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十一章 ...
-
他缓缓步入寂静之间。
此地名为寂静之间,他一直觉得恰和极了,流月城从来寒冷如冰的夜里,唯有在这里从来听不到一切风声雪音,只有一片寂静如死亡的无声。
沧溟双手合十,跪坐在神树之下。
沈夜不止一次见过沧溟对着五色石与神树祈祷的样子,三千青丝如柳垂在腰际,娥眉若雪唇如血玉,轻灵的低语一字一字都写满了至死不渝虔诚。
疾病早已侵蚀了她虚弱的身躯,却从不改她眉宇间坚定的信仰。
彼时沧溟还不是城主,沈夜也还不是流月城大祭司,他们一起执手走过流月城不知道第几个永无春夏秋的冬季。
他抬头望着天际,伏羲结界笼罩流月城一成不变的深沉暗夜,沧溟的祈祷声彷如永世颂钟撞击他年轻的心,可他从来没有见过,秉天诸神曾几何时回应过她的祈祷。
沈夜就站在那里,看了她许久,直到祈祷结束。
沧溟虚弱地站起,不知是不是因为跪坐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一阵眩晕忽然袭来,她轻扶额头踉跄了两步,然后一个宽大的臂膀接住了几乎晕倒的她。
沈夜扶着她坐在了地上,眉宇间微微聚上了一道皱痕。
“是你,阿夜——”
空灵的轻语响起,仿佛冬日里灵泉的吟咏,怀中的沧溟睁开如明珠一般的双眼,深邃的目光仿佛可以望向最遥远的天穹。
忽然一阵风,轻轻吹过,一只美丽的蝴蝶缓缓自他们面前飞过,那是一只色彩极为特殊的蝴蝶,呈现着紫色的气息,沧溟伸出手,紫色的蝴蝶停住在她纤弱的手指上,她微微一笑。
“阿夜,你说人死了之后,会不会有灵魂?”
沈夜点了点头道:“我曾从书中读到,传说人死之后,会在忘川河畔饮下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然后投胎转世。”
“饮下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然后转世轮回……”沧溟呢喃低语,重复着沈夜所言之语。
紫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仿佛这死寂的城池内唯一跳动的生命气息。
“今生已如此漫长,何以期待转世来生?如果轮回去,下一世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世界和人生,如果我能化成这样的蝴蝶,从此逍遥天地无拘无束,该有多好。”
沧溟缓缓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庞上淡淡的微笑,那剔透如白玉一般寒冷的面容,像流月城终年不化的千年飞雪,寒进了沈夜的心。
逍遥天地,无拘无束……
沈夜默默闭上眼睛。
深沉的寒夜,流月城一片无声的死寂,沈夜独自倚坐在神殿大座之上,方才梦中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而今醒来却不知今夕何夕。
当年对于心魔之事,他与沧溟有生第一次有了分歧,他心里明白,城主是反对让流月城人沦为砺罂所用。
然而身为大祭司的他,却无法置心系的城主和族人安危与不顾,那时那刻若与砺罂翻脸,流月城人便只能面对覆灭的命运,不如暂与砺罂假意合作,一面督促砺罂尽早以其力完成对烈山部众人体质的改造,一面寻机以待突破。
自沧溟接任城主以来,城主对他的倚重和信任早已不言而喻,那时的沧溟自身受制于心魔,而他早已流月城大权在握。
他轻而易举的实行了自己的想法。
他明白,在对付心魔的问题上,城主虽然对他的选择失望但还是作出了让步妥协。
烈山部千万人的性命,沧溟城主的命运,全部都掌握在他这简单的一念之间。
自砺罂为祸开始,他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如此。
猖狂的心魔,自其真身现世后,就长期依赖于五色石所在的神树而活,那里是提供他神魔之力又隔断封界的最佳场所。如今他已占据了流月城灵力之源的五色石,若杀他,五色石便会被一起毁去。
偏偏五色石,是流月城烈山部人所有的灵力来源。
一股异样的气息忽然徘徊在身边,沈夜微微一寒。
“是……七杀?”
尽管对方完全不曾有任何存在的痕迹,沈夜还是猜到了来人,却不想对方冷冷一笑道:“大祭司看起来有心事?。”
“哦?七杀祭司此话从何说起?”
