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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断指姑娘之夜袭 含恨七载, ...

  •   夕阳的夹道里,初冬的第一片飘雪落在空旷院落,化作晶莹的露水,沾湿了墙角一株不起眼的寒梅。一抹长长的光影伫立在那儿,久久没有移动。腰间摆动的衣带滑过冷冽的寒风,“刷刷”作响。长袖掀起,露出了一截玉臂,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并不刺鼻,反倒为她添了几抹韵味。再往下,玉手细腻无暇,修长而纤细,但令人惋惜的是,两截玉指的位置空空然。残缺的手,仿佛一串错了位的九连环,虽不甚完美,却仍耐人寻味。
      “我又回来这里了,阎穆。如果见到了到我,你又会如何呢……是再杀我一次,还是……呵呵……”
      空中回荡着没有笑意的冷酷笑声,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久久注视着不远处的屋舍。忽然,嘴角慢慢撇其一抹淡笑,浓重的杀气包围着一身绿衣的女子。她轻拢起飘散的长发,用细丝带扎成了一束,放在了肩前。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几根银针,闪着丝丝寒光。针尖墨绿的痕迹,见血封喉。
      夜,来了……
      “哇……好过分哦,阎穆这只呆鹅居然不声不响的,在我碗里放了巴豆,害我拉得差点腿软,非教训他一顿不可!”
      瘫软在烈床上的慕容悔脸色惨白,可怜巴巴的望着自顾自喝酒的烈。
      “还敢说,是谁打烂了他的药膳,还差点烧了整个药人庄。让你吃巴豆算是客气的了,劝你别再惹阎穆了,免得真玩完。”
      烈“好心”安慰着慕容悔,脸上却看不出一点诚意,反倒是过瘾的偷笑。
      “哼,要不是怕他家温婉美丽的晴夫人守寡,我早宰了阎穆了!说实在的,我还真不明白初晴怎么就会嫁给那只呆鹅。难道女人一看见他那副丑皮囊就没魂了,初晴是这样,泱儿也……可恶”
      慕容悔突然一下震断了床沿,冲出了房间。他的神色中没有了玩世不恭,眼中竟泛着湿润。浓浓的怒气中,不难感觉出他深深的悲伤。
      “阿悔……”烈看着着站在院落中间的慕容悔落寞的背影,心中五味杂乱。
      慕容泱,慕容悔最疼爱的么妹。自小慕容泱就爱缠着阎穆,有时粘得让慕容悔有些吃味,老觉得自个儿得妹妹反倒喜欢外人多些。但尽管如此,慕容泱依旧被大家宠着,后来她要学医,慕容悔也妥协了。他知道把妹妹交给阎穆,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是,意外的发生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慕容泱,死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阎穆只字未提,只是在慕容悔赶到时,他已经憔悴非人。当慕容悔气得想一剑杀了他,阎穆没有一丝挣扎,反倒闭上了眼,等着一死。看着好友如此,慕容悔只是和他打了一架,最后到两人都伤痕累累时,阎穆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仿佛失了灵魂,生死已离他远去。
      此事之后,两人整整三年未曾相见。直到四年前忽然收到阎穆的婚帖,他们才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但慕容泱依旧是他们彼此心中的痛,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提及这个名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有阎穆知道。
      烈很清楚的记得慕容泱刚死的那段日子,阎穆犹如行尸走肉,虽然依旧在不停的诊治病患,专研医学,但他的脸上根本不曾有过一丝表情。只有在注视着房中中一串玲珑剔透的玉制九连环时,才会露出恍惚的神情,就好像被揭去了心里的疤,淡淡痛楚麻痹着身体。
      七年弹指一挥间,转眼阎穆已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慕容泱的阴影也仿佛已经远去。只有当初冬梅香四逸之时,才会让人恍然感觉到,岁月已在记忆中埋下不可磨灭的种子,一生相随的会是永不会淡忘的哀伤……
      “烈,你怎么了?”
