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二同人]月冷孤城千山雪》天海无涯

35、第十二章

　　无厌伽蓝，自西域捐毒向北而去，路途殊远不知千里。
　　踏入无厌伽蓝地界之时，忽然觉得一阵寒风吹过，这里已近北疆严寒之地，常年冰雪积郁，难觉温暖。
　　足踏的冰雪声声细碎，道路两旁的树木凝结冰霜，千里古道罕有人迹，只有落落的风声，吹拂过面庞。
　　行至无厌伽蓝的入口处，谢衣停住了。
　　抬首凝望苍穹，银月临空光华滟滟，月光透过干枯的枝桠落下一片瞳影疏弥，斑驳了一片雪冷的荒芜。
　　“此地风景，你可还记得？”
　　注视谢衣的神情，华月淡淡道。
　　谢衣没有回答，心中却早已变幻了无数。
　　回忆中的那个十五年前，那一夜也是如此风景，就算时过境迁，也早已成为了不可能忘掉的风景。
　　时光荏苒，岁月无声，故人此去经年逝，徒留古道山万重。
　　“十年了——”谢衣喃喃道，却无法说出下文。
　　“谢衣啊谢衣——”华月淡淡道：“十年前，大祭司曾宣称谢衣已被他处死，想不到却是将你放逐人世，十年前他既然饶了你性命，你何不心怀感激，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却还要身陷流月城之事的漩涡中。”
　　“感激……”
　　谢衣紧紧握住了拳，心中一阵痛楚。
　　任谁都不可能明白，这一句感激，何等锥心刺骨！眼前这一幕，又是何等荒唐！
　　也任谁都不可能明白，这十年来，他究竟为谁而活——

　　“廉贞祭司，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把谢衣留着？”
　　“贪狼祭司觉得不妥？”
　　“哼！不妥的可多着呢！”风琊一脸不满的恨恨道。
　　“说起来，我也对此有疑惑。十年前沈夜那家伙明明说他已经杀了谢衣，如今这个破军祭司又冒了出来，看起来这家伙十年来一直在人界呆得好好的，沈夜故意撒此弥天大谎，把流月城上下全蒙在鼓里，莫非也不怕我的堂姐怪罪？”
　　雩风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道，轻佻的言语里对这位流月城大祭司不带丝毫尊敬。
　　“尊上的意思，我也无法了解。”华月淡淡道：“但我出来之前，尊上曾交代找到破坏海市的三位少年，和他们寻找的姓谢的偃师，虽然当时已有猜测这位偃师与谢衣有关，只是还未亲自见过面时一切不能肯定。紫微尊上既然交代我等将此事留于他来处置，想必尊上自有安排。”
　　“华月啊华月，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风琊不屑冷冷道：“你倒是说说，你既不设法困住谢衣，也明知这无厌伽蓝机关关不住他，如今你要我和你一同回转流月城，谢衣会是个傻子，乖乖呆在无厌伽蓝等大祭司来审判他？”
　　“他不是傻子，但他不会走——”
　　“你何以肯定？”
　　“与他同行的那两位少年少女受伤沉重，想要带着两个受伤的人从无厌伽蓝安全逃走，即使是谢衣也不太可能。”
　　“若他孤身逃脱呢？”
　　“若他真的肯孤身逃脱，捐毒之时他就大可逃走了，何必让我们抓到他？既然那时候没走，此刻便不会走了。”
　　“哼！怕他作甚，他若敢逃，我等也会想办法让他葬身于此！”一直没说话的明川开口道，心中还未方才遭谢衣玄冰围困之时耿耿于心。
　　“明川，你贪功躁进轻视对手，今日之事便是教训，以后之事，望好自为之！”
　　“哼！老子做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女人来教训我。”

