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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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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中原最贫瘠最寒冷的大地,那里有广阔到无垠的天空,也有荒凉到虚无的原野,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人们,无论冬夏时节都能见到,那高山之上,千重白雪皑皑,落满山头。
月色如血一般红艳,今夜的北疆,注定不再平静。
血月下,一片寂静的天空,仿佛鬼火彤彤,一道道蓝色的火焰飞向了一片山间旷野,每一团火焰落地,都走出一个身着墨绿衣袍,面覆制作奇特面具的人。
很快的,绿衣人们都聚集齐了,在同一个地方,每个人都保持着俯首行礼的姿势,等待着。
血月忽然绽放出了诡异的光芒,那群人全部都抬起了头望着天空,然后一寸寸一寸寸,如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色,缓缓自天空开始呈现。
大地仿佛在颤抖,模糊朦胧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一座古老的城池,忽然呈现在了眼前。那座城池里,遍布着山一样高大的树木,宏伟的城墙和神殿,高大的神像屹立,青石台阶满布着冰冷的苔藓,隐约有鬼魅似的人,穿梭在城池之中。
凡世的人们,把那里称作鬼城,这座城市行迹虚无缥缈,传说也太过离奇,没有人知道那座城真正的名字。人们只知道,每隔五年,总有一些有人见过鬼城的说法,开始喧嚣尘世。
城池现世,厚重的石城门缓缓打开,那一群等待的人们,逐一进入。
“属下寒汐,参见廉贞祭司大人。”
寒汐自进入城中后,便一路直行来到了城中心的一座偏殿之中,而此刻偏殿内,另一位女子静默而立,眉目敛尽月华,立定之姿宛如傲雪白梅。
此人便是流月城七位高阶祭司之一的廉贞祭司,大祭司为之赐名华月。
“寒汐,起来吧!”
华月淡淡一摆手,寒汐依言起身。
“这五年来独自在外界应付,辛苦了——”
“受大人之命,寒汐不觉辛苦。”
“五年前命你跟随上面派出的人离开流月城,这五年身在外界,情况如何?”
“属下依廉贞大人所言,跟随并观察那位大人派出的人。这么些年来,属下一直安守本分呆在公西原身边,他在人间多年,建立了海市为基地,其无数属下已渗入人间各门各派。不料事出意外,公西原为人所杀,而此刻想必消息已然报给了巨门祭司大人。”
“公西原被杀……”华月沉思了片刻,喃喃道:“公西原的海市我亦有耳闻,虽为人不齿,但他所布势力庞大,武功也不算弱,能杀的了公西原,对方不简单,可知对方是谁?”
寒汐遂将海市、朗德寨之事从头至尾详细说明了一遍。
“公西原被杀之时属下亦在现场,可惜对方带着面具,也未曾留下姓名,只知道对方术法不弱,我和公西原两人联手,也只是徒然败退。”
华月敛眉道:“凡世之人,术法能与我流月城抗衡的寥寥无几,更不要说能败退你们二人联手,还如此轻易杀了公西原。”
“属下还有一事须报知廉贞大人,那个杀了公西原之人似是对我流月城似有了解。”
“这……怎有可能?”
“从我与他对谈的言语中,似是识得巨门祭司大人,依属下猜测,此人与我流月城,应该有所关联。”
“何以见得?”
“一来此人术法过人,据属下观察,恐怕与廉贞大人不相上下;二来巨门大人并未到过凡世,按理说凡世之人,应不存在认识雩风的人,除非……”
“除非,他是我流月城之人,或者与流月城人,有很深的交情。”
“正是!当然还有一点,属下,不知是否该说……”
“但说无妨。”
“如属下方才所言,此人杀公西原之时,为的是救那三个被公西原追杀的少年少女,这三人大闹海市,又破了朗德寨的断魂草,而之前,公西原也曾派人跟踪过这三人行踪。得知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人……”
“找人?他们找的是谁,可有定论?”
