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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十一章 ...


  •   烈日炎热如巨大的火球燃烧在空中,干燥的炙风席卷着黄沙扑面而来,方至戈壁滩外,人便已感受到了沙漠残酷的自然之力。沙海之中水源稀缺,不见绿树花草,亦不见鸟兽虫鱼,极目茫茫,唯有一片枯朽的荒芜掩盖着大地。
      秦炀立于长城之上,感受着炙热的炎风阵阵扑面,遥望着眼前荒沙漫漫,一片绵延望不到边际。
      杳杳大漠沙如雪,十载孤城千重烟。
      长城身后的绿洲一片壮丽锦绣,引得多少关外虎狼多年来虎视眈眈,古来又有多少将士,一生戍守边关,护国殉国于这长城脚下,空望这一片沙海漠漠,英魂归无踪。
      “久闻大漠边关景致与众不同,今日得见,想不到竟是这般干涸荒凉。”
      清甜的女声自身边传来,苏琼见秦炀一人独自城墙上望远,似是有着几分惆怅,便踱步上前。
      秦炀微微笑道:“苏琼你是第一次来大漠吧,我们久居南疆,习惯了那方阴冷湿气,如今到这西域之地,难免需要适应些日子。”
      “哈——”苏琼倒是乐观摇了摇头道:“将士在外,哪会在意吃这点小苦,苏琼不过是对西域边关驻军将士的生活心有所感罢了。”
      当今王朝版图之中最不太平的两个地方,当数南疆和西域。南疆之地,崇山峻岭绵延无际,南疆奇野更有无数异人异教,面对的大多是擅长虫蛊奇术的山野盗匪;而西域长城之外,便是千里荒沙,异邦之地资源匮乏,是以对丰饶的中原大地虎视眈眈。是以当今圣上,将王朝一半以上的兵力,都布在了西域边关和南疆百草谷,镇守边防安宁,保国泰清平。

      “这里和我们所驻守的百草谷不同,此地虽不似南疆异人异术刁钻古怪,蛰伏于崇山峻岭间游走偷袭,但西域边关将士面对的敌人,都是沙海中长大的虎狼之师,严酷的自然环境促使他们体格健壮,毅力更异于常人,因此边关将士长久下来,也锻炼出了强壮的体魄和坚韧的品格。”
      “如此说来,我倒更为期待见到她们了。”浑厚又略带玩味的声音加入了两人的对话,司马卓漫步上来向二人道:“秦百将,方才我已查看了地势也问了过往商队,以我们目前行程约摸再过一天,就可以到达敦煌了。”
      “好,我们就加快脚步,一定要赶在两位皇子派出的人之前到达!”
      “是!”
      夜里三人只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次日东方日曦初露,三人便一同上了路,当天黄昏时间,便到达了西域边关守军所在的大本营——敦煌。

      镇守西域边关驻军上将,为当今圣上亲自指派,上将姓赵,秦炀三人一至敦煌,便立刻前去拜会。
      却不想,和他们同时拜会将军的,另有其他两人,而正如百草谷大将军所料,这两人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派来之人。
      和当初派往百草谷的人同样,他们的目的已昭然若揭。
      秦炀本以为自己晚了一步,按规矩既是皇子派来的人,上将必定是先行接见。但意外的是,就在秦炀等人通报引见的时候,赵将军却丝毫不避讳他们会与两位皇子派来的人见面可能存在的冲突,反倒非常自然的把秦炀一起请进了军中,让他陪同着分别与两个皇子的来使对谈。
      两人谈话的内容都差不多,无非是当今局势对自己的主子如何有利,不乏再贬低其他皇子,赵将军统领西域边关驻军,贤臣择主而事,望赵将军明清局势,支援自己一方罢了。
      而后两人皆不忘各种金银绸缎,加以美色利诱。
      看在当场,秦炀冷笑不止。
      “大皇子心意在下已心领神会,在下无功不敢受禄,为皇子建功之前不敢收受如此重礼,但请来使转告大皇子,而今西域边关不定,狼缇鹰缇两方盗匪势力对过往商旅和西域居民骚扰过甚,恐存有大患。望大皇子能助我等平定这两股乱匪,如此一来,大皇子必能赢得边关驻军军心,在下等亦不负皇子所托。”
      赵将军说着此话时,镇定自若无一丝波澜表情,反倒是秦炀众人,心中一紧。
      不料二皇子的人来时,这位赵将军竟也是同样的话语。
      赵将军和两位皇子来使的对谈言语中没有明确表态,倒有几分讨价还价之意,秦炀等人一时吃不准如今赵将军是何等心态,西域边关驻军与两位皇子同流合污的话,百草谷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恐怕会引天下一场大乱。

