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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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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月城,生灭厅。
昏暗的石室一片寒意茫然,燃烧的火焰没有跳动的声音,石室中早已青苔满布,窗外的飘雪时不时落在檐台,云间时而落下的月光射落天地,照得飞雪一片无暇的白,万籁俱寂。
沉重的轱辘声朦胧中响起,一阵又一阵仿佛震颤整个生灭厅,片刻,轱辘声已行至石室外。
石门缓缓升起,轱辘声的来源,倚着轮椅行来的七杀祭司瞳一身玄衣出现在了石室中,室中并非空无一物,前方冰冷的石台上,一位白衣青丝偃师闭目仰卧,身躯早已冰冷,生命也已无迹。
瞳身坐的轮椅默默靠近白衣偃师,指尖凝起一道青黑色的寒光,瞳的手缓缓靠近了白衣偃师的眉心,而后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幕幕陌生却又真实的场景。
观看了片刻,瞳收回了手,注视早已无生息的忘川,而后一声淡淡的冷笑浮在嘴边。
“果然是不可多得——”
七杀祭司双手指尖交叉于胸前,饶有趣味看着眼前人,直到后方的脚步声提醒他有人来到。
“十二参见七杀大人。”
来人一身墨绿长袍,面覆金色面具,恭敬站在他的身后垂首行礼,等待着他的吩咐。
“十二,取下此人的人头。”
“什么,这人……”
“不必担心,他已经死了,哦不,严格来说,他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尊偃甲罢了。”
“偃甲?这个人是……偃甲?”
瞳点了点头。
“按我所说的做,取下他的人头。”
“是……七杀大人。”
乐无异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片黑暗的梦魇,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如窒息一般笼罩着他,他就那么漫无目的走着,不知道去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便坐了下来。
地面仿佛是一面镜子,倒映着他苍白的容颜,乐无异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看起来让自己是那么的陌生。
忽然,很远的地方,一点亮光缓缓照射了过来,乐无异抬起头,隐隐却见那稀微的光芒正缓缓向他靠近
那道光芒是一盏灯,光芒不耀眼,却照亮了这无边混沌中彷徨的他。
等到那提灯人越行越近,等到他看清了那提灯人的面容时。
他愕然在那里,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自己有着怎样的表情,眼中有泪一遍遍的打转然后落下,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万般的苦涩与难过。
“师……父……”
哽咽了许久,他才轻轻唤出了这句。
白衣偃师提灯照夜立于他的身前,眼中的慈意是他无比熟悉的温暖,他笑着看向坐在地上的无异,温润的声音缓缓言道:“……无异,你怎么坐在这儿?这不是你久留之地,还不快走?”
“师、师父——?你,你不是已经……?”
谢衣依旧如他熟悉的模样,一袭白衣风华绝世,此刻提灯照夜渐暖了他孤独的心,看着无异张皇失措的模样,谢衣笑了笑。
“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只这一句话,乐无异再也忍不住溃堤的泪水。
胡乱挽起袖子擦去了眼中的泪,乐无异一边啜泣一边哽咽说着道:“……我……我真是太没用了,到现在还只会让师父操心……”
谢衣好笑似的摇了摇头,那一盏灯轻置于地,谢衣挽起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笑着道:
“既然知道为师操心,那还不快走?”
“不,师父……我不想再撇下你一个人走了……”他伸手抓住了谢衣要抽回的手,哭喊着道:“师父我不想让你再这么孤零零一个留下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傻孩子,生死何其玄妙,岂是人力所能企及……”
“我不管!师父,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掉!求求你,跟我一起回去!”
谢衣望着他,眼中的神色是无异说不出的感受。
良久,谢衣摇了摇头,依旧笑着,却带着无力的苦涩。
“无异……我……”
传说三途河畔,生死轮回,或许奈何桥上只要倒掉那碗孟婆汤,人便不会忘记前世,忘记每一个爱过的人。
然而,就算是天地神明,又怎么能为一个永不入轮回的人,许一个来世的愿景?
“无异……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天地轮回万世,世间亦再无重逢之日。
“师父——”
无异哭着喊道,谢衣却只是淡淡一笑,挥袖起式,一道暖黄色的光芒包围了无异。
“去吧,孩子……”
没有了我的守护,你要好好珍重自己。
我们,已不会再见面了——
“师父——”
“无异,快醒醒——”
乐无异从梦中流着泪睁开眼,入目的是闻人羽一脸担忧的倦容。
“闻人……”
声音没有一点力气,乐无异想要起身却不慎牵动了伤口痛吟。
“无异别起来,伤药才刚刚换上去没多久,你乱动的话伤口又会裂开的。”
闻人轻轻抚着他坐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多动了一分。
乐无异呆愣了片刻,忽而想起了此前种种般般,心中顿生凄凉意,只是此刻,自己还是需要面对。
“闻人,我昏迷了多久了?”
