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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下画家 ...

  •   ——我还真没见过能把自己饿昏过去的姑娘。

      12年的时候,我在一家24小时超市里打工,专门做夜班的。自从以前和我一起看店的老徐回老家以后,就变成我一个人守夜了。估计是老板觉得这样不安全,一方面是怕有抢劫啥的,另一方面(我觉得是最主要的)怕我一个人在这儿干活不老实,监守自盗。老板他当然不能这么当面怀疑我人格,尽管我认为他怀疑得相当有理由,毕竟我是有前科的人,在局子里呆过一阵子,然而什么理由他是不听的,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打劫偷窃强*奸都是一样的。反正结果就是他另找了一个人跟我守夜。
      原以为老板肯定找个跟老徐一样的彪形大汉,吼一嗓子能吓死个人的那种。当我看到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时,我立马朝老板坏笑了一个。老板还挺严肃地瞪我一眼:“哎哎,这位是小颜……小颜,这位是小葛,在我们店干了很久了,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私下里我找到老板。不管怎么说叫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通宵干夜班都不太道德,这哪是为安全着想?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安全好么?老板却说他也没办法,一来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愿意干夜班的,二来人家小姑娘自己要求的,说是白天有事来不了。
      “能有啥事?有事还不是有你扛着?……这样你晚上也不会寂寞了……”老板拍着我的肩说着。我感觉他肯定在暗示些什么。他特么就是想找个人盯我!

      老板既然决定了,就这么干吧。
      头几个晚上都没啥事,无非是整理整理货架,从仓库补货,来客人了就收银。深夜一般人少,再加上我们这店的地段有点偏,所以晚上还挺清闲的。小颜干得很认真,我们一晚上也没说上几句话,不过每次她用梯子时我都有点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好像老是处于一种虚弱的状态。说话声很轻,走路声很轻,站着不动也仿佛摇摇欲坠。平时只知道低头干活,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没啥活干她也不闲着,拿着抹布把所有标签都擦一遍。
      过了大概一个月吧,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天凌晨4点多吧,还有两个小时就可以交接班了,我发现小颜不见了,四处找也找不到。到了后门看到后门敞开着,外边正下着倾盆大雨。我赶紧拿了钥匙往外找,才走没几步就看见那小姑娘趴在泥水里。
      我把她抱回店,掂量着这姑娘可真轻得可怕。让她在员工休息室上的沙发上躺着,把毛巾啊衣服啊全给她裹上。掏出手机琢磨着要不要打个120,姑娘居然立马爬起来夺我的手机。
      “你醒了啊?怎么回事?还以为你死了呢!”我收起手机。
      “别……别打电话……”小颜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快哭了。
      “你先告诉我外边下大雨你还往外跑干嘛?”
      小颜低头不语。
      “我看你身子太虚,家里人不照顾照顾你么?”
      “……”
      “体力不行就别勉强干了,受这份罪干啥?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心想要是能把她劝走了,老板的盯梢计划就会落空了。虽然我并没有偷过店里的一分一毫,但就是讨厌被人盯着。老徐晚上只知道睡觉,我还挺自由的,偏偏这丫头来了以后 ,我老感觉束手束脚的。
      “这样吧,我给老板去个电话,跟他说你休息一阵子吧。”刚掏出手机,小颜又扑过来,这次使劲过大了,一下子摔在地上,只听着骨骼撞击地面的闷响。
      我吓一跳,再不敢打了,把小颜重新扶上沙发。
      “大哥你行行好吧,老板要是再不要我干了,我就真要死了。”姑娘拉着我不松手。
      “行行,你消停会儿,躺着,躺着!”
      “只要你别告诉老板,你想怎样都……”
      “哎哎哎,一说就偏了……”听她这话都说出来了我赶紧退出了房间,“你歇会儿,我打点热水给你喝。”

      等我回来的时候,小颜已经睡了。我还以为她会趁我不在把湿衣服换下来呢,结果她还穿着她那件湿哒哒的衣服睡着。
      我推了推她。这时候不能让她睡,这么睡了非感冒不可。
      我把热水递给她,让她放手里暖着。又撕开了一袋饼干给她,当时我就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了。等她一口气把那一大袋粗粮饼干全啃掉以后,就换我看她眼神不对了。