“公西原的人修为都有限,不敢跟太近,不过他们之前确实有在打听一个人,似乎是一个偃术大师,姓谢。”
“偃术大师?姓谢?”华月忽然眼神一凛,眉宇间似是不惑,又似是不可置信,片刻后她平静说道:“寒汐,此事我会尽快禀明,你先回去休息吧。”
孤月清辉,无边照向落寞的大地,北疆的天空,寒冷冻彻了空气,似乎有飘雪,永无止境落下。一重又一重,北疆的雪,落满千山终年不化,遥遥望去,视野里只余下一片素裹的银白。
寻梦之间,人们传说流月城中最美却也最伤感的地方。
石壁上反射着冷月的光芒,一塘荷池荡漾着清冷的气息,沈曦端坐在床沿,望着月下的荷池,一朵朵荷花迎着月色绽放。
她不知道坐在那里坐了多久,只是怔怔望着月光下斑驳的墙影,一寸寸缩短又一寸寸拉长。
暖黄色的火光跳跃在房中,为了给她暖意,这里特意多加了许多取暖的木火,然而她还是觉得冷,只能无奈地紧了紧怀中的玩偶熊。
石门外,一道身影缓缓靠近,来人一身黑色长袍加身,行步充满了令人畏惧的威严,苍白的颜色种,唯有目光中蕴藏着如月一般的清辉。
“哥哥……”
沈曦看见来人,快步跑了过去,稚嫩幼弱的声音呼喊着,来人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而溺爱。
“小曦,今天怎么还没睡,不累么?”
沈曦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星辰一般纯净的光芒,仿佛这黑夜中最亮的明灯。
“小曦不累,小曦在等哥哥,小曦想和哥哥说说话。”
说着说着,沈曦却不自觉泪眼汪汪,沈夜怔了怔,随即轻轻抱起了还不及他半个人高的小曦,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轻声道:“好,哥哥在这里陪着小曦。”
沈夜抱着沈曦在床边坐了下来,沈曦靠在他的膝盖上,沈夜用手轻轻抚过了她的长发,沈夜不记得时间过了多久,只记得两人说了很多话,有童年的记忆,有过往的人事,也有曾经梦。
“小曦,累的话,就去睡吧。”
困顿的眼神早已爬上了面容,打架的眼皮早已撑到了极限,沈曦却只是倔强摇了摇头。
“不,我不想睡……不想睡……哥哥,我害怕我睡过去以后,又会忘记很多事情,我害怕我又会……又会……”
沈夜默默听着她的越来越低的声音消失在黑夜。
一阵轻灵的箜篌声响起,如歌如梦,仿佛芙蓉泣露,空谷幽兰含笑,风止了声息,天边的星辰也为之震撼。
黑夜中的沈夜没有回头,纵然不回头,他也知道那是谁,这流月城中,唯有一人,能将箜篌曲,弹奏如此传神。
“好好听的声音,好好听——”沈曦无声的眼中忽然有了光彩,很快的,眉目中带着笑意,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夜的手指轻轻拂过沈曦的眉间,女孩的长发轻轻拂过他的指尖,就仿佛多年如初的记忆里一般。
他轻轻抱起沈曦,仿佛隔世的珍宝,把她轻轻放在了床上,为她盖上了被子。
“睡吧,小曦,做个好梦。”
尽管他知道,她从来不曾从梦中醒来。
尽管他也知道,这个梦也许永远难以醒来。
沈夜回过身,缓缓走出了屋室,圆形的空旷院落之中,月光倾泻而下在他的身上,仿佛镀上了如雪一般的银白。
箜篌声戛然而止。
华月望着他,他也望着华月。
“属下参见紫微尊上。”华月躬身行礼道。
“多谢你特意过来,抚小曦安梦。”
良久,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分内之事,属下当为。”
沈夜回过头,看着小曦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渐渐变得宁静,而后他凝视了华月一个无从形容的眼神,便踏步走出了寻梦之间。
目送着沈夜的离去,华月缓缓走进了屋室。
明亮如水的眼神凝望着沈曦沉睡的面容,眼神中落寞的伤感仿若千年的冰雪凄凉,华月素手拂过沈曦雪白的额迹,触感是微暖的温度,沈曦沉睡的面容十分好看,仿佛天际最美的星辰。
华月就在那里,看了许久许久,而后她再度拨起了箜篌之弦,婉转而悠扬的乐声久久荡漾在寻梦之间。
寻梦之间,这里名为寻梦,只是到了明日,沈曦是否还会记得,今夜梦中的那一曲悠扬?
流月城神农神殿之上,沈夜端坐,一手依靠着额头闭目神色仿佛假寐,许久之后,华月缓步踱进,在沈夜面前跪下行礼。
“尊上,属下有事禀告。”
沈夜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人面无表情,眼底却深藏着不知如何形容的神色,而后随意道:“今夜五年一回的封界开启,看起来你的人,是打探到了消息。”
华月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沈夜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端坐在上,平静道:“尊上英明!我派遣出的部下寒汐……确实带来了一个消息,须报知紫微尊上。”
“何事?”
