想要了。”
这简直就是没用的废话。曹丕哦了一声，司马懿不知道他明白还是没没明白。
曹丕低着头，重复了一遍：
“因为不想要了。”
司马懿凝视着他。
曹丕低低笑道：“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
司马懿淡淡道：“怎么这样说？始终还是不同的。”曹丕摇摇头，仍是笑。
他只是觉得自己最为憧憬的父亲有些好笑。他以前觉得父亲实在太厉害，既有才干，亦有恒心，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可曹丕现在忽然觉得很好笑。
像是父亲，为了某些事情斗了一辈子，却在最后关头止步。
像是自己，他觉得自己够心狠手辣，却也总是因为有一些不该有的妇人之仁。
司马懿道：“你我终将成为一棺之土，可总算也了却心愿。”
曹丕没发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他脸上带着笑，声音低沉，道：“先生，你也有这种不惜化为尘土的心愿么？”
“有呀。”司马懿道。
曹丕道：“我的心愿……是将这个天下，握在我曹丕的手中。你的呢？”
“我也是。”司马懿答。
曹丕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笑。
“我也是。”司马懿重复道。
等到你不在了的时候，我要将这个天下收入囊中。
司马懿想。
有人曾问，为什么不提前动手？
原因或许是局势，或许是时间，或许更为复杂……可是那时，司马懿只淡淡说道：“因为不需要。”
——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我要将这个天下，送到你手中。
司马懿想，没关系。
——他不在意，再多做一会可以被信任与依靠的先生。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
曹丕想，没关系。
——他只不过，是在自掘坟墓。
【六】
曹丕有过很多兄弟。
哥哥倒是只有一个，可惜离开得早，他便成了最大的一个，有了很多弟弟。
他的弟弟们有不少人才华横溢。像是从小就有才名的曹冲，像是文笔非凡的曹植。
还有，曹幹。
曹幹五岁的时候，曹操重病。
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曹操拉过曹丕的手，又拉过曹幹的小手，盯着曹丕，有些感伤地嘱咐道：“这孩子三岁失去了母亲，五岁怕是要失去父亲了……之后就交给你抚养了。”
曹幹茫然地看着父亲，又看着曹丕。
曹丕看看曹幹，又看向父亲。
后面，曹□□了。
曹丕继承了他的一切，包括他没有完成的事情——逼迫汉献帝禅让，自己登上皇位。
包括，照顾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像是巧合，又像是注定。
曹幹也喜欢吃葡萄。
曹丕会带上很多很多葡萄，和曹幹一起吃，像是要把多年前的遗憾，都一起补回。
《七步诗》传得人人皆知，尽管数千年以后才有人质疑是否真有此事。
曹幹体质不是很好。
曹丕生怕他有那么一点不好，关照得很，一度偷偷看了点医书，被司马懿看见后冷嘲热讽。
没想到最后先走的是曹丕。
他带了曹幹十年，就匆匆离开了。
曹幹想起小时候，他不是很分得清人。他以为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父亲，对他关怀备至，常常叫曹丕“阿翁”。曹丕每次只能一遍遍纠正道：“不是阿翁，是哥哥。”
后面曹幹学到了一个词，叫做“长兄如父”，于是就改口叫哥哥了。
可是有天他又忘记了。他见到曹丕有些失落地一个人坐着，小小的曹幹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阿翁，你怎么了？”
“不是阿翁，是哥哥。”曹丕脸摆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无奈的笑，又像是哭。
他重复道：“是哥哥。”
曹丕笑着笑着，眼泪忽然落下。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曹丕哭。
曹幹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这件事。他挠挠头，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他的兄长，下葬。
他看向那尚且年轻的小皇帝，又看向一旁没有表情的司马懿。后者发现了他，曹幹悠悠然将视线转向天空，想魏国的未来会怎样？
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
他又想起兄长写的信，想起他写道，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
他低头看看兄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想哭。
曹幹很想问问他，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也很想问问他，你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还想问道，从此之后，我要到哪里去寻你……和阿翁一样的，哥哥？
已然无人应答。
——人生一世，如梦似幻。
终究一棺黄土，掩盖所有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曹丕·一棺土（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