“两天。”
“两天!”乐无异心惊道:“那爹和狼王……”
“别担心无异,狼王已经暂时离开了,你爹爹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爹爹确认你伤口没事之后,就离开了府中,或许,是怕你为难吧……”
乐无异愣了一愣,随之而来是无言的沉默。
定国公府,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在师从谢衣之前,他便是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五年,这里有疼爱他的爹娘,有伺候着宠着他的下人们,本以为这里,永远是自己最亲密最熟悉的地方。
然而当身世的真相明朗之后,他又该怎么看待这里呢?
曾经最疼他护他的爹爹,如今成为了杀父仇人,虽然他对捐毒已没有记忆,然而那里到底是他的故乡,虽然他从不认识兀火罗,然而他到底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还有狼王……无异苦恼闭上眼睛……
他曾听着狼王一字一句仿佛带着血的痛心诉说着捐毒当年的惨痛画面,狼王在捐毒遍野死者中寻找他不得时凄厉和绝望,他不可能不为此动容。
曾以为那听着的是别人的故事,却一夕变成了这故事的局中人,这个对他而言还陌生的兄长,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或许是因为你在昏迷之前,拼着最后的力气要狼王别杀你爹,狼王虽然不悦,但还是遵从了你的意愿。”闻人羽解释道:“之后,狼王留下话,要你爹爹设法治好你,说如果你出了事,就要让你爹生不如死,然后带着部下离开了。”
“狼王他……”
“安顿好你之后,我去找过狼王,他没有走远。我把流月城和断魂草的事情告诉了他,如今的他知道了捐毒之战的惨状,并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为你爹爹所为。狼王答应不再找你爹爹的麻烦,但看情况,他们的人还在附近逗留,或许是为了……”
“我明白,等我伤好一点了,我会去找他的。这一切多亏了有你在,真是谢谢你,闻人——”
听着这一切,乐无异苍白无力向她笑了笑。
“没什么好谢的,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而已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换了谁都不可能一时间恢复得过来,无异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了,这几天看着你,我也……”
“怎么?”见闻人欲言又止的又红了脸,乐无异忽然来了心情不禁想要逗她一逗。
“没……没什么……只是看你明明伤心,却还是忍着坚持对我们笑着,我也觉得怪心疼的……”
闻人的声音越说越小,乐无异却轻笑出了声。
“别笑,我说真的,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以前的你。”
“啊,什么?”
“我一直羡慕你能那么率真,什么心事都可以那么直接的说出来,可我……就做不到。”
“闻人……为什么会这样……”
“我从小在百草谷,和师兄师姐们一起长大,我们是军士,每个人肩负着很多的重担,要保卫国家疆土,也要保护良善的百姓,我们遇到很多的苦,唯一让我们每个人彼此安慰的,就是我们彼此短暂相聚的那一刻,能看到彼此平安与重逢的笑容。”
闻人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即使受了伤,遇到了困难,我们也不愿别人为我们担心。我们是天罡,我们不怕受伤,不怕疼痛甚至不怕死,但我们害怕看到在乎的人,因为我们受伤而难过,在那些短暂重逢的日子里,我们害怕连彼此脸上唯一的笑容,都会失去。”
“所以,你们就这么把事情都藏着心里么……真是傻瓜……”无异喃喃道。
“大家无论伤心难过,受伤还是生病,都只保持着笑容面对每个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笑久而久之,我却觉得,每次看到的感觉,只会更难受——”
乐无异一时失了言语,片刻后,他覆上了她的手道:“你的心情我明白,闻人,你说的对。”
两人对视了片刻,听得房门开启的吱呀声。
闻人立刻抽回了手起身,只见一位中年女子缓缓步入,赭裙蓝披,霞光满发,女子衣着华贵,琳琅饰物佩身,手中还携着一根长烟斗,表情看起来几分严肃,眼神却又柔和如水。
“夫人——”
闻人拱手致礼,来人正是定国公夫人,天玄教偃女族族人傅清姣。
“闻人姑娘不必多礼,异儿你可算醒来了,可觉得好些了?”
“娘……娘亲……”
见乐无异叫得有些犹豫,傅清姣笑了笑道:“宝贝儿子,你现在感觉可好,有没有胃口想吃些什么?娘让厨房炖了你最爱的四宝鸽子羹,你吃一口好不好?”
“……啊?”
乐无异呆呆看着傅清姣,愣是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傅清姣见他这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看什么看?娘脸上开花了不成?”
“……不……不是的,那什么,发生这么多事,娘亲你……不怪我么?”
傅清姣笑着道:“你这傻孩子,来龙去脉,闻人姑娘都已经说了,我儿子有情有义有担当,有啥好追究的?”