　　乐无异恢复意识的时候，眼还没有力气睁开，目中一片黯淡仿佛黑夜永无尽头，触痛的感觉告诉他，身后的地面冰冷潮湿的寒气直冲心肺，仿佛死亡一般的气息缭绕身边不去。
　　一股温和如暖泉的灵力，缓缓自他眉间注入，扩散至全身，胸口的疼痛已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触感。
　　无异努力地睁开眼，身边柔和的光芒似是抚慰着仓惶的他，他被巨大法阵围绕着，谢衣跪在他的身边凝神，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指尖释出，传输进他的身体。
　　“师……师父……”
　　见乐无异醒来，谢衣收了术法，欲抽回的手却被少年一把抓住了衣袖，少年的表情依然是紧张困惑，想来还未从之前那场战中恢复过来，谢衣安慰一笑，顺势扶起了少年伤痕累累的身体靠在墙边。
　　片刻之后，无异忽然想起了他们已落入流月城之手的事，环视四周，他们所在之地应是一个囚牢，囚牢内外俱是一片黑暗世界，唯有术法的光环绕在囚牢门处。
　　而后无异看到了离他不远处，闻人羽依旧昏迷不醒的状态，靠在墙边偏着头，脸色发白如雪。
　　“闻人——”乐无异心中一紧，唤着她的名字，却不想喉中尽是干涩，连声音都发不出。
　　“闻人姑娘似是动用了一种禁术，调动全身灵力气血集中于一时爆发，可在短时间增强战力，但当术法散去之后，反冲之力便会伤及五脏六腑。”知晓他担忧闻人，谢衣解释道：“为师已为他施了疗伤术法，此刻性命应无大碍，只是她五内俱损，神识也昏迷不醒，恐怕恢复还需时日。”
　　乐无异心中忽然一阵悸恸。
　　师父曾教过我一种禁术，能鼓舞气血增强战力，然而当术法散去，受术者必定重伤乃至死去，所以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轻易动用。
　　忽然才忆起闻人曾对他说过这个术法，可捐毒那一刻的战场之上，他竟然没看出闻人为了扭转战局，做出了如此牺牲。
　　心中有种苦涩的难过渐渐蔓延开，若毒蛊蚀身，痛彻心扉。
　　他，曾那么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我想变得强大，强大到不让我的朋友们受任何委屈，强大到可以保护任何一个我想保护的人。
　　可惜眼前，却是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闻人重伤，师父为了他们放弃了逃走的机会，身陷囹圄。
　　说要变得强大，却总成负累，不但没能保护身边的人，却累身边人舍身相救。
　　为何自己，总是如此的无力？

　　乐无异伸手紧紧抓住了谢衣的手，谢衣感觉得到自他手心传来的，满满是担心与紧张。
　　“师父，流月城的人为什么要杀你？你真的……是那什么……破军祭司么？”
　　谢衣点了点头，缓缓道：“确实如此。”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间蔓延开来，谢衣注视着无异，本以为他会伤心，至少会有被隐瞒和欺骗的难过，可事实上，乐无异的表情倒是很淡然，仿佛带了些许……内疚……
　　“师父，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这……从何说起？”
　　“如果……我没有去海市，或者……没有闹了海市，流月城人顺势跟来，师父你又为了我们和流月城人动手的话，他们就不会找到你……”
　　乐无异的眼中，闪烁着如若星辰一般纯净的明亮，怀带着几分惶惶的不安，看得谢衣的心中无言的怜意阵阵。
　　无异，你实在太过善良，真不该沾染这样的红尘。
　　“傻孩子——”
　　该愧疚的是我，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为师终是没能护你远离这场纷争。
　　“师父，反正我都已经和流月城的人打过了，再怎么样我都没法置身事外了，师父你就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衣低头缓缓道：“哎，罢了！事到如今，为师终究欠你一个解释……”