      我还真没见过能把自己饿昏过去的姑娘。

      歇了会儿气(主要让她多喝点水,别噎着了),我又试探着问:“是不是家人不在身边啊?”
      “嗯。”
      “白天是不是还上学啊,所以才特别上夜班?”
      “嗯。”
      “在哪儿念书啊?”
      “甫上。”
      “哎呦,美院啊?听说那所学校特别难进,课业负担也很重……上学还打工啊?家里不供你?”
      姑娘不说话了,我也能理解,学艺术的有几个是不跟家里闹翻的?跟父母的博弈,赢了就有经济援助,输了就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猜她输得血本无归了。
      “算了,你为什么下大雨还往外跑啊?急着干啥去啊也不跟我说一声,给你把伞你再出去啊。”
      “太慌了,一时忘了……不过反正也来不及了……”小颜幽幽地叹口气,眼神呆呆的丢了魂似的。
      我没继续问了,别人的难处问了如果自己帮不上忙也是白白添堵。只是告诉她以后别饿着了,想吃东西跟我说。她笑了笑没回应,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发现外衣口袋里多了5块钱。

      后来她有两天没来上班,我估计还是感冒了。她不在的两天我又恢复了久违的自由,但脑海她憔悴的模样总挥之不去。她那个德行,会死的吧?就算不是现在,我也强烈怀疑她有一天会死在哪间小公寓里没人知道,直到腐烂的味道把邻居惹毛,一打开门就上了转天的新闻早报,然后无声无息地湮没在时间的洪流里再不会有人提起。
      这让我想起一部日本电影《无人知晓》,从出生到死亡都没人知道,无人关心的孩子。毕竟,和自己无关的生命都是无关紧要的。所以,她对我来说也应当是无关紧要的,我找不出理由来在意她。

      结果就是,我提着一兜吃的拿着老板给的地址四处问。
      都什么时代了那姑娘没手机是真的吗?就一张从简历上抄下来地址我都不信能找着她。
      确实她那个地址不对劲,建国道与红星路交口,友谊商场对过负一层。友谊商场对过根本就没有负一层好么?!!住地下啊!姑娘你是人是鬼?!
      败兴而归以后,转天小颜就上班来了,我堵着她问她那个地址怎么回事。她乐坏了,说那地方我要是能找到我也不用在这儿干活了。作为补偿吧,她周六领我去了她家。
      我看见她家入口我就彻底没话说了。把井盖掀开,顺着梯子往下爬,打着手电筒七拐八拐,到了一片开阔地。怎么开阔法我给你形容:本来我们是沿着下水道两侧的狭长小路走的,中间是恶臭的污水,走到尽头就豁然开朗。那是如果不亲自来看就绝对无法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目测有一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吧。楼梯层层叠叠,就是那种最简易的钢铁楼梯,延伸着也不知道通向哪儿。小颜说往上走就是友谊商场,当然门是封着的,往下走直接走进水里了。周围很黑,小颜打开她最大功率的手电,才稍稍看出些结构。污水潮湿的霉味和浓浓的铁锈味,阴森冰冷的钢结构,有种后现代的工业颓废风格,恍若进入了什么异世界。
      所以小颜成天进进出出的是这种地方?
      踩着两座楼梯中间搭着的木板走到对面。木板就两脚宽,踩上去还摇摇晃晃的,两侧就是浓黑的深渊。我们俩谁也没敢说句话,但光是呼吸声都有回音啊!再加上不知何处刮起来的微风穿过楼梯夹缝而产生哭泣般的呜呜声,我一汉子快吓尿了。
      小颜走得轻车熟路,我在后面默默跟着。穿过那个吓死人的“大厅”以后,总算走在了比较正常的道路上。地上开始出现人类社会的瓷砖……
      再往前走,那扇沉重的已褪色的木门一推开,我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上世纪90年代初,为了响应党的号召,这座城市曾经掀起了一股城镇大建设之风。这个未完工的地铁站就算是当时的遗留物吧。两侧的铁轨,中央的站台,和只有一半的电梯。我们刚刚就是从一侧铁轨的消防通道进来的。这个站台被收拾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能看得出有人在这里住而已。令我惊讶的是她所说的美院学生竟然是真的,本以为她会多少保留些随便编个学校哄我。结果这堆成山一样的画作却让我深切的明白是我之前小觑了这个女子。她是真的在画画,特别认真的那种。
      这里当然是没水没电,不过小颜说她自己从友谊商场那边偷偷接了跟电线来,天知道她怎么办到的。反正就是可以开灯,只要别下雨就行。
      之前她之所以那么慌慌张张往外跑也是因为下雨,倒不是电的事,电线她每次临出门都会好好断掉,所以一般不会漏电。这里唯一(她觉得唯一)的不好就是一下雨就会积水,一积水她的画就全泡汤了。
      她拖出几张被泡完再晾干的画给我看,果然全花了,但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奔放仍然看得出它原本的斑斓。
      “多可惜啊。”我说,翻看着她的一张张皱巴巴的画。我不懂艺术,但看得出每一副都相当精彩,放到杂志上也绝对不会违和。
      “你就光画?没想着投稿啥的试试?”
      “没那么简单的,这行猫腻太多,不是画得好就万事大吉的。”她一边从她乱糟糟的一堆里翻着一边说。
      “给!”
      一样东西飞过来,我接住。
      “雪碧?你还有钱买雪碧?”
      “不是买的,友谊商场门口那个卖水的老大爷心眼特好,那天天热给我的。”
      我打开喝了一口:“你不会就一罐吧?”
      “我不喜欢喝碳酸饮料,对牙不好,老大爷好心送我我又不好推辞。”
      “你一直住在这儿?”
      “住了三个多月了,为了找个好地方住,我把城市历史都好好研究了一遍。”
      “住这儿真的好吗?”
      “挺好的啊,又没有房租,水电全免,就是稍微麻烦点……地方大啊,你看,不然我的画也没地方搁。

