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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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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仿佛是良久,少年冷冷向华月问道。
“哦?”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师父?”
为什么……
华月掩饰不住眼中的讶然,随即又觉得万分可笑,寻常人若是面对这般情景,要么贪生怕死逃走,要么就是义薄云天的和她拼命,可到了这个地步,少年却在不住的问她为什么……
这是何等执着又可笑的心情。
“流月城行事,何须一定有缘由?就算有,也无须对你解释。你是谢衣弟子,看在和谢衣过往情分上,若你知难而退,还可留你性命!”
“流月城……哈哈哈……”少年笑了起来,深深将面容埋进了手中:“真是太可笑了,无缘无由便可以如此见踏别人的人心性命,把夺走别人的生命当成一件如此稀松平常的事情,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流月城!”
真是太可笑了……
少年悲伤摇着头。
记得曾有那么一年,他和师父在山林中寻找一种偃甲木材,就在他找到大树欲折断粗枝干的时候,师父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他疑惑不解,师父只是向着树梢上轻轻一指。
那根枝木的末端,一只小小的鸟儿,在那里安了窝,此刻正瑟瑟缩缩地望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窝里,是甜甜睡去的两只雏鸟。
心有所感的,他放弃了这根枝木,笑着看着师父,然后他拉着师父说道:“师父,我们换个地方再找找——”
师父慈爱般点了点头。
那是少年第一次从心中领悟,哪怕是世间最幼弱的生命,也同样存在着珍贵与灿烂。
“无异你要记住,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师父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并肩站在静水湖畔,看着天际飞鸟翱翔,水中游鱼弄摆,林间山雨过境万物生发。
少年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师父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如烙印刻在心中,从那一年开始,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师父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偃师。
他的师父,教导他的不仅是偃术,更是对生命的敬重。
明明是一个如此珍重着生命、万物和人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偃师,却有人把夺去他的性命说的如此轻易,而且毫无缘由。
这莫不是世间,最大的讽刺?
面对少年的责语,华月忽然怔住了。
眼前的少年仿佛在哀伤中埋葬自己,她平静如水的心,却有那么一刻忽然静不下来。
少年看向她的眼神,悲伤,茫然,不解,心痛,却唯独没有她意想中的,愤怒与恨意。
华月宛然一笑,忽然有那么一瞬明了了,为何谢衣会收这个少年为弟子。
“你,真的一定要这么做?”
乐无异再度看向华月的目光,带着近乎挽留的决绝,华月微微一愣,却也只能无奈轻笑,点了点头。
乐无异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曾教导过我……世间生命,至为珍贵,至为灿烂,永不重来。身为偃师,绝不可轻易践踏!可是今日——”
乐无异坚定睁开了眼睛,随即目光一冷,剑尖直指华月咽喉处。
“如果我不杀你,师父就会死在你手里,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那么,即使不愿意,我也只有先杀了你!”
“不愧是谢衣,这无谓的慈悲倒真的一点没变。而你……”华月的表情看不出变化,缓缓而道:“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若打定主意寻死,我便送你这一程。”
廉贞祭司浅浅一笑,弦拨参商动,曲入天云河。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华月素手拨弹箜篌,悠扬的音律奏起,沉闷窒息的沙海天幕仿佛注入一股灵泉,但细听之下,这闻若天籁的音律之下竟暗藏冷冷杀意,透人心凉。
音律无形无影无质,缭绕四周,乐无异和闻人羽几番周旋,还是无法寻得应对之道。但见华月每拨动一弦,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随之而来,或如排山倒海,又或如利刃穿心,两人被逼的踉跄闪避,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怎么,我已百般留情,你们却还是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华月淡淡冷笑道,乐无异皱紧了眉头。
“不行啊……这音律连实体都没有,真是比刚刚那个黄沙怪还要难缠。”
“看来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要是爱惜性命,就速速退下。”
华月本以为经过方才教训,对方那最后一点傲骨也该被她磨得差不多了,却不料乐无异眼底的神情却没有半点退缩,反而愈见坚定:“不,我绝不退让,一步也不退!”
“唉,这又何苦……也罢,看在谢衣份上,就让你心服口服。”
华月再度凝音长歌,杀招上手。
闻人羽见此情形,心下已有算定,闭目凝神片刻后调动全身气血,手中长枪蕴出红色光芒。
“闻人,你——”
不待乐无异反应,闻人已猛然睁开双眼,一招横扫千军席卷而去,华月本不以为然,却不料初接招,就微微变了颜色。
同样的人,同样的招式,威力却胜之前十倍有余。
“无异,这样纠缠下去我们必败无疑,不如就此赌一赌,我不知能坚持多久,尽快速战速决!”