“……哎?我、我没听错吧?”
一向严厉的母亲忽然变得这么温柔又亲和,好生让乐无异摸不着头脑,却见傅清姣叹了口气,缓缓道:“异儿,你的身世,娘也早就知道。这么多年一直瞒着你,娘也要向你赔个不是。”
“……娘,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们不告诉我,是怕我难过。”
乐无异低下了头,这么多年来爹爹和娘亲为了他,何曾少操过心,纵然非他们亲生孩儿,然而他却不可能忘记,从小开始就病痛加身的他,傅清姣是怎样不眠不休照顾在他身旁,爹爹又是为了他的病,手把手教他剑术,此恩此情,尽他一生一世都难以偿还万一。
“傻孩子,就这一点你还是一点没变,自己受伤难过,却还是一味替别人考虑,哎!娘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傻儿子——”
“哈哈,反正这么多年养都养了,娘难不成还要把我赶出去么?”
乐无异俏皮地看着傅清姣,让傅清姣简直忍不住想拿烟斗敲他一个脑袋,可思及他还受着伤,便作罢了。
“对了,关于兀火罗之事,娘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一说。”
“什么,关于……兀火罗?”
傅清姣点了点头。
“娘出身南疆,不比那些低眉顺眼的中原女人,娘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件事的其中,另有一些内情,狼王并不明所以,你爹爹虽然知晓,但他的个性不愿为此辩解。”
傅清姣遂缓缓道出当年往事。
当年乐绍成受君命西征,捐毒浑邪王虽然无道,但大将兀火罗果敢善谋,沉稳周旋,乐绍成久攻不下,双方长久对峙僵持了许久。却不料浑邪王昏庸无能,听信身边的小人谗言,怀疑兀火罗拥兵谋逆,派人前往军帐,逼兀火罗认罪伏法。兀火罗虽一心忠于捐毒,却也不甘于屈辱就死,一怒之下便杀了浑邪来使,随后拔剑自刎,在临终之前,兀火罗命令副官将自己的头颅送给乐绍成。
乐绍成虽然和兀火罗各为其主,却也彼此欣赏,几番相斗下来乐绍成和兀火罗倒也生了惺惺相惜之情。想来若非国事战事,两人必定能成知己好友,那一刻无论乐绍成还是浑邪来使,获得敌酋首级,都是大功一件,兀火罗决意宁可让乐绍成领功,也不愿便宜了小人。
将兀火罗头颅送至乐绍成帐中的副官,完成任务之后,也拔剑自刎,随兀火罗而去,心有感慨的乐绍成,遂将其厚葬。
兀火罗一死,捐毒防线自然奔溃,却不料彼时断魂草从天而降,其散发的污浊之气令捐毒内人心发狂自相残杀,乐绍成领军入城之时,已是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之景象,王师亦受断魂草影响,死伤甚重。无奈之下,乐绍成方才将所有发狂之人全数斩杀,这才有了捐毒当年狼王叙述的那种种悲剧,而王师班师回朝后,圣上命令乐绍成及其王军保守秘密,永不提及捐毒一战真相,以免百姓恐慌。
所有的真相被掩埋在了荒沙之下,以为从此永远沉寂,如果没有这次的经历,或许世人永远不会再知道。
“原来,这就是当年捐毒之战的真相。”
所有的问题全部都串联到了一起,听完了傅清姣的叙述,闻人羽也不禁感叹道,乐无异忽然想起,面前的女孩,对这场战和自己一样有着无法释怀的感情。
“仅仅是几株断魂草,却葬送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乐无异紧紧握住了拳头。
“不知道当年我的亲爹爹,是不是也是被那断魂草害死的人之一。”
无异默然看着眼前女子,虽是父辈曾立场殊异,但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过是这场悲剧衍生的牺牲品。
多少欢笑成往,多少欢喜成怨,风辗转了多少旧时疆场,一片荒沙空见白骨埋葬处。
“流月城……断魂草……心魔……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怎么会让这么多的人深受其害,我绝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继续重演。”
“当初朗德寨内仅仅一株断魂草,就让朗德寨变成了那副模样,难以想象当年捐毒那么多断魂草从天而降,会变成怎样的惨状!”闻人羽沉思道。
乐无异舒缓了一口气。
“现在想想,我终于能明白师父叛出流月城时的心情了。就算是遭受心魔胁迫生机难寻,可是要面对着这样的惨状,踩踏这么多人的生死换来的生机,如果是我,我宁可不要。”
“谢前辈为此,确实是付出良多。若非有谢前辈这么多年来努力周旋,避免断魂草给世人造成巨大伤害,恐怕那么多人死了,也不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了。”
闻人轻声道,却是傅清姣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