      小颜的生活环境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苛刻。换句话说,我当初只猜对了一半。她要是一个人死在这里,恐怕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了,连上新闻的机会都没有。
      此外,她绝口不提家里的事,我想这几乎可以说是断绝关系了吧。为了画画做到这一步我也说不好到底是是值不值得,只要她还开心还能好好活下去应该也可以吧。我没有资格指责她的生活方式,说到底我也是社会底层的人,无能为力的。不管怎么说,看着她画画认真充满朝气的样子,与在店里那个无精打采的女孩判若两人,我还是很希望她就这么继续画下去。世界上有的是被饭菜喂养的人,却少有被理想喂养的人。
      后来我来得多了,也会自备手电筒,纯净水,外加一大兜的吃的。
      小颜不会照顾自己是真的,就像她能把自己活活饿晕一样,她完全不知道怎么烹饪,怎么吃药,何时睡觉。我后来就只买泡面给她,因为她就会泡面。正常的饭菜我拿保温饭盒送给她让她直接吃,反正她这儿也没有烹饪器具。我来这儿帮她做饭的话自备东西太多,折腾不起,另外她这儿动不动停电我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小颜从没跟我道过谢,我也不用她道谢。每次看到她画到high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睛我就足够了,被治愈的感觉啊。慢慢地,我也想起来过去也曾经喜欢写写文字,还傻不拉几地以为自己要当作家,要出书。后来进了一次监狱,我整个人就跟死了一样。

