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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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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你师父这个事,异儿,娘倒也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啊,娘亲?”
“娘听闻人说你遇到狼王之后,还和狼王打了一场结果从悬崖上摔了下去,这是真的么?”
“呃……确实如此。不过孩儿没有大碍……”
“我说的不是这个,狼王不知所以,你爹有口难言这也就罢了,可为何你师父在你遇到狼王之后,没告诉过你的捐毒之事的真相和你的身世呢?”
“啊?什么……”乐无异愣了愣,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傅清姣,想了片刻,乐无异确认似的说道:“娘,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世之事,师父他也知道?”
“那是自然的,这件事,按说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才是。”傅清姣叹了声。
“喂,这是怎么回事?师父怎么会知道我身世的事情?”
“傻孩子,你想你爹爹一介将军,战场之上纷乱繁杂,你爹不但能够找到你,你又恰好是兀火罗之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啊。当年是曾有一位高人在捐毒战场上捡到了你,那时的你奄奄一息急需得到良好的照顾,而后那个人就把你交给你爹爹。出于对这位前辈的敬重,也出于兀火罗的一份知交之情,你爹爹自然就答应了下来。”
“娘……你这么说……难道……”无异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听傅清姣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那个人,就是你师父谢衣啊!”
乐无异对着傅清姣的话,足足呆滞了一刻钟有余。
“娘亲……你是说,当年在捐毒战场上找到我,把我交给爹爹的人……是师父?”
无法思考,无法言语,乐无异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这句话带来的冲击,远远不亚于他知道自己是兀火罗之子时的震撼。
看着乐无异的脸色反应,傅清姣心中一沉,看起来无异对此确实毫不知情。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五年前谢衣又收了他为弟子,可为何却要对他隐瞒此事?
“这……异儿,这个事情,要不……以后再说?”
猜不透谢衣苦苦隐瞒的考虑在何处,傅清姣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是否该继续把事情进一步捅破。
“不,娘!”乐无异几乎是冲口而出的说道:“将事情告诉我!”
坚定的言语不容转圜,乐无异激动的要上前抓住她一般,却不料伤口吃痛的被扯了一把,傅清姣立刻按住了他,以免他再度扯破了伤口。
“你别激动,事已至此,娘自然是觉得已不适合再隐瞒你了,你就听娘细细道来吧。”
尘封多年的往事被逐一揭开,傅清姣遂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对无异道出。
那战火纷飞的战场,一地残乱只剩断壁残垣的捐毒,逝去的人血流成河,谢衣踏着心惊的步伐,一步步踏过了那已染成红的大漠荒沙,然后从那一片不堪入目的废墟中,抱起了出生未久的无异。
彼时,他还不是唤作无异。
幼小的生命几乎要在这战火硝烟中消散,却在他的怀中重新获得了生机。
他救了他,他却毫不知情。
将他送至乐绍成的身边,谢衣一袭白衣踏沙而去,消失在天际。
一字一字听着这段往事,乐无异再也没有了言语,几番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
就连一旁的闻人羽看起来也被这个真相震撼了不少,一脸神情写着不可置信。
“谢衣将你交给你爹爹后,便离开了捐毒战场,从此江湖上几乎再无踪信,当时许多人都以为他已不在了。”
“想不到十年后,就在娘亲先师呼延采薇仙逝之时,谢衣却再度现身造访——”
“十年后……”乐无异慢慢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而后抬起头恍惚道:“娘,这么说,那一年,正是我十岁……的时候”
傅清姣点了点头。
你那时候还小,又常常生着病,自然有很多事情不会记那么清楚。
对了,你还记得么,那一天你恰好发病,当时还是谢大师不知从何处发现了当时生病的你,抱着你来找我的时候你已昏迷不醒。
不过他似乎有要事在身,所以第二天就离开了,离开前还嘱咐我,不要透露他的行踪,也暂时,不要告知你关于他的事情。
异儿,你怎么了……
忽然察觉乐无异情绪不对,傅清姣出声道。
乐无异觉得自己仿佛落进了一个黑暗的无底深渊,心中从未感受过的空洞和失落。
娘亲,你在问我,还记得么?
可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得掉——
乐无异恍惚抬起头,傅清姣和闻人羽都是一副担忧表情看着他,他想要开口说他没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上一滴滴滚烫的触感传来,他才觉脸庞上早已泪流成河地湿了一片。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为什么哭了?