　　幽暗无光的地牢天狱之中，谢衣缓缓道尽往事前尘。
　　仿佛剥去了时光的外衣，流月城的往事种种恍如昨日历历，那个人走过的一切刻在他的脑海里，却从没有如此刻一般清晰。
　　无异不记得自己听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觉得渺渺尘世，仿佛那一刻早已不萦于心。
　　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外的世界，如此遥远，如此多的悲伤。
　　“想不到……和师父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到了现在我才知道，师父有这么多难言之隐，弟子，是不是太没用了？”
　　谢衣有些怜爱看着他，摇了摇头。
　　可惜，有难言之隐的人，从来不是我！

　　沉默了片刻，乐无异转过头，看着昏迷中的闻人羽。
　　胸口闷息已然好转，他起身走向她，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少女冰凉的双手，想要传递着他已余无几的暖意。
　　“闻人——闻人——你醒醒——”他轻轻唤道，泪几乎要留下，依靠着生来的坚强，却一再克制。
　　“无……无异……”
　　一阵低弱的呻吟声传来，无异转过头去，见闻人眼睛还未睁开，却还是隐约有了转醒的迹象。
　　“闻人，你醒啦！”无异激动的喊着，却见闻人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好像在梦里……听到你的声音……然后，就醒过来了……”闻人羽的声音依旧虚弱无力，看得出施展禁术造成她内伤不轻，思及此，无异更加难过。
　　“闻人你不要多说话，要好好休息——”
　　“我身上……有百草谷灵药，可以……应对这禁术带来的伤害，还有一些……伤药，可以……帮你疗伤。”
　　“我知道了闻人，你先不要急，真可惜被抓的时候，我们随身之物已经都被他们搜走了，现在……”
　　“现在还有我啊——”
　　牢笼外一道身影突然出现，不过这一回不但没吓着无异，倒让他难得有了一次感动和期盼，他迅速起身走向牢门。
　　“禺期，你是怎么到这儿的？流月城人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貌若孩童却不敛眉宇间经年的沧桑，禺期微微一笑道：“你这小子，自己都差点一命呜呼了，还有心担心别人。罢了，我并无大碍，闻人丫头所说之灵药我先拿过来了，快拿去给她。”
　　禺期递来药瓶，乐无异瞬间开怀了许多，立刻拿给闻人服下，调息片刻之后，闻人气色明显好转了许多。

　　“多谢禺期前辈。”闻人感激道。
　　“好了好了，你们的闲话暂时休提！此处乃一地下牢狱，你们的行囊被锁在库房中，鲲鹏也在，吾可将它们尽数带出，只是眼下只知此处为一地牢，但不知是何处……”
　　“此地是无厌伽蓝——”
　　谢衣一字一顿道，无异和闻人顿时讶异。
　　“师父，你说什么？这里是，无厌伽蓝？”
　　谢衣点了点头道：“此地乃流月城位于西北域之基地，离捐毒约千里差距，但离流月城封界之地已然不远。”
　　对这个消息最震惊的人，莫过于闻人羽。
　　“无厌伽蓝，朗德寨那些人曾说师父就是在这里被抓的。”
　　“无厌伽蓝机关重重，入侵之人难以脱身，而且如今流月城五年一回的封界已然开启，虽然遗憾，但是闻人姑娘，此刻令师怕已不在此地。”
　　“据说师父被送去见一个叫瞳的人——”
　　“瞳——是七杀！”
　　“七……杀……？”
　　“流月城高阶祭司之一的七杀祭司，其名便是——瞳！”
　　闻人顿时脸色惨白：“流月城七杀祭司，他会把师父怎么样？”
　　“其人是流月城中最善通蛊虫之术的人，但所思所想深不可测，往往出人意料。闻人姑娘，虽不知令师如今情况，但此刻还不至于陷入绝望，眼下令师已不在此地，我们首要之事是必须设法逃出此地，再从长计议。”
　　闻人羽冷静了片刻，终还是恢复了平静。
　　“我……明白了！”