      被拉回了神,烈抬头看见静静望着自己的轻衣,回以了一记笑。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世上又会有几人会在每年我死祭之时想起,曾有过这么一个人,他曾经存活过……”
      “会有谁记得呢,一杯黄土,掩埋了多少白骨。生生死死不过是过眼烟云,百年后的事,无论如何安排也都会脱离自己的掌控。先代多少帝王将相,费尽心机为自己建造灵寝,但时至今日,又有谁会记得谁是谁。曾经风华,总有被淡忘的一刻,再深的纠葛,也抵不过岁月的无情。而这江湖之上,更有谁能呼风唤雨,为我独尊一生一世,不断重复的只会是尔虞我诈的牵绊而已。”
      “是啊,终抵不过岁月啊……轻衣,如果我死了,你会如何?”
      “我?”
      轻衣笑着提起烈的一簇发,看似无意,却认真的说道,“忘了嘛,我曾说过,上穷彼落下黄泉,随君去……”
      烈把轻衣拥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低喃,“怎么会忘呢,只是……我想让你答应,不准死,即使我死,你也要独活。如果你敢死,我在地府也不会原谅你的,轻衣……”
      “烈……”
      轻衣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说道,“独活吗?你好残忍,不过,如果要我答应,你也要答应我一条,可以吗?”
      “哦?答应你什么呢?”烈好奇的问道。
      “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我在欺骗着你什么……你绝不要伤害自己!”
      烈不在意的点头答应,一点不把这种可能放在心上。只是他并未发现怀中人的神色中,并没有玩笑。
      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他们的生死,又会为难测的江湖添上怎样的一笔?
      ※※※※※※※※※※※※※※※※※※※※※※※※※※※※※※※※※※※※※※※
      当众人都已经沉沉睡去,只剩下冷寂的月光下婆娑的树影,独自对着夜的黯淡。
      没有身着夜行衣的女子熟悉的穿梭在药人庄中,她只单单用纱巾蒙着脸,似乎无所畏惧。来到一间被上了锁的房间前,女子迟疑了一下,然后微微用力,便推门进入屋内。没有点上火折子,她只凭着微弱的月光,与脑海中有些模糊了的记忆四处寻觅着什么。
      忽然,四下灯火通明,门口多了一抹高大的身影,来者不是别人,就是药人庄的主人,阎穆。
      明明是背对着他,女子却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一束寒冷的目光正对着自己。
      “擅闯药人庄者,死。”
      女子不等阎穆出手,立刻一个转身,打灭了所有的烛火,还随手关上了门。此举不过短短一瞬,这让阎穆不禁由心底升起一抹敬意。看她的背影,年纪不过尔尔,武功竟已达到了这么深的境界,实在是个武学奇才。
      不过这只是他脑中飘过的一纪念头,很快,阎穆就与女子大打出手。黑暗中,只能看见女子泛着亮光的眸子,好像林中野豹,充满杀意。而她出手也招招要命,未免太过阴毒。阎穆没有使出全力,只是有意感觉着对方的路数。他闭上了眼,只听脚步与与耳边微弱的风声,而这也足以让他躲过杀招。
      可是,当阎穆嗅到一阵淡香,一个不好的感觉浮上心头。他立刻点住自己的几大穴位,随手点燃了桌上一支蜡烛。顿时,房内不再那么黑,烛光将两人的影子照得很大,可以看见墙上隐隐有血的痕迹,感觉似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两人都没有再动,此时,女子与阎穆正面相对,阎穆可以隐约看见她。蒙着面,女子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她的目光不再平静,反倒似冒着火焰,想燃尽一切。
      瞬的,几根银针飞出,朝着阎穆的脖颈住射去。阎穆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扇子,顺势挡掉了几枚,却仍来不及躲掉最后一枚,硬生生被它刺进皮肉中。
      女子本以为能趁机离开,却没想到阎穆丝毫为受针尖之毒影响,反而朝自己撒出一些微寒的粉末,当接触身体时,体内的血立刻有如被寒冰冻结,肢体无法再动弹。
      “劝你不要试图妄用内力驱毒,那只会让身体更快的冻结。告诉我,你来此的目的何在?”