“若非如此……早在我踏入房内那一瞬,你就该发觉才是。”
那个人,还是这么不通情理,把他的一切血淋淋撕开。
昔年心魔知晓要真正控制流月城,便要培植真正属于他的人,只属于他的忠心部署,而那第一个被千万百计拉拢的对象,便是眼前的七杀祭司瞳。
顺利拉拢瞳之后,心魔授命七杀祭司以他的魔魂魔血为引,制作可供心魔宿体的活傀儡。
心魔本无实体,强大的魔力也无法长期寄宿于一人之身。
因而,依靠着自己掌握流月城众人命运的优势,他命令瞳挑选了流月城中体质特殊的族人,心魔将自己的一部分魔魂寄于活傀儡之身。
那些活傀儡,从此洗去过往记忆,不复曾经的喜怒哀乐,甚至当心魔魔魂引动法力之刻,将化身成为只听从于心魔,受心魔直接控制的活傀儡。
当活傀儡彻底被控制之刻,不复存在人的记忆、感情、思维、甚至是本性。只剩下魔气环绕身的,杀戮。
凡被心魔看中的活傀儡,一具具被送到了他的面前,经受着记忆的洗练。
这是漫长的过程。
人会一点一点失去记忆,忘记本性,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当成为活傀儡之后,尽管行动一如常人,但随时将成为被控制的魔物。
华月,他曾最信任的华月,那个贞洁若雪,看似冰霜却意志坚定的廉贞祭司,为了族人,被选为了第一个活傀儡的祭品。
那一夜,华月没有哀叹,没有埋怨,为了族人,她慨然以身赴劫,从此变成了再不复沈夜记忆中的那个华月。
那夜过后,她回到他的身边,然而他知道,她纯净的眼神从此再不复从前,同样的人,同样的面容,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华月。
他只能告诉她,那个叫华月的女子已死,请她代替她,用华月这个名字活下去。
他看到她的眼底一阵茫然,却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成为活傀儡的人永远身不由己。
不愿为,心魔便会坐视他的族人去死。
逃走,流月城在这结界之下,能逃去何处?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看着曾经熟悉的人,熟悉的面孔,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人。
“呵,我只是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七杀祭司怎么是这般神出鬼没的样子?”
“我正试炼隐蛊,你不必理会。”
“隐蛊……七杀祭司亲身试炼未免冒险,何必呢?”
“无奈,送来试药之人都太不中用,只能拿去养碧血蛊了。”
“来到此地,不会只是向我展示你蛊虫之力吧……”
“呵呵,当然不是。实话说,上回大祭司交给我的那副偃甲人,属下从其身上,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以谢衣的偃术,七杀祭司竟能破解其中关窍,倒也真是难得。”
“呵呵呵……破解算不上,谢衣所制偃甲确实精妙复杂,我并未参透其中关窍,不过偃甲人其中核心部位保存下来后,属下打开其盛放记忆的冥想盒,其中倒还残留了些有趣的影像。”
“哦?是何内容?”
“除了谢衣的记忆之外,便是关于一个少年的内容。”
“少年……”沈夜喃喃道。
“少年应是位偃师无误,不仅如此,这位少年身负一种无名的强大力量。多年来,偃甲人一直以谢衣所授的法术试图封印少年身上的力量。”
“力量……封印……”
沈夜陷入沉思,蓦然回想无厌伽蓝忘川身边那位少年。
少年脸上还未完全脱去稚嫩,眼神里却弥漫着他无法看懂的情绪,少年对他沈夜的力量无有畏惧,敛聚的眉目间依稀可见那份难能的坚定。而那少年一身明朗的气息,对于像他这样长久沉沦黑夜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离他的世界最遥远的那一类人。
事后他曾问过华月关于那个少年的事。
“启禀尊上,那位少年叫乐无异,是个出色的偃师,谢……不,是忘川在人界收他为门下弟子,观其偃术,应与谢衣同出一源。”
“乐……无异……忘川的弟子?哼,这还真是本座听过的最荒唐的事了——”
“从那个少年的反应来看,他并未察觉忘川是个偃甲人,或许那个少年,一直把忘川当成了真正的谢衣尊为师长。”
“一个偃师,竟然拜一具偃甲为师么——”沈夜冷笑着道。
“另外,还有一事我需告知大祭司,沧溟城主若再拒绝治疗,离全身溃烂的时间已不会太远。”沈夜以手靠着头,面无表情听着,瞳见他的反应后继续道:“沈曦的神识,已接近改造完成,过不了多久,沈曦就会完全失去过往记忆。”
离开了神殿,沈夜径直前往黑暗之间,只是立于黑暗的牢狱之前时,心中一片说不出的怅然。
“大祭司既然来了,又何必避而不见?”