“闻人——”乐无异不知此刻闻人发生何事,但看她严肃的神情,便知事情定然有异,然而此时心下无暇多想。
再开的战局,竟然是完全不同的气氛,第一招过后,华月心下便是一凛,未曾料到眼前两人尚有如此潜力在身。
乐无异和闻人羽攻守配合默契,尤其是闻人羽长枪威力胜之前数倍,华月见此情形,亦不再留情,缚、界、绝、咒一一上手,一时间剑影枪形纷纷,更兼咒乐叠生,华月竟也一时拿不下两人。
另一处战场,谢衣步步稳扎稳打,攻守有道,风琊见难以突破,已面色见急。
但很快的,乐无异便觉有异,华月的琴弦咒术似是存在强大的冲击力,引动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呼应。
忽然,胸口的疼痛袭来,无异心中一惊,此刻病症发作,无异于陷自己和同伴入绝境。
驻剑于地,手捂胸口,乐无异面色苍白,闻人羽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奈何敌手在前,无暇多顾,于是更激烈催动灵力,持枪攻上华月。
“小子,握紧晗光剑,不可脱手。”禺期的声音忽然回想在脑海里,无异心有感应,握紧了晗光,晗光遂光芒盛放,胸口疼痛竟一瞬全部舒缓。
未及多思考,无异执剑定神喊道:“禺期,助我一臂之力!”
晗光似有感应,片刻光芒大盛,无异再度和闻人配合围攻华月,双方更陷入了僵持的胶着状态。
眼见情形如此,一边观战的雩风不禁冷笑一声。
“还以为你这个女人会多容易就搞定,看起来,这局还是无我不成啊——”雩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调动灵力,于手中凝成术法光球,看准了一个时机,向战局中人袭去。
这一次对准的人,是乐无异!
“无异当心——”察觉到了危险闻人一声喊,无异仓促回防,持剑胸前直面挡下雩风偷袭之招,却不料杀机再临,华月拨动琴弦,强大的灵力蕴奏出长歌,直扑乐无异而去。
双面夹击之下,乐无异哪还有躲开的余地?
喉中一阵腥甜味涌上,鲜血顺着唇边流淌,无异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没有站稳驻剑跪倒在地,受了伤的无异冷汗淋漓自面颊边滑落,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却没有力气,唯有那一点不屈的坚持,拼着最后的力气没让自己倒下。
“巨门祭司还真是忧心太多——”
对这偷袭之为,华月只能冷冷笑道,雩风倒不以为然。
“嘿嘿嘿,华月,我这也不是在帮你么?”
华月定了定,没有说话。
“无异——”闻人羽奔至无异身边,一声声颤抖的叫唤令人心惊。
“看起来,你们也是黔驴技穷了,罢了,这就送你们上路吧!”
眼前两人已不足为惧,华月手按上箜篌琴弦,雩风也跟着术法上手,两人准备共同祭出最后杀招。
“住手——”
锐利剑风袭向华月和雩风两人,两人机敏察觉到了杀机,退出了几步,待再度站定,便见谢衣在他们几步之外的那方执剑指地,方才剑招术法正是谢衣所发,眉宇间肃杀气势不减当年。
方才华月出现之刻,谢衣已然心知不妙,不料风琊又实在难缠,而后听得闻人叫唤,又眼见无异受伤,谢衣心中一冷,再也顾不得许多,待风琊再一招袭来,谢衣竟是不闪不避,甘冒受伤的风险借力打力将此招打向了周围屏障,屏障应声而碎。
束缚的屏障既除,谢衣的偃甲蝎立刻寻机上前攻向了风琊,谢衣借机遁出战场转而援救无异二人,而风琊被刀枪不入的偃甲蝎纠缠着,一时也无法阻止。
谢衣离他们的战场尚有距离,华月心中一动,一道缚弦奏出激烈音符,释出球一样的光环屏障牢牢困住了尚无力回手的乐无异和闻人羽。
“这……这是怎么回事?”