      女子没有回答,她紧咬住下唇,忽然,她的周围开始弥散起绿色的烟雾,而原本僵硬的身体也以极快的速度在变灵活。只是女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也已隐约可见泛着血丝。
      “你竟然以毒攻毒,这么贸然行事,你可知是最愚蠢的行为!”
      不知为何,当阎穆发现她正用这么危险的方式时,脱口而出的话语中竟充满了关心。他很痛心,为了她倔强的眼神,与死不肯开口的抵抗。连自己也说不清的痛楚,正一点点侵蚀着阎穆的思想,仿佛这是早已习惯了感觉。
      阎穆出手阻止了她,当女子闻到一阵熟悉的梅香,身上的痛全部在一瞬间消失了。她知道,这是阎穆的独门解毒香,如不是万不得已,他从不轻易使用。当初还是自己与他一同研制的,而其中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阎穆在解毒香中加入了自己最爱的梅花香,为此还偷偷猜测着,是否他也同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思。
      好傻,呵呵。本以为能够相知相守的人,却伤自己最深。代价的惨烈,足以让人忘记从前的每一丝依恋。
      “你走吧。”
      阎穆皱着眉,淡淡一挥手,不再做什么。
      女子愣了一下,马上飞身出了窗户,忽然,一个黑瓶从窗外掉落到阎穆的身上。
      “你如果就这么死了,这场戏就少了太多趣味了……哈哈”
      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着她的笑声,许久不曾散去。
      “穆,你没事吧?”闻声赶来的烈等人匆匆冲入房内。一进门,便惊讶的看见有些恍惚的阎穆,他一直望着窗外,连大家连唤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我没事,只是个小贼,已经跑了。”
      阎穆淡淡解释道,刚刚一切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他稍稍用内力一震,脖颈处的银针顺势飞出,打在了墙上。
      “你受伤了,相公。”
      一抹倩影缓缓走到了阎穆身边,初晴取出锦帕,细细抹去了阎穆脖颈处的血迹。
      “没关系的,你怎么也来了。快回屋去。夜里受寒气不是玩笑,明日我开副暖身之用的药方给你,以免你又旧疾复发。”
      阎穆温柔的看着初晴,示意丫鬟护她回房。见她离开,阎穆这才回过身。
      “唉,难怪初晴对你死心塌地了,那么温柔啊……”慕容悔酸了阎穆几句,但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看出武功出处了吗,穆?”烈问道。
      “没有十分,也有八分肯定来人应该是飘零宫的人。看她的功力不低,怕是很难缠的角色。不过,这名女子甚是让人捉摸不透,明明对我下了毒,却又送上解药,看来这场戏似乎很有看头啊。”
      阎穆没有发觉自己的脸上浮现的是一丝笑意,这个发现让烈和慕容悔两人相视一笑,后又诡异的对着阎穆问道,“怎么,她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穆,天下哪有白吃的馅饼啊!”
      “胡说!她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我放了她,所以她就给了解药,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多!”
      阎穆有些恼了,他的脸上飘上了两朵淡淡的红晕,竟有些可爱。
      “哈哈,哈哈。天下最严肃的穆神医,竟会脸红,奇谈,奇谈啊。你居然会放人,这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啊。”
      “随你们怎么说好了,落井下石的家伙。还不去睡,想在这儿看星星啊!”