声音温润如其主人一般,却不乏语中带着的刺骨的冰冷,沈夜冷笑一声,缓缓走进黑暗之间的牢狱中。
听完了瞳的话,沈夜一刻没有耽搁,径直去往黑暗之间寻找谢衣。
沧溟的病症已经不能再拖下去,小曦的情况也濒临奔溃边缘,如今之法,必须寻得劫火,或许还能和砺罂谈一谈条件。
他来,只为一句他早已问了无数遍的话,然而沈夜也清楚,谢衣不会轻易给他答案。
“在黑暗中被囚禁十年,倒一点没有减少你的敏锐感。”沈夜缓缓道:“谢衣,事到如今,我只想再问你一次,昔年萧河雪从流月城带走的神之劫火,现在下落究竟在何处?”
谢衣不语,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十年如一日,你仍旧还是如此固执。”沉默了片刻,沈夜缓缓道:“谢衣,你是否是恨我,杀了忘川?”
谢衣仿佛是愣了片刻,而后睁开的眼神中荡着无以言喻的哀伤。
仿佛是隔了许久,谢衣缓缓道:“我并不怨大祭司,忘川的死并非你的错——”
“哦?”
“大祭司应该明白,谢衣针对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可是,你依旧还是要阻止我——”
沈夜不带感情的声音冷冷道,谢衣叹了口气,闭目轻声道:“是的……我还是会阻止你!”
“你一己自尊,就当真重要过整个烈山部的存亡?”
沈夜的语中,含着隐隐的微怒,谢衣没有立刻回答,曾经的一幕幕回荡在脑海里,凡世千万劫数,那年捐毒烽火之下,人的性命贱如蝼蚁,一地残碎与血染的荒沙,多少个春秋曾日日夜夜入他梦中,他却只能看着而无能为力。
谢衣缓缓起身,注视着沈夜的眼神无法形容的复杂和坚定。
“大祭司难道当真希望我烈山部人,用凡间无数的性命与苦难,来交换这一线渺茫的希望?”
谢衣一字一字的质问道。
“哼!罢了,看来我终究还是白走了这一趟。”
沈夜停了片刻,而后一丝冷冷的笑容爬上面颊。
“谢衣,就算你不说,本座也不见得就没有办法寻到劫火下落。话说起来,本座这次去无厌伽蓝找忘川的时候,意外认识了一个少年,他把忘川——唤作师父——”
沈夜说着的时候,看着谢衣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听华月说,那个少年叫乐无异,是个偃师,一个偃师却拜了一具偃甲为师,作为忘川创造者的你来说说,这……是不是很好笑?”
谢衣闭目不言,沈夜冷笑着继续道。
“在无厌伽蓝,那个少年误以为他的师父死于本座之手,悲痛刻心。现在必定对本座恨之入骨,本座想,既然忘川身上什么都没找到,你也什么都不打算说,不妨就利用这个少年为本座寻找想要寻找之物——”
“大祭司——”
谢衣出声唤道,沈夜听得出,谢衣隐隐克制着心中的怒意。
沈夜微微凑近他,好教他看清自己冷笑的表情,道:“憎恨,是世间最强烈的感情,能令人变得冷酷而坚韧。破军,你说是么?”
“大祭司,你不该牵连无辜的人一再卷入这场斗争。”
沈夜脑海里闪过沧溟苍白如冰玉,仿佛一碰就要碎去的面庞。
“无辜?我流月城烈山部族人,又有谁是有辜?”
“可是——”
“说起来,你何必这么生气?他是忘川的弟子,并非你的弟子——”
谢衣怔了怔,而后沉默以对。
“你听好了,谢衣,本座要做的事情,无论任何代价,本座都不惜付出,为了寻找到劫火,就算手染再多血腥,本座也绝不会皱眉。”
沈夜挥袖而去,黑暗之间再度陷入黑暗的沉眠。
一直到沈夜的身影消失在黑暗尽头许久,谢衣方才放下了心神,无力跪坐在地上。
好险,他方才险些让沈夜看出了破绽。
“乐无异——”
时隔十年,再次从大祭司口中听到那个少年的名字,谢衣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昔年捐毒,从他自一片乱石残沙中抱起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开始,他幼弱的生命便在这个世间受尽磨难,十年前的再会,那个孩子苍白的容颜,在脑海里不断徘徊未去,那时的他还未摆脱稚嫩,却已学会了对生死淡然。
此刻的他,早已长大了吧,只是……
怀中的冥灵石似有感应,隐隐含光,谢衣轻轻将它握在了掌中,合上了手掌。
“无异,但愿你能平安度过此劫。”
谢衣轻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