闻人羽长枪刺扫,奈何屏障毫无动摇,乐无异亦举剑想要破除屏障,却不料华月再一拨弦,便震得他和闻人气血翻涌,口吐朱红,疼痛又再度袭来。
“无异——”
闻人扶住了几乎倒下的无异,心中万分焦急却无可奈何。
“华月你——”谢衣眼底难得现出了一丝怒意,华月则迅速打断了他。
“谢衣,你最好不要再妄动,否则下一道弦音,便让他二人经脉尽碎。”
谢衣停住了脚步,看起来并不怀疑华月所言,冷静了片刻,谢衣冷冷道:“你们要对付之人是我,不该为难两个无辜晚辈。”
“实话说,我不想用这般手段对付你,不过再战下去徒增伤亡亦非我愿,我受命于紫微尊上将你带回,只要你肯束手就擒,我便答应不取他二人性命!”
“师父不要——”
“谢前辈不可——”
乐无异和闻人两人几乎同时喊道,谢衣似是认命的要闭上眼睛,两人见此更是心急如焚。
“不好,谢前辈如果就这么落入他们手中,必定凶多吉少……”闻人心中懊恼,坚持想要站起来强行突破,却无济于事。
“不管了,闻人,你站到我身后去,我打算赌一赌!”
闻人一时不知他要做何事,奈何情势紧急她也无法多问,只得依言,只见乐无异召唤出金刚力士的偃甲,喊道“爆”。
屏障碎裂,爆炸的旋风卷起一片烟尘,华月和雩风下意识退了几步,闻人忽然意识到乐无异做了什么,只见无异挡在她身前毅然面对了爆炸可能的冲击,心下又是一阵恼火。
“你也太乱来了吧,要是炸到你自己怎么办?”
“炸到又怎样?我宁可被杀掉被炸死,也不要躲在一边!”
“真是胡闹!”目睹这一幕谢衣也心急道,乐无异脸色虽是苍白,方才爆炸引发的内伤使得唇边血流不止,却还是对着师父一个笑道。
“师父,就算要责骂弟子也等脱身后再骂吧!”
不等这边三人反应过来,华月又一阵弦音拨起,奈何对象不是他们三人,却是被谢衣冰封的明川,囚牢破除尘埃散尽后,华月、风琊、雩风和明川将三人团团围住,明川更是卷起风沙之阵将他们所有退路牢牢锁住。
“可惜,你们还是没有机会了——”
闻人羽奋起一招长枪横扫而出攻向华月,才待再出下一招,却不料腿下一软。
“不,不要这么快消失啊——”
闻人羽跪倒尘埃中,近乎哀求着看着自己手中长枪光芒越来越黯淡,第一次动用禁术,她难以把握分寸,竟然这么快,就要功亏一篑。
“闻人……“
乐无异想要去扶她,却不料自己早已透支无力,下一瞬间几乎连话也说不出向前跪倒去,倒地前的那一刻,谢衣接住了他,将少年的虚弱无力的身躯靠在自己怀中。
“谢衣,眼下情形你应该心知肚明,若你坚持再战,以一对四纵然是你破军祭司也毫无胜算,这两个孩子受伤沉重,恐怕已经不起更多摧折,我等只要一道术法,他们都难以活着走出这里了。”
华月的话,一句句传进他的耳中,谢衣没有看她,甚至连头都未抬起,华月顿了顿而后继续道:“当然,若你选择弃他们而去,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不过你若走了,他们对我们而言,亦是无用——”
谢衣缓缓闭上了眼睛,看着无异和闻人满身伤口,气空力尽,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众人沉默无声中,唯有大漠风沙声依旧狂乱未止。
“谢衣……与你们走便是!”
“师父……”怀中无异气若游丝喊着,谢衣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不愿他多说下去,只是尽力安抚着怀中少年。
“别担心,无异。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那边的闻人羽见此情形,心中焦急不已,此刻趁众人注意不在她身上之时,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把烟火迅速释出,七彩烟花点燃了沉寂夜空。
流月城四位祭司均是一愣,华月怔道:“那莫非是,求救信号?”
“谢前辈……无异……设法坚持住,我已向百草谷放出求救信号,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臭丫头!”风琊似是按捺不住满腔怒火,手中一阵用力打在闻人羽脑后,少女顿时昏迷了过去。
“闻人——”无异想要喊,却只觉眼前一黑,亦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边的风琊正要上前对闻人羽下杀招,却不料被华月阻拦。
“紫微尊上有令,这两人还另有同伴,身后更牵连百草谷以及中原其他势力,先暂时押下和谢衣一起带往无厌伽蓝,此事不日将会往流月城禀报尊上,这两人和谢衣之事,尊上到达后会亲自处置。”
“哼!谢衣这个叛城之徒,尊上何必还费力气留着他!”
“此事紫微尊上自有计较,贪狼祭司莫非要抗命不成?”
“哼——”
看了看华月凌厉的眼神,风琊满脸不甘,却还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