那道冥冥中的声音,仿佛隔世隔空响起。
闻人羽站在定国公府院落之中,望着屋内灯火彤彤,好多次,她想鼓起勇气走进去,却一次次最后还是作罢。
她忘不了那一刻,无异的眼神。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无论多么的艰难险阻,也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变故,无异在她心中永远都是干净明朗,如阳光一般暖意洋溢。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无异,褪去了少年的快乐与开怀,取而代之的是彷徨到了深渊一般的绝望,惆怅、迷茫、不解、不甘还有深刻如附骨之疽的心痛。
“异儿……”
“无异……”
那一日看着他,就仿佛随时要倒下,他用手深埋着自己的脸,却拦不住他的泪水从指间,汇流成河汹涌而出。
“娘亲,闻人……我……我没事,让我……静一静就好。”
傅清姣和闻人羽对望了一眼,然后一起起身,退出了房间。
她们都知道,留下已于事无补。
就在又一次放弃了敲门而入之后,闻人羽转身欲离去。
“闻人姑娘!”
傅清姣缓缓走来,闻人知礼道:“晚辈见过夫人。”
“闻人姑娘就别这么夫人夫人的叫了,你是异儿的好友,此次更托你的福,要不是姑娘的药灵验,只怕异儿有得受罪了——”
“哪里的话,晚辈可担不起……”
“你们这一路经历,我都已大略知道了,现在细细想来,家中有一件物事,或许对你们有用,姑娘可否随我来一趟偃甲房?”
“当然可以,烦请前辈引路。”
偃甲房内,傅清姣打开了机关密室,取出了一个方形的偃甲。
“这个是?”
“姑娘或许知道,我师从前代天玄教偃女族长老呼延采薇,此物便是先师所有,临终前托我保管。”
“我的确知晓,但此物是?”
“此物,说实话,至今此物功用我仍不得知。先师离去之时,只曾留下嘱言,此物事关重大不可示人。若有朝一日天下大难将起时,便设法寻到谢衣,将此物交托,若谢衣身死,便交由其传人,若谢衣死后亦无传人在世,便将此物永远封存。”
“这么重要的东西,傅前辈给我看合适吗?”
“闻人姑娘的为人,我信得过。”
“多谢前辈信任。”
“异儿当年拜入谢大师门下之时,我心中也有几分忐忑。然先师一生都敬重其为人,十年前我亦见过谢大师,是个正人君子,如此我才放心将异儿交托。如今流月城和断魂草之事已逐渐明朗,先师所言时机应已成熟,如今谢衣身死,按理,此物该交由的人,应是无异……”
闻人静默不语,傅清姣继续道:“只是异儿如今受伤,情绪也不稳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些。而且作为一个母亲,闻人姑娘望你体谅我的一片苦心。”
闻人愣了愣,随即点头道:“我明白,听闻傅前辈你只有他一个儿子,如果换了我师父,也一定会把我留在百草谷,再也不许我出去……”
闻人顿了顿,有些难过的说道:“傅前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那么贸贸然偷溜出来找师父,或许我不会遇见无异,不会和无异一起去往海市,也不会遇见流月城的人,如果是这样,谢前辈也许就不会因此受到牵连而死。”
“我知道谁都没有怪我,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我最初只是想找到谢前辈问清师父的真相,可后来……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事情为什么……就突然变得这么不可收拾……”
傅清姣有些心疼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双眼似有泪光,隐隐要落下。
“你是个好姑娘,这一切不是你们的错。只是……”傅清姣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一字一字缓缓道:“闻人姑娘,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要明白一点,你们若是再不抽身,前方就将是无底漩涡,谁也救不了你们的。”
“我……我明白了,多谢前辈点拨……”
闻人羽点了点头道。
“对了前辈,此物到底叫什么名,究竟是何用处?”
“先师离去之后,我也研究了此物许久,虽是感受到有灵力波动痕迹,却一直未能参透其中情形,所以我也说不出究竟有何用处,至于名字,先师曾言此物名叫……通天之器。”
乐无异不知自己端坐在床上端坐了多久。
时间就仿佛静止一般,连呼吸都好似被停滞。
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太多也太繁杂了,每每一道骇人的真相,都逼得自己无法思考。
师父,爹娘,狼王……
西域之行的种种一切,静水湖的曾经过往,那一年长安的桃花舞落,一切都仿佛冥冥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支离破碎的人生牵系到了一起,在他尚来不及做好准备去面对的时候,就被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揭开,他来不及彻喊,更来不及静一静。
如今只剩下恸哭的心,和支离破碎的伤怀。
或许这两日受伤以来潜意识有那么一刻觉得,如果能从此长睡不醒该多好。
师父,是不是你害怕我振作不起来,纵然黄泉路忘川途,也要回来把我唤醒?