“雩风手下公西原,其经营的海市被三个意外闯入的少年人破坏,海市从此怕难以为继。而后这三人还破除了公西原在南疆一个名叫朗德寨的地方布下的断魂草植株。正待公西原要杀三人时,被一位带着面具的白衣人阻止,白衣人杀了公西原,并救走了那三人。”
“南疆……朗德寨……公西原……白衣人……哼,看来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还真不少。”
公西原乃雩风的心腹,其经营的海市也一直被看重,如今却死的如此突然,倒让人无从感叹。
“公西原占着身后有雩风的撑腰,目空一切无有自知之明,据寒汐所言来看,他轻视敌手在先,也不怪有今日下场。”
华月面无表情说着道,那边的沈夜饶有趣味地看着华月说此话的表情。
“哦?看来你倒丝毫不同情公西原。”
“同情毫无必要,只是……海市是公西原经营多年之地,这几年来,公西原暗中笼络不少邪门歪道,抓捕妖兽在海市博卖行贩卖,换取中原各处的法宝珍品,以图后用,此次公西原被杀,海市必然难以为继。”
沈夜缓缓起身走到了华月面前,冷然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跪地之人,华月也抬头看了他良久,道:“紫微尊上,未知要如何处置此事?”
“成大事者,不在乎区区得失!雩风若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倒枉了他备受看重的流月城高阶祭司之身份了,你说是么?”
沈夜淡淡注视眼前女子,华月轻轻一笑道:“尊上说的是。”
“话说,那个杀了公西原的白衣人,能做到此事不简单,可知他是何人?”
“目前无从查起,从寒汐口中得知,他似乎知晓一些流月城之事,据属下猜测或许和我流月城有所牵连。但令人注意的是,被白衣人救走的那三位,似乎来历皆不凡。”
“何以见得?”
“据寒汐所言,其中一位术法高强,可能是来自凡间顶尖修仙门派,一位看装扮是富贵人家少年,身世应出自豪门,而最后一位,则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
“天罡?”
“不瞒尊上,一个多月以前,一位百草谷天罡潜入了无厌伽蓝的基地被抓,现在人已带到了瞳的手中。”
“瞳……原来如此……秘密,总不会永远都是秘密……”
“还有一事,这三位少年少女,在被白衣人救走之前,似乎一直在找一个人。”
“哦?是何人?”
“据说是一位,姓谢的……偃师……”
“姓谢的……偃师……”沈夜忽然没有了言语,冷冷望着天空,许久后,寒透彻骨的笑声响起。
看着沈夜冷冷的笑声,华月不语。
“请示尊上,该如何处置此事?”
“派人前去打探这些人的踪迹,公西原之死自有雩风那边出面,这些人的下落和踪迹,你不妨亲自前去打探,三个人的身份、目的,还有救他们的那位白衣人身份,一一弄清不得有误。”
“是!”
“雩风方面必定会有大动作,你跟随他们,必要时出手相助,抓到那几个人之后,即刻通知我。”
沈夜站起身,眉目间是从未见过的凛然和决绝,又带着轻狂疏傲的笑意冷声道:“我——将亲自为他们做最后的处决!”
火光清冷的燃烧在大殿上,沉默的空气里,只听得到火光燃烧的噼啪声。
“遵命!”
华月应声,而后面无表情走出了大殿,沈夜站在空无一人的神殿之中,眼中交杂着复杂而说不清的情绪,只是反复念道着:“姓谢的……偃师……有趣,这真是太有趣了……”
透过石台窗舷,沈夜望向流月城,今夜的北疆上空,圆月很美,却也很冷。
他望着一个方向而去。
那里,是流月城最黑暗的地方,纵然在这片永夜的土地上难以见到阳光,然而唯有那里,却是连冰冷月光也照彻不透的黑暗。
“这个世上,除了你,还有哪一位谢氏之人,能当得起这偃师之名?谢衣啊谢衣,你当真……令本座吃惊……”
沈夜幽幽道,眼中带着寒冷如冰的笑意。
天涯另一端,南疆静水湖上,夜色仿佛浓墨泼洒笼罩湖面,月华如水水如镜,漫天星辰闪烁无数。
星辰下,谢衣迎风而立,凝视天边孤月。
一去经年尘世远,远方的故人啊,可还曾记得曾经的朝朝暮暮,和那些往昔的点点滴滴?
而今又一个五年时光已然尽去,风霜依旧如夕,却道人世已转眼春秋几换。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缓缓吟诗的人止住了声音,哽咽的声音随风飘零而去,消散在了断裂的时空边缘。
而白衣偃师的目光,随着月华昊色,飘向了遥远的夜空中,在月光的尽头,仿佛望穿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