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大江东去》陆离言

10、曹丕·一棺土（上） 【一】

　　【一】

　　司马懿第一次见到曹丕的时候，就深刻看透了他的本质：
　　闷骚。

　　那时候曹丕二十一岁，还是一个忧郁的文艺青年。见到司马懿端端正正地行礼，向这位并不被他父亲信任的老师问好。
　　“请先生多多指教。”曹丕一本正经地说道。
　　司马懿在他眼里，找不到一点不满，他凝视着曹丕，觉得若是换了别人，只会觉得曹丕诚恳认真。
　　他便也拱手道：“好，日后我定然多多指教。”
　　曹丕顿了一下，大概他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都是建立在司马懿谦虚的基础上，没想到对方如此厚颜无耻。司马懿忍不住笑。笑容温和得不得了，可曹丕分明看到有只狼尾巴在后面摇。
　　司马懿温润道：“我定然倾尽全力，来教导与帮助你。——话不多说，你先做首诗，七步之内写不出来，今晚就不要吃饭了。”

　　于是曹丕第一次见到司马懿的时候，就初步定下了这个人的印象：
　　不要脸，臭不要脸。

　　【二】

　　辛毗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内人说道：
　　“一切都将逝去，唯有文字永存。什么都可以辜负，只有书籍不可以。”
　　辛毗捂着心口，觉得文艺青年的攻击力真不是盖的呀。他忽然觉得不对，诶，等等，这个声音不像是曹丕，而像是……

　　“所以子桓你要谨记，时刻都不能忘记文学。”
　　司马懿端着书，郑重道。
　　“所以说那个传闻……先生为了书不被淋湿，起身收拾被人发现在装病……是真的？”
　　曹丕严肃道。
　　司马懿高深道：“为师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当然是假的，我是故意教你这一句话。你父亲这个人浪漫得很，有才之人，便把这才华看得特别重。你在他面前，不妨也多重视一些文学。”

　　门外的辛毗默默地想，我该不该推门进去拆穿他？

　　曹丕应声。司马懿漫不经心地问道：“上次清河公主的事情……你是怎么回答你父亲的？”
　　曹丕道：“我回答说女人总是比较重视外表的。丁仪眼睛不是很好，清河不喜欢，还不如夏侯惇的儿子好，长得比较帅。”
　　司马懿斜眼，道：“呵呵，长得比较帅？”
　　曹丕已经习惯了司马懿的风格，面不改色回答道：“但比起先生您，略逊一筹。”
　　司马懿继续抓错重点道：“呵呵，‘一筹’？”
　　曹丕道：“天上地下。”
　　司马懿略为欣慰，自己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呀。

　　门外的辛毗再度捂着心口，觉得受到了极大的攻击。他默默地想，我就应该推门进去，打断这对狗男男！

　　曹丕试探道：“先生不责我自作主张？”
　　他这样回答，本不合适。
　　身在帝王之家，无奈众多，而婚姻大事，向来由不得谁做主。曹丕却回答得不像奸雄之子，没有霸气也没有更多的理性，显然，不太让人满意。
　　司马懿继续斜眼道：“哦，责了你就会改？”
　　曹丕道：“或许会。”
　　司马懿嗤笑，道：“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不仅会让你父亲略有不满，而且说不定丁仪从此会心生怨恨。”
　　曹丕道：“可，那是清河。”
　　司马懿道：“你重这些，可是别人不一定重视。”
　　曹丕知道此事便是掀过不提了。他笑道：“再说吧。”
　　司马懿觉得，自己真是教出了一个屡教不改的学生。他啪得一下合上书，严肃道：“那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另一件事。”曹丕不禁也严肃起来：“什么事？”
　　司马懿一字一顿道：“前几天你学着荀彧熏香，然后被忍不住味道的马咬了？”
　　曹丕高深道：“我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假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门外的辛毗默默地想，呵呵，两个都在骗人。

　　【三】

　　曹丕有时候觉得，司马懿是个顽固又偏执的人。
　　就像是他不想在曹操手底下做事，便有本事睁眼说瞎话说自己有风痹，有本事忍住试探与刺痛，更有本事潜伏了那么久，眼睁睁看着岁月流逝。
　　此等心机与忍耐，让曹操不得不忌惮与叹服。
　　所以，这样的人成了他的先生。
　　一个曹丕奉父命去试探与学习的先生。
　　曹丕想，父亲究竟是想要自己从司马懿哪里学到什么？
　　计谋，兵法，权术，和野心？

　　可有时候曹丕又觉得司马懿有些让他无奈。
　　表面上十分谦虚低调，可面对自己，这人好像总忍不住露出些幼稚的地方，时常要顺着他的心意，这人才会满意。而且嘴不仅硬还毒，心情不好时候他还喜欢笑，笑容阴冷可怕。
　　曹丕想起当初司马懿忘了自己正在装病而起身收书，就觉得好笑：心机深沉之人，怎么在这些事情上又显得如此笨拙？
　　可是曹丕并不讨厌他。

　　因为站在曹丕这一边的人，是他。

　　司马懿有时候觉得曹丕是个过度冷静的人。
　　就像是他想要这世子之位，便耐心地等待了许久，便用层层伪装将自己包裹。以至于最后曹操只觉得曹植装乖，不如曹丕心诚，便将这世子之位给了曹丕。
　　此等冷静与伪装，让曹操为之欣赏与托付。
　　所以，这样的人成为了他的学生。
　　一个和他一样，将巨大野心用沉着伪装的学生。
　　司马懿想，曹操究竟想要自己教给曹丕什么？
　　人脉，阴谋，谎言，与忍耐？
　　可是有时候，司马懿也只好叹气：
　　喜欢葡萄喜欢得不得了的曹丕，会维护亲人的曹丕，重视朋友时不时写信的曹丕，不知道从何时起对文学极其入迷的曹丕，想要耍帅结果失败的曹丕……
　　——还有做了以上事情，还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的曹丕。
　　倒霉鬼，司马懿嘀咕道。
　　曹丕有才华，可是他的父亲和弟弟似乎被人觉得更有才华。
　　曹丕擅长武艺，热爱骑射得被人劝诫，只好面无表情地接受，乖乖放下了这个爱好，可心里忧伤得在滴血。拿着甘蔗和人比武，胜利了之后忍不住得意洋洋，一脸求夸奖。不过这人夸不得，一夸，他便会滔滔不绝地开始自我夸奖。
　　可是他最希望的人，始终很少夸他。那个人重视他的哥哥，重视曹冲重视曹植，偏偏很少有看到他的时候。
　　每当曹丕开始面无表情的忧伤时，司马懿就禁不住想要别扭地夸他两句。少年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然而司马懿已经看出来他在暗自高兴。
　　幼稚的小鬼，司马懿又嘀咕道。
　　不过他好像不太讨厌。

　　因为这个幼稚的小鬼，站在了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