心中的痛楚翻江倒海仿佛要淹没他,或许是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恸哭,胸口处似有一份温暖的悸动想要默默给他安慰。
乐无异,从那里轻轻掏出了他随身的偃甲鸟。
这是十年前,那位白衣偃师留给他的礼物。
十年来,不管走到哪里,这只偃甲鸟,他从不离身,期盼着有一天,他能找到它的主人。
他期盼有一天,他会怀着微笑,捧着这只鸟儿站在那位主人的面前,骄傲自信的告诉他。
“谢谢你的偃甲鸟,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和你一样的大偃师了。”
“师父……”
乐无异的手轻轻抚过偃甲鸟光滑的羽毛,心中一片彷徨。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乐无异顾不得伤口未愈爬下了床,轻轻捧着鸟儿来到桌子前,然后掏出了工具,慢慢拆解了偃甲鸟。
每一个偃术大师,都会在作品上留下自己的纹章。
很小的时候,他试着拆过一次,他隐隐发现偃甲鸟的心脏好像有一个纹章,但那个时候他偃术能力有限,偃甲鸟中有一道机关,一旦强行将胸部拆开就会自动引爆,所以他那时不敢拆进去。
他把这个当成了他给他的试炼,想着有一天如果能拆开这只偃甲鸟时,他就能知道他是谁。
到了后来,他师从谢衣,偃术大有精进,却不知为何也忘记了想要看一看,这偃甲鸟心脏上的纹章模样。
此刻的他,对这样的机关偃术已然轻车熟路,果然偃甲鸟拆开之后,心脏上露出了齿轮弓箭的纹章。
那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大偃师谢衣的纹章。
“哈哈哈……哈哈哈……”
跌坐在座椅上,乐无异不禁笑了起来,却没有听到,自己的笑声充满着是怎样的凄凉。
十年来,他竟然都忽略了一个这么明显的事实,如果他早一点拆开,早一点看到,或许……
傻孩子,别把你爹爹说的太当真了,无异不是现在活的好好的么,不会有事的。
无异,这柄木剑断得彻底,就算是我,也难以重新再重新修复了。
无异,昨日我见你很喜欢这只小鸟,若我把它送给你,你要不要?
无异你答应我,从此以后如果你好好和爹爹学剑,五年之后待你剑术有成,我会再度回到这里,那时候,我就教无异做更大更漂亮的小鸟,好不好?
……
那一年的桃花开得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旺盛。
那一年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他人生永不磨灭的记忆。
仿佛天旋地转,无异陷入一片混沌之海,最终的记忆只停留在五年后初见的那一刻。
“小公子,你无恙吧?”
长安码头上,白衣偃师伸出手挽起了无力的他,如春风过境,万物复苏。
泪水溃堤,再也阻拦不住的汹涌成河。
“那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说实话,如果不是那只偃甲鸟这么多年依旧捧在我的手心,也许我会真的当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原来他从来没从自己的梦里醒来过——
“如果这一生有缘让我再见到那个人,我只想对他说一句谢谢,其他的,他不说,我也不会再问了。”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你是谁,却再也没有机会对你说一声谢谢。
“无异,你天资聪颖,偃术根基也是不差,你说希望得我指点,如今你母亲也已应允你跟随我学习偃术,既然如此,谢某索性就当白捡了个徒儿,你意下如何?”
我怎么这么傻,竟然没有想到过,原来你从没忘记你的承诺。
可我,却把你忘了——
“无异,或许你现在还没有能力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但这不代表你一生都是如此。”
对不起,师父——
从十年前那一刻起,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教我,是你鼓励我活下去,鼓励我学习偃术剑术,也是你教会了我怎样面对人世的苦难与挫折,可为什么到了今天,我依旧还是这么无能为力。
为什么——
为什么直到你离开之后,我才恍然醒悟。
而等我醒悟的那一刻,只留得你那一句。
“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闻人羽呆坐在房内,看着面前的方形偃甲。
自傅清姣向她说出此物为“通天之器” 时,她着实是愣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想不到夏夷则心心念念寻找的通天之器,此刻却是以这种意料不到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忆起当日她、夷则和谢衣对谈时的情形。
“据闻通天之器能知万事万物,而在下心中有一桩疑问,无论如何也想获知答案,请问前辈,能否将其借来一用?”
“夏公子,恕难从命。”
“……为何?前辈疑心在下所求有违公义?”
“不,通天之器并不能全知万事,况且它早已不在我身边……故而,此事我确实爱莫能助。”
那时候谢衣语带避讳,不明其意。
如今这通天之器在他们面前出现,一切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然而,她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呢?
若有朝一日天下大难将起时,便设法寻到谢衣,将此物交托,若谢衣身死,便交由其传人,若谢衣死后亦无传人在世,便将此物永远封存。
傅清姣方才所言,徘徊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从傅清姣所言,她尚不知此物并非呼延采薇之物,而是谢衣身前所有,既然如此,能开解此物之谜的,除了谢衣本人,也就只有……
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