      又过了一阵子,老板旁敲侧击地问我小颜咋样,我说她干活很努力,你应该给她涨工资。老板说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她人怎么样。我说挺有个性的,不是平常的女孩。
      哼,本来还想让人家盯我,现在倒换成我盯着人家了。就算我时常盯着,她也时不时饿晕自己。
      我说你就这么喜欢饿自己么?她说,饥饿是有必要的,□□的痛苦可以帮我分散些注意力。
      我问注意力不集中什么时候还成好事了?
      她说,虽然很难解释,但是注意力分散确实容易帮我找灵感,画画不在于画什么东西,而是找一种感觉,感觉到了,画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画的内容只是为了传达情绪的载体罢了。
      我说我听不懂。
      她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写作也是一样,写什么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表达的心情。”
      我没回应她,只是把橘子剥好皮,放在她手心。
      “你为什么往我衣袋里塞钱?我给你钱还差不多,你个穷得快饿死的主儿。”我又剥好一个橘子放在她跟前的小桌上。
      “因为你没理由照顾我啊,你帮我的这些事可不是一声谢谢就能了事的。”
      “什么叫没理由,我一个男人照顾女人不是挺正常的。”
      “一点都不正常。为什么你要照顾我呢?凭什么男人就要照顾女人呢?”
      “正常来说就是这样吧,就好像男人娶媳妇要准备好房子车子一样。”
      她叹口气,一副吐槽无力的样子:“所以你觉得那是正确的吗?”
      “大家都那么说……习俗嘛,自古以来的……”
      “那我告诉你那根本不对。让我猜猜,你肯定是那种觉得沉船的时候女人和小孩应该先走的那种人吧。”
      “难道不是吗?男人应该承担起照顾女人小孩的责任啊。”
      “那你问过女生的意见吗?”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她突然凑近,“我特么用你照顾?!”
      我懵了,她却肆意大笑起来。
      我突然想起能在这种地方长住的女生是根本不能用正常思维来揣测的,她柔弱的外表总是让我忘记她与众不同的本质。
      “女生凭什么要男人照顾?”她笑够了以后说,“虽然侠义精神算是男权社会下的一个较为积极的产物,但从根本上来说仍然是对女性权益的践踏,仍然是性别歧视的变种。”
      “那英国绅士……”我争辩道。
      “越是性别歧视严重的地方,这种近乎家长式的照顾就越严重,英国绅士精神也是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那时候女性还被当做私有资产呢。”
      “侠义精神本身也许是比较容易被社会接受,但它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它给了女性为自己推卸责任的借口,让女性有了自甘堕落的倾向。”
      “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不努力奋斗也没关系,嫁个有钱的男人照顾我就好了。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相夫教子就是社会对我的全部期待了,所以结了婚我就不要再工作了。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遇到危险,男朋友必须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不然就是男的太怂……这些话你听的够多了吧?”
      “难道咱俩遇到危险了,我还能躲你身后不成?”我哭笑不得。
      “如果你怕的话,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她坚定地盯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这么说着。那一瞬间,我觉得她一米六的身影看起来竟然真的十分可靠。
      从不打算依赖男人一分一毫的女孩子,饿死也要坚持自己道路的独立画家。她不是任性,她有的是韧性。这种坚韧,让我敬佩又心疼。

      但是你知道吗?我照顾你并不是出于侠义精神。
      其实,你偶尔依赖一下我也没关系的。

      我问过她愿不愿意搬去我那里,房租分摊的话也没多贵,她也不用过这种一下雨就水漫金山的日子。跟我猜的一样,她一口回绝了。理由不用说,这里根本不用房租的好吗,她是能省则省。虽然我不介意我来付房租,但我根本不敢跟她提,反正听过她之前那一番话后我就明白了这种提议压根不成立。
      见识过她的固执以后,我对她的照顾一直保持在一个适当的范围内,不然她塞我钱的话反而给她造成经济上的困扰。泡面就泡面吧,馒头就馒头吧,能凑合过就行。她那么点小人儿也挺好养活。我估摸着她的工资应该能对付,但是一买颜料肯定就捉襟见肘了。我也不清楚她画的是什么画,颜料特贵,动辄好几百。死丫头就真尼玛不吃饭攒钱!这都些什么人啊?!!
      后来我跟老板说,让他转我几百去她户头上,就说奖金。老板笑得那个死德性让我恨不得抽他一顿。有功夫坏笑怎么不给人涨工资?!涨点儿钱能死是不是?!!然后据说老板还真给她涨了,涨了我少的那部分。

      再后来我多少也觉得奇怪了,小颜画这么多画,就没想卖一幅吗。要我说她这水准上杂志绝对绰绰有余。很快我这想法就被证实了。
      那天,我指着报纸上拍成天价的一幅名师作品对她说,就这水平你也行。
      她从画板那头伸出半个脑袋斜了一眼,说:“那就是我画的。”
      冷场了一会儿……
      我跳起来:“你逗我呢吧?这是油画大师石碣的作品。”
      “嗯,我画的。”她云淡风轻地说着,手里的画笔还不停。
      “哎哎……你说真的?”我凑到她跟前。她那时正在画一幅大型油画,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是满篇光怪陆离的色彩。
      她忙着呢,没答我话。
      “我说这要真是你画的你不早发达了?!还在这儿混啥日子?”
      我继续细读这篇报道:“我去,这个价够挥霍好几年了……你的话能靠这钱过一辈子吧。”