　　“说来说去，这地方谢衣你最熟悉，你可有脱身之计？”禺期思索问道。
　　“这牢门封印术我可以破除，闻人姑娘之前放出的求救信号想来百草谷业已出动寻我们踪迹，但此地和捐毒相去甚远，当下最要紧的，无异和闻人姑娘你们必须尽可能恢复体力精力，趁沈夜未到之前，我们先设法逃出此地。”
　　“沈夜？流月城……大祭司？”
　　提及此事，谢衣点了点头，心中各种复杂道：“听华月之前在捐毒所言，大祭司怕是不久便要来此，他的实力非是我能够应付的，若他到来，恐怕就难以脱身，要走，便是趁他未至之时，我们尚有机会。”
　　无异和闻人两人均是点头，闻人疑惑问道：
　　“但是，流月城不会重兵把守此地么？若遇上之前那四个人的话……”
　　听到这句问话，禺期立刻换上了一副沉思的表情道：“这个说来倒也奇怪，我四周探查了几回，似乎留守此地兵力并不多！听对话，之前那两个叫华月和风琊的祭司已经回转流月城，其他两个各有事务时而在时而不在，他们明知谢衣你在此地，却如此大意，实在奇怪！”
　　“无厌伽蓝机关重重，即便机关停用也有妖兽镇守，妖兽为蛊虫控制，要想突破并不太轻易，无异和闻人姑娘都身受重伤，谢衣带着他们逃离不会那么轻易。”
　　“原来如此，确实两个孩子受伤至此他们又特意搜走了你们所带的伤药，寻常情况下没个十天半月他们是很难恢复，看来他们是很笃定谢衣你绝不会弃他们孤身离去！”

　　“不过千算万算，他们还是少算了一人，我们还有禺期你在呢！”
　　乐无异调皮笑着道，倒惹得禺期别过头一声冷哼。
　　“少拍马屁，等你们真有能耐逃出去了再说不迟！”
　　闻人道：“禺期前辈，我所带行囊之中有百草谷的伤药，天罡战士在外常常受伤，那些伤药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助人疗复伤口，劳烦前辈将之取来了。”
　　“不成问题！”
　　禺期立刻消失了身影去寻，无异和闻人敛息打坐，谢衣释出法术助两人调息恢复。
　　“无异，无厌伽蓝内蕴含机关无数，若一路破除费时费力，牢笼破除之后，我和你兵分两路行进，你带着闻人姑娘从这里往上，尽量避开大殿而走，沿途或许会遇上机关，但对你应不成大碍。机关控制在无厌伽蓝的偏殿，稍微绕远路但亦可到达前殿，我破除机关之后你们应该可以一路畅行，我会与你们在前殿回合，这一路或许会遇上守军，你们务必自己小心。”
　　“知道了，师父！”

　　“无异，为师今日还有一些话，你要务必谨记。”
　　“师父请说！”
　　“待禺期带回晗光剑后，你就将它带上，往后此剑不可离手。”
　　乐无异愣了片刻，不知谢衣所言之意，不过还是依言道：“弟子遵命！”
　　“还有……万一……”谢衣忽然顿住了，乐无异心中一紧，只闻谢衣缓缓道：“记得……去找昭明。”
　　“昭……明……”虽然一时没有理解此话之意，却深深预感到此言中的不祥，手不自觉紧了紧手指上昭明剑柄化成的指环，乐无异锁紧了的眉头担忧看着谢衣道：“师父……你想做什么？”
　　“就如我方才所言，心魔砺罂盘踞着五色石之地，为师觉得要想破除此联接，必须靠神剑昭明……”谢衣顿了顿，神情沉重的让人无法启齿：“前途世事难料，为师亦不知会发生何事……”
　　“师父……”
　　“无异，你要答应为师，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活下去……”
　　黑暗的牢狱之下，身影在不见光的幽暗中仿佛飘渺萤火，下一刻便被无敌深渊吞没。乐无异望着谢衣，说不出的沉重压抑在心中，很多话想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