      阎穆推着两人出了房间,刚想关上门,却突然愣在了那儿。
      “怎么了,什么不对吗?”见阎穆突然僵住了,烈不禁问道。
      “今天,是初几?烈。”
      “初八吧,有何不对吗?”烈有些纳闷的问道。
      “不,没什么。你们先走吧。我……再在这儿呆一会儿。”
      阎穆的声音有些低沉,背对着烈和慕容悔,让他们看不清此刻阎穆的表情。虽不解,他们仍先行离开了。
      片刻后,阎穆再度回到了房中。点上了烛火,他慢慢坐到了床上。一双大手缓缓拂过了其上一尘不染的被褥,然后又经过了几件摆在上头的衣衫,不是很新,感觉是平常换穿的衣物。最后,大手落在了只绣了一半的梅花上,锦帕已经有些泛黄了,暗红的梅花也好像因为时间过久的关系不再那么夺目。
      “穆哥哥,瞧,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哦,虽然还差一半多,但到你生辰的时候,泱儿一定可以绣完它的。”
      那个声音再次回荡在了脑海之中,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的重复了。阎穆不敢忘,怕自己一忘,就真得会把她得一切给舍弃了。
      “可惜……你还是没来得急绣完啊,泱儿……”
      深深叹了口气,阎穆深邃得眼中滑过了一小抹湿润。有些惊讶自己竟还有泪,阎穆有些嘲讽的摇摇头。七年前的自己,站在她死去的湖边,都不曾有过一丝眼泪。而七年后的今天,她的死祭,自己反倒会情不自禁,实在是太过奇怪啊。
      “你在怪我吧,泱儿。明明是我逼你的,最后还敢说思念你的,竟会是我这个罪魁祸首。七年了啊,泱儿。为什么你从未有过一次来到我梦中,即使是恨着我,也没有出现过。这是对我的惩罚吗,如果是,那么是我罪有应得啊……”
      他站起身看着墙面上黯淡的血渍,不禁又想起了当日的情形。当自己手中的匕首斩断了泱儿手指的那刻,从她手处溅出的血,染红了她苍白的笑脸,她最后的那一抹绝望的笑,是自己此生永远的痛。泱儿一向最怕疼,而让她疼的最厉害的人,却是自己。即使是死千百回,也没有办法弥补心中的对她愧疚。
      “惩罚吗,呵呵。如果这就是你所得到的惩罚,未免太轻了点吧。我要你把欠我的一切,统统还清。无论……无论是你对我的绝情,还是断指之痛,我绝不会原谅你的,阎穆!”
      窗外的黑影飞身离开,慕容泱来到了当年投湖的地方。暗夜里,水光有些鬼魅,似乎会瞬间吞噬了自己。没有恐惧,她冷冷的眺望着湖面,低声说道:
      “七年前你没有要了我的命,七年后也别想。如今的绿泱不是那个傻的可怜的慕容泱,不会再为了无聊的感牵绊而轻易寻死。我会让你明白的,阎穆,什么东西是一旦失去就绝不可能再得到的。你断我两指,我要你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一片云飘过,暂时遮住了月的冷光。突然,两行清泪滑落,慕容泱慢慢蹲下身,刚刚的杀气在瞬间消失了。她像个孩子似的紧紧环住了自己,眼中竟充满了惶恐。她不住低喃着,企图找到可以保护自己的那个人。不住发抖的身体剧烈抽动着,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昏厥过去。
      “穆哥哥,救救泱儿,救救泱儿啊……”
      没有回答她的声音,泱儿猛地站起身,快速朝后退去,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的她的脚踝,血沾在了她企图握住伤处的断指处。
      “啊!手指……手指,泱儿的手指不见了,不见了穆哥哥……你在那儿啊,穆哥哥!救救泱儿啊,泱儿好怕……真的好怕……”
      好似用尽了气力,泱儿慢慢昏倒在了湖边。
      此刻,房内的阎穆忽然清醒,他仿佛听见了远处泱儿的呼救声。他有些魂不守舍的冲出了房间,不知方向的朝着心中的地方飞奔而去,心底又一个声音,好像在告诉他,该去那儿了,该去了。
      冲至湖边,阎穆急切扫视着周围,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只是敏锐的嗅觉让他闻到了鲜血的味道,他寻觅着,终于发现了一些带着血的石子和残破的布料,血还是温的,说明刚刚的确有人在这儿。
      “泱儿……泱儿是你吗,你快回答我啊……”
      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只有湖水的声音。烈呆呆的站在那儿,整夜都没有离开……
      “泱儿啊,看来你是动情了呀……这可不好哦,你乖乖听话,这才是好孩子啊……”远处一个带着半张面具的人正抱着昏睡着的泱儿,他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指滑过了泱儿的脸颊,一道血痕随即留在了她的脸上。
      舌尖缓缓添过了指甲上残余的血,那人的嘴角立刻滴下了猩红的血痕。他满足而贪婪的闭上了眼,仿佛开始做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夜太长,梦似乎永远也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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