      “久闻西域边关驻军威名远播,今日一见这算盘倒是打得比沙子还精,真是让人敬仰。”
      待得两位皇子的来使离去,苏琼不掩饰言语中字字冷讽,却不料赵上将却是淡淡一笑.
      “你们先下去吧!”赵上将对左右诸人吩咐道,待其他都离开,他镇定自若向秦炀三人道:“三位,我再与你们引见一人。”
      周围一时寂静无声,待到稳重的脚步声传来,一人自他们房间的屏风后沉静步出时,秦炀竟一时再难以控制心中的惊异之情。
      白衣黑绸,清秀的容颜宛若天山初雪,和这大漠的风沙万里格格不入的出尘脱俗,一身质朴的装束,却掩盖不住他与生俱来的傲然气质,踏出的步伐一步一步都坚定不移。
      “一别多年,秦百将,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拱手言道,言语不卑不亢,亦可见那一份宽广雍容气度。
      多年前的记忆涌上脑海,仿若当年百草谷栈桥外的初见,那人一步步踏过残碎不堪的木栈道,脚下深渊万丈,他却心无所惧泰然自若。
      “秦炀参见三皇子殿下。”
      反应过来的秦炀单膝跪地行礼,夏夷则却在他跪地之前立刻扶住了他的手臂道:“李焱如今戴罪之身,此地亦非京城皇宫,秦百将无须行此大礼。”
      “得知殿下在京城出事后,百草谷一直挂心殿下安危,未知殿下是何时来到此地?”
      “两日以前我就已到达敦煌,几番周折后终和赵上将会面。”
      “这么说,方才和来使的对谈,殿下都已知晓了?”
      夏夷则点头道:“两日前我已从赵上将处得知了两位皇兄派来使臣一事,此间发生的一切,也都在意料之中。若说有何意外,便是能在此遇到秦百将你们了。”

      “这么说……赵上将方才是设法打发两位皇子的人?”苏琼愣了半响,想起自己方才言语有失,遂有些不好意思向赵上将道:“小将目识短浅,请上将恕罪。”
      “也不全然是——”赵上将漫不经心道:“我麾下驻军和百草谷一样,自有消息来源,三皇子在京畿发生之事,也都心知肚明,但这并不代表我有能力襄助殿下。”
      “李焱知晓,在下如今亦未能查明真相,我也无法给赵上将一个满意的答案。”
      “这又是怎么回事?”不明两人言谈中的意思,司马卓出声问道。
      赵上将言语沉重而道:“诸位有所不明,和百草谷天罡的一脉相承不同,西域边关驻军内部势力复杂,既有朝堂重臣及后人,亦有当地募集而来的平民军旅,由于背景各不相同,因此西域边关驻军人士并非真正的上下一心。多年来,西域边关驻军调兵遣将唯有关乎当今天子之事才可,而今日情况争端矛盾则是出在三位皇子之间,与五年前已有很大不同,既非为圣上出兵,那么军中上下必定存在势力分派,纵然我相信三皇子殿下为人,有心助之一臂,此一道令下,只怕不服从者亦甚众,结果难以估量掌控。”
      “原来如此,那赵上将对此,有什么解决方法?”
      苏琼问,赵上将笑道:“如今军中分派势力意见不合之处,无非是围绕三皇子含冤与否,西域驻军久离朝堂,自然不晓朝堂中事,对于殿下为人,他们并不了解,三皇子若有能力问罪那起命案元凶,自然正得己身;再来方才对两位来使之言,诸位也有所耳闻,而今西域边关有狼缇鹰缇两方之扰,若三皇子能寻机解决这件事,自然便已在西域驻军中竖立威信。”
      “这倒也是个好方法,”司马卓托腮道:“以方才之情形看,大皇子二皇子的人上报此事还有一段时日,就算上报以两位皇子的见识,也不会对此太过上心。”
      “赵上将所言之事,李焱会尽力设法解决。”夏夷则拱手道。
      “此地人多嘈杂,为保殿下安危,还请委屈殿下这几日在敦煌暂时隐蔽身份。”
      “这个自然,近日在外我一直是以夏夷则之名走动,诸位知情之人还请称呼我夏公子,我亦非当今皇子,而是太华山门下修道弟子,游历到此罢了。”
      “我等明白了。”

