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荀彧·镜中花 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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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藏着一朵花。
有些人看不到它，有些人已经放弃了它。
它很美，却不是在现在。
现在的它摇曳在风雨里，焉巴巴的，好像并不怎么好看，但总有人珍惜它。
荀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碰不到这朵花。
他摇摇头，走在路上。
“你们……真的不走吗？”
那时候，荀彧这样问乡人。
他们摇了摇头，苦笑着回答：“天下虽大，又能走到哪里去？四处奔走，仍如鱼肉。还是留在家乡，一不小心走了，脚印还留在故土上。”
他们有人曾是荀彧的朋友，曾是荀彧的童年玩伴，曾经来过荀彧家吃过饭喝过酒，曾是荀彧的父老乡亲。
他们的家乡颍川是四战之地，若是天下动乱，颍川必然躲不开战火。荀彧苦苦提醒，他们却留恋故土，不肯离去。
“大人，该走了！”韩馥的手下不断催促，荀彧回头看看，乡人们也只挥挥手，送他离开。
无人相随离开，荀彧只好独自将宗族送往别处避难。那时候他在想，为什么大家会那么固执？
那时候他在想，为什么宁愿留在一处必遭灾祸的地方？
荀彧皱着眉头，没能想个清楚。
那时候那朵花还没那么糟糕，勉强维持得住模样。荀彧却止不住担忧，因为他看到了花落的模样。
一声叹息，随他走在路上。
“我想要离开了。”
那时候，荀彧这样对弟弟说。
弟弟无奈道：“离开？离开了袁绍大人，你还打算去哪里？况且，袁绍大人将你奉为上宾，礼遇有加，你怎么还想着离开呢！”
弟弟与他同在袁绍手下做事，而他却想要弃了权势如日中天的袁绍，去投奔没多大名气的曹操。
袁绍确实待他很不错——荀彧想。可是袁绍不是他寻找的人。他毅然离开，去投奔曹操的时候，曹操高兴道：“你就是我的子房呀！”
他孤身选择了一条道路，并将不少人才引荐给曹操。那时候荀彧也是高兴的，他想曹操说的对，他会成为另一个张良，用出色的计谋辅佐他选中的人。
那时候他在想，想他与曹操两人共有的梦想。
荀彧眼角露出了一丝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
那时候荀彧觉得自己和曹操两人都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花朵，想要看到它再度绚丽的那一日。
他怀揣着小小的花朵与希望，想要看到它盛放出大大的梦想。
曹操说：“有了你，我们日后定然能够匡扶汉室，结束着天下的动乱！”
曹操说的太真诚，真诚到连那时候的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若不及时扶正朝廷，天下将生叛离之心！”
那时候，他的声音似乎落在某人心上，撞出沉重声响。
众谋士齐聚议论是否应该迎回天子，荀彧坚持必须迎回，可多数人却是反对。荀彧直直地注视着曹操，曹操略为思考了一会，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曹操做出了决定。
荀彧松了一口气。他想他没看错人，那朵花一定会日益好转，天下平定之日，它会再度盛放……
可是荀彧看得清楚，却又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护住花朵的人，只有他一个了。有人渐渐收回了手，有人不再是一条路。
荀彧告辞，转身离开。曹操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是否看到了日后的分道扬镳。
那时候荀彧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和曹操在一条路上。
一年复一年，终究是，日久见人心。
建安十七年，曹操欲进爵国公，加九锡。
王佐之才，奇计百出，谋划天下——
恍然间荀彧回首，只觉得走尽了这一生，居然此时——才发现两人并未一路。
“文若，你以为如何？”
曹操问道。
那里藏着一朵花。
有些人看不到它，有些人已经放弃了它。以至于到了现在，只有荀彧还在试图保护它。
可是已经保护不了呀。
它很美，却不是在现在。
现在的它，已经快要枯萎了。荀彧想，是我害的。我用了一生，去帮助别人毁灭它。
双鬓已有白发生，怆然方觉旧梦亡。荀彧觉得悲哀，走尽自己一生，也只陪他走到半路；荀彧又觉得好笑，全心与全意，落得背离与背叛。曹操不是当年的曹操，荀彧却还是当年的荀彧。
他不禁潸然泪下，却不知道在哭谁。
“文若，你以为如何？”曹操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他一直都很支持曹操。即使有与曹操不同的意见，也都是为了大业。他这一生，就是这样的。
荀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碰不到这朵花。这时候荀彧才发现，一直以来不过是幻象，那花朵始终开于镜中，他怎么都触碰不到，怎么都实现不了。
“……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那时候，荀彧说道。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有点低沉，却坚定得不得了。
曹操眯着眼看他。他回望曹操，本应该谦逊，或者是怒气，可是这时候，荀彧笑了。
——陪你走了一生，只好在生命尽头与你分道扬镳。
荀彧打碎了镜子。
花朵的残影还留在他手心里，刺得鲜血直流，预示着生命已到了尽头。
“这是主公送来给大人的……诶？里面怎么没有东西？”下人惊呼道，有人疑惑道：“是不是出错了？小人回去问问……”
荀彧挥挥手，说不用了。
他看着空食盒出神。下人惴惴不安，荀彧仿佛才想起还有其他人在场，道：“你们下去吧。”下人领命，正欲离开，荀彧又忽然说道：“一炷香之后，你们再来此地，否则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下人虽不解，但也接下了任务。
那时候荀彧五十岁。思虑过多，他长出了不少白发，曹操也是。当初的两个青年长成了固执的老头，那么多年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他很少笑，总是板着一张脸，还被祢衡讽刺过可借面吊丧。可如今荀彧摸摸脸，发现自己在笑。
笑到了今天这种地步，能懂曹操的，还是他。
还是他。
以前在劝乡人离开的时候，荀彧想，为什么大家会那么固执？
荀彧想，为什么宁愿留在一处必遭灾祸的地方？
“报！荀彧大人……服毒自杀了！”
曹操听着下人的禀报，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文若总是这样……看得清楚，却看不明白。”
曹操想，能够懂自己的人，还是他。可是不明白自己的人，也是他。
曹操也觉得好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与心安，而是悲怆。曹操摇摇头，拟定着计划，却无意中吐出一声叹息。
一声长叹，那人已不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荀彧·镜中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