      “别说了!!!”
      凄厉的嘶吼,笔摔在瓷砖上,划出一道鲜艳的痕迹。

      摔在雨里被我捡回来的时候没哭过,住在不见天日的废弃地铁站数月也没哭过,饿得几度昏厥过去也没哭过。生活折磨她,她嘲讽。生活践踏她,她讥笑。生活羞辱她,她昂首回击。然而,只有这次,我头一次看见她哭,我原以为她这样的姑娘一辈子也不会哭的。
      我不知所措,想抱抱她,她却一把推开。那么小的姑娘,却几乎把我推到。
      她跳下一边的铁轨,朝着黑暗深处跑去。我也马上提灯跟去。
      地铁里非常黑,脚下湿漉漉的看来有地下水渗进来。我慌了,在这种无人的地铁隧道里万一迷路了,一辈子也别想走出来!
      我怕小颜跑远了,一边喊她一边努力听她的脚步声,然而各种杂音撞击到墙面再反弹回来使人根本辨不出方向。
      我闭上嘴,往前走,到了岔路口就留一样身上的东西作记号。等我差点连裤子都要脱了的时候,我听见了细小的哭声。
      黑得转个身就分不出前后的地铁隧道啊……微弱的哭声啊……这要是平时我肯定掉头就跑。
      最后找到她的时候,她真是哭惨了。这让我也稍稍安心一点,原来她也会怕啊。

      “你连个灯也没有就敢黑灯瞎火进隧道,姑娘我敬你是条汉子!”
      她破涕为笑,推我一下,指着前边说:“你不来我就出去了,就是为了等你才呆这么久……刚才有耗子往那边去,那边我记得是南区出口。”
      “你神了啊,这也能有方向感?”
      “我说过我当初为了找个好地方住,把整个城市历史都好好研究了一遍。”
      “那我是白跟来了,你看我怕迷路鞋袜汗衫全脱了。”
      “就当探险吧,你要是不在这儿我也不敢走。我虽然知道大概位置,但从来没真这么走过。”

      然后当我俩掀开井盖,从闹市的人群中凭空钻出的时候,周围的行人都以看怪物的眼神瞅着我们。
      莫名其妙觉得好爽,好开心,尽管我光脚光膀子,小风一吹还真有点凉。
      到底我那双鞋袜连汗衫没找回来,原因是小颜不敢去了,我更不敢,所以就放那儿吧。小颜后来说要补偿我,就有了壁画那回事。

      回去以后,小颜告诉我那个著名画家石碣是她以前的老师。听到这儿我就知道这是个多么悲伤的故事了。我问她怎么不打官司,她又说了以前对我说过的那番话:“这里面猫腻多了,不是画得好就行了。没有人引路,你一辈子别想出头,有人引路,你能不能出头也得看人家心情。”
      我不知道他们这行是不是真的这么复杂,小颜如果不同意去争,我说什么也没用,到底是人家的事。不过这么才华横溢的画家被埋没在无人知晓的地下,也真是别有一种悲哀。
      小颜比较好满足,她说她的梦想就是画一辈子的画,只要没死就画。我说你要真的这么打算,那天干嘛还哭。她默不作声,半晌才说:“还是不甘心吧……被冒名顶替什么的,但如果要为了那种事费尽心机的话还是算了吧,太麻烦。”
      我不能骂小颜懦弱,因为只有没经历过绝望的人才能有那种自负,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别人的废物没用。小颜怕的东西我更怕,小颜无能为力的事我更无能为力,小颜说好的事我不敢说不好,因为我也没办法。嘿嘿,其实到头来最没用的还是自己,比如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小颜在地狱里挣扎,比如就这么冷眼旁观小颜的深陷泥淖无法自拔,比如就这么什么也不做,不知道等什么奇迹般的等下去……

      小颜的安贫乐道成了我安慰自己的借口,她表面上的愉悦洒脱让我也愿意这么麻痹自己。也许我们两个都是在不同程度地自我麻痹吧,勉强自己接受一些荒诞的事实,现实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说等死太极端了,但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两样不是吗?