      朝夕暮夜,尘埃更迭,久居沙海的人们都曾说,纵然眼中风景未变,然而沙海变化万千非人所见,昨日脚下黄沙已不知今日去。
      可叹世事,亦非如这般莫测?
      入了夜的敦煌寂静得只剩风吹烽火燃烧的劈啪声,塞外荒漠千里杳然无声,夏夷则伫立在城墙之上,遥望关外的茫茫沙海如雪。
      秦炀曾不止一次见过三皇子,或于朝堂之上受千万人礼拜,或是当年百草谷淡然含笑,却从未是如今这边月光下迎风伫立,背影寂寞得让人孤独。
      “属下之前方去过京城,听闻三皇子在遭人陷害一事后,便从慈恩寺中逃出失踪,如今三皇子何以会在此?”
      说起来对今日之事,秦炀还是觉得三分意外。
      “一切说来话长——”
      夏夷则道出这一段经历,原来出逃慈恩寺并非自愿,自他被囚禁之后,便不断有人设法在慈恩寺中动手欲致其于死地。他失踪当夜有人假传其母妃讯息,让他误以为母妃遭害,情形紧迫不容他多想,他便离开了慈恩寺寻找母妃,却不料此为对方所设之局,当他发觉时一切已晚,戴罪出逃罪名已然坐实,回去只会让人抓住把柄置于死地,若不离开不但自身难保,更无有机会查明事件真相。
      “逃出慈恩寺后,我便设法想要寻出事件元凶,虽然此事幕后主使我内心已有指向,奈何遍寻方法却始终不得。知道事情真相短时间无法寻出之后,我便想不如设法联络各方势力以暂时牵制京畿变动局势。”
      “于是,三皇子就来到了西域边关驻军之地?”
      “确实如此。西域边关驻军远离朝堂,我本想两位皇兄未必有那么快手脚能触及管辖。现在看来,我也把情况想得乐观了——”
      “三皇子一路逃避追杀,又经历各种艰难,百草谷却未能及时驰援,实在惭愧。”
      “这倒不然,一路并非无所收获,不但有种种难得奇遇,更让我结识两位生死相交的友人,”提起乐无异和闻人羽,夏夷则神情中几分落寞,又有几分怀念:“多亏他们两人,让我虽身处绝境,却不曾有太多绝望。”