      之后我买房的事得好好谢谢小颜。我干了这么多年活,再加上亲戚资助,我总算是付了首付。小颜当然没钱帮我买房,但是在装修的时候她出了大力。我买的房很小,采光还凑合,但是有那么面大白墙总嫌太空。一般家庭就是挂个电视,但是我从来不看电视,所以这么一面墙就对着沙发,嘛也没有。我就问小颜她那些画能不能卖我几幅装饰房子,小颜说要先去我家看看房再说。
      进家门看了没多久,小颜就决定了,要帮我做墙面彩绘。我不懂行,但是听说人工的墙面彩绘可贵了,随随便便好几千,更何况这么大面积的。小颜却很仗义地拍拍胸脯说只要我能提供颜料费就行。
      我从来没怀疑过她的绘画天分,但是当两个星期以后(她动作挺快的,同时还上班上课,所以就只有抽空来画)我看到那一整面墙的山水田园时还是惊叹了一番。大面积的冷色调把垂堤红柳衬托得更加娇艳欲滴,仿佛是朝画面开了一枪,牢牢地抓住人的视线。这幅壁画跟她往常画作的艳丽多姿,豪放大胆不同,相反其色彩的运用相当节制,又节制得恰到好处,既美化环境,又不至于喧宾夺主,对家具的颜色不很挑。她也特别叮嘱过我记得用淡黄色的纱帘配浅褐木地板。
      这尼玛简直是圣物了!她独留给我的《最后的晚餐》!!!这种神作级别的东西怎么放在我家?!!!反正那面墙我再也不敢挂任何东西了。
      在我赞叹得语无伦次的时候,她还另外送了我几幅画挂在卧室。她特别挑出来的跟环境比较搭的几幅。毫不夸张的说,我当时感激得就差跪舔了。抱过了真正大神大腿以后,我觉得我整个人生都圆满了。

      当晚我留她吃饭,做了一桌好菜。她好像胃口不太好,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帮我刷了碗就想回去了,说有一副画想今晚完成。
      “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嗯?”
      “别没事饿自己了,为了那么点灵感把身体饿坏怎么行?你的人生又不是只有画画这一回事。”
      “我原来也以为我的人生意义就是画画了,”她顿了顿,回头朝我一笑,“看来还不是。”

      那是夏末的时候了,我因为老家有点事,抽空回去了一趟,临走前怕小颜饿着,还给她买了一堆吃的塞在她床底下。忘了说了,她的床就是纸盒子搭的。
      等我上了火车了,估计着小颜该上班了,就往店里打电话,结果居然是老板接的。
      老板说没有让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值夜班的理儿,所以这几天都是老板跟另一个同事看店。
      我说老板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老板说,去你妈的,你丫办完事赶紧回来,小颜等你呢。
      我说,你见着小颜告诉她我在她床底下放了吃的了,你跟她说一声。
      老板笑,哎哟嗬,你俩是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知道我干嘛让小颜跟你一块儿夜班么?”
      “当初面试的时候,我一眼就在她身上看到了你。”
      “你俩很像,不是长得像,你俩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就是那种让外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的感觉。就好像本应该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被硬塞在现实社会里所以显得格格不入。”

      至于后来的事,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就在我离开天津第三天的时候,天津就赶上了百年不遇的特大大雨,京津唐地区都被淹了。橙色警报持续了一天半。这件事到现在还查得到,2012年7月20日至22日,经历过的人都有印象。市区淹得最严重,车都开不进去,看照片桥洞都没了。
      刚开始预报天津有雨的时候我就开始担心了,给店里打电话老板却说小颜一直在休假。我还安慰自己来着,心想小颜又不是傻子,一下雨都知道躲去友谊商场,以前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后来雨一直没停,我坐不住了,叫老板去小颜的住处看看,老板说你逗我呢,你知道市区淹了还叫我去看看?店都开不成了,我还在家猫着出不了门呢!
      “你是担心过头了吧,她那么大个人还真能淹死自己?”
      我懒得回应,在网上查了甫上美院的电话打。就算小颜不上班,课总要上吧。谁知美院那边根本打不通,可能也是停课了。
      “草!”我把电话摔在一边,查最近的火车票。