      “卑将出谷之前受大将军之命前来西域边关驻军处周旋此事,如今自然是尽力襄助殿下,助殿下查清真相。”
      “能得百草谷众将对我如此的信任,李焱无比感激。”
      “为军、为将者,穷一生之力,不过是戎装报国,回护百姓苍生,但我们都明白,将士立功再多再大,朝堂之上若无明君,天下亦无安宁可言。”
      “秦嬴政开千古帝位之始,却不过三世而亡,而后几朝轮替交织,自古皇图霸业,到头来亦不过一场空谈。逃亡的这些时日,我常常会想起当年在百草谷,秦百将你所说之言。”
      “卑将惶恐——”
      五年前,百草谷。
      忠魂碑上,晨露的光曦照耀着魂兮归来的经年烙刻,碑下一红一白两个身影迎风而立。
      秦炀拱手向他道:“今日之会,三皇子虽能解得京畿危局,但恐累自身受小人嫉恨,今后还望务必珍重。”
      “我一介微末之身,生死荣辱无所紧要,能为京畿解此乱局,为父王排解天下危局,纵然前途荆棘密布,刀山火海,我也不吝一闯。”
      “久闻三皇子仁孝重义,果然名副其实。”秦炀自心底拜服道:“今日一见,我相信公子来日必能成就天下,秦炀在此斗胆进言,望他日公子若得显贵,勿忘广济苍生。”
      “足下今日之言,我必铭记一生。”
      夏夷则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行越远,秦炀目送着他远去。
      那一年的百草谷,忠魂碑下的百草繁茂得胜过以往每一段岁月,隐约有芬芳,漫过南疆每一寸大地,天地仿佛重生。

      回忆已成昔,而今边关长城对月,天下只识夏夷则,却可还记昔年李焱?
      “我常常在想,我并不欲争这天下之君,为何形势却总逼得我不得不去争……”
      “天下多少人,恨不能生在帝王家,享尽这世间一切无上荣华。但我若能选择,只愿生在平凡人家,一世与这帝位无争,或让我一生安居于太华,潜心修道不问世事,也是恩赐。”
      夏夷则一句一句吐露着心中积郁已久的倾诉,带着秦炀从未感受过如此复杂的情绪,落寞、失意、无可奈何却又带着执着的不甘。
      “三皇子心境宽广,不为权力帝位失去本心,但有几句话,恕卑将斗胆一言。”
      “秦百将直言无妨——”
      “天下兴亡,往往系于君王一身,若无盛世明君,天下之大,亦无苍生净土。今圣圣明,开我朝盛世之端,然这天下最难者,便是守得功成,倘若后来能有一位守成之君君临,便是这天下苍生之大幸。”
      听着此言时,夏夷则神情几分落寞映在眼中,秦炀一字一言异常坚定道:“然而今圣三子之中,长子跋扈凶蛮,次子阴毒狡诈,若天下落得他二人之手,只怕苍生浩劫永无止休。唯有三子沉静内敛,堪当这守成大任,赋天下再一世安宁,秦炀今日斗胆一求,愿殿下能为我中原万千子民百姓,担起这天下兴亡之任,以泽惠苍生!”
      戍边万里关外山,长风送月歌浮沉。

      一道明亮的烟火光芒,忽然绽放在了宁静的夤夜之空,长城之上相谈的两人均是一愣。
      “那是,百草谷求救信号弹,怎会在此地?”秦炀不可置信失声道。
      “百草谷……求救信号……”夏夷则低头片刻,立刻恍悟道:“糟了,是闻人姑娘和乐兄!”
      “闻人?”这回倒换得秦炀愣住了:“殿下所言,莫非我闻人羽师妹?”
      “不错,方才和秦百将谈及的两位友人,其中之一便是闻人姑娘,和闻人姑娘一路经历不少事情,此间一刻难以说清,此时她和在下另一位朋友前去捐毒寻师父,此间放出求救信号,应是遭遇险情,我必须前往一观。”
      夏夷则欲走,却被秦炀唤住。
      “殿下止步,此事还是交由属下打点,闻人是下将师妹,务必会将她寻回,殿下此刻不宜再冒险境。”
      “秦百将,此事风险我心知,可是眼睁睁看着两位挚友身陷险境却什么也不做,我做不到,今日不去只会落得心中遗憾。”
      “殿下若出了险,卑将等如何担当得起?临天下者,必须有所取舍!相信殿下亦明白此理。”
      夏夷则沉默以对片刻,却还是坚定摇了摇头。
      “欲为天下君,当护得天下人,若今日我连两位挚友都无法救得,他日又何能护得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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