      灾难从来没有预告彩排,就像幸福从不会突然而至一样。

      那雨是夜里下的,特大暴雨。
      自打那以后,再没有过小颜的消息。
      那段时间我不停地晕过去又醒来,晕过去的时候看见小颜在我旁边画画,一边画一边骂我担心个啥,干啥咒她死。醒来了又是我一个人躺在空空荡荡的房间泪如泉涌。
      我三番五次跑去掀开那个井盖,看到的却是令人绝望的浑浊的水,满满当当地荡得人肝肠寸断。
      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早知道!!早在她跟我抱怨一下雨就会淹了她的画的时候!!!我当时就想到了有这种可能!但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我他妈就知道!!!早晚的!早晚得出事!!!
      老板后来也知道可能出事了,我头天回来的时候,趟着水来友谊商场这边找我。那时候水还没退,大马路上也能没了膝盖。我他妈连井盖在哪儿都没找到,一个没留神就摔进水里。老板带着俩员工把我扛了回去。
      回去就高烧,醒了就去翻井盖,然后湿得跟落水狗一样趴在井盖边吼,再被看井盖的大爷和抢修队的人拉走……那段记忆大多是别人说给我的,我自己没啥印象,断片儿了。
      折腾了一个多礼拜,老板每天都来看我,安抚我,跟我说他已经叫潜水员下去帮我找了,没找着,兴许人家找地方躲起来了呢。
      我问什么都没找着吗?他说有几块帆布,上边颜色都花了。
      一听这个我不行了,下地就要跑,谁知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她红着眼睛怪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一听“吃饭”这俩字我立刻就哭了,把我妈吓得赶紧把粥递过来。
      然而我妈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也不知道我为啥吃不下饭,我心痛啊……痛的好想死啊……真的应验了!无人知晓的死亡!连上新闻的机会都没有!死了就死了!就他妈只有我知道啊!!!

      小颜不在的日子里,我的烧退了,水退了,翻涌的情绪也退了。
      我摊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那一墙的天高云淡,弱柳扶风,呼吸的力气都没有。阳光透过淡黄色的窗帘投射在浅褐的木地板上,那光晕太过柔和,让人迷醉不已。我等着那光线渐渐弱掉,直到擦尽壁画上最后一抹色彩。我这才想起,我买这套房的初衷,是因为有个人没有地方住啊……有个人被埋在地下啊……我见过一个世上最了不起的画家还无家可归啊……

      “知道我干嘛让小颜跟你一块儿夜班么?”
      “当初面试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你。”
      “你俩很像,不是长得像,你俩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就是那种让外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的感觉。就好像本应该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被硬塞在现实社会里所以显得格格不入。”
      “是么。我以前也是怕麻烦,错过了很多事。但是现在,我觉得有必要麻烦麻烦自己了。总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我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一个月后,我带着小颜的画进了中国美术协会的大门。小颜跟我说过,她的所有画都会在某个细节上做下暗记,那是“颜”字的变体,她亲自指给我看过。凭着这一点,和我手里的几幅画,著名画师石碣打那以后就从艺术界销声匿迹了。
      跟我预料的一样,小颜的画的价格近几年一直持续攀升。特别是得知作者已经不在人世以后,她的画更是飙到了以前报纸上的那个数字的两三倍,这个价格对于一个新人来讲是极为难能可贵的。
      画家就是这点比较惨,非要人死了,画才会价值连城。
      捎带的影响就是,小颜居住的那个废弃地铁站一直到入河口都被“热心媒体”仔细排查了一遍,但还是一无所获。我看着她的照片配着她的故事在各大新闻栏目里循环播放。一时间,小颜成了街头巷尾争相议论的话题人物。
      蝴蝶效应是可怕的,从底层画师的生存现状,到知情人都讳莫如深的艺术品行业潜规则,甚至连上世纪的城市建设遗留问题都被提上了议程。
      可笑的是,这会儿小颜的父母居然找上门来问我要画。
      我把画给了他们,然后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生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女儿。”
      看着他们抱着画忍笑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们绝对不知道。

      壁画我留着了。
      他们带不走。

      写到这里,我抬头看看面前的这红柳。台灯微弱的光芒让那恣意的色彩沉淀下来,变成绛朱的暗影。怎么看怎么觉得小颜把她自己画了给了我。
      看似弱不禁风,婀娜摇曳的嫩柳,却偏偏着了这世上最惊艳的一抹朝霞,傲然独立于清凉冷色的背景。就是要活得这么扎眼,这么酣畅淋漓,就是要美得别具一格!
      在小颜身上,我看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和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她从来没跟我明说过,但她已经用行动表达得很充分了。有理想的话就应该奋不顾身,没时间枯等,也没时间嚼舌根。纯粹得坦荡,只要画一辈子画就好了,别的都懒得管。
      我恐怕永远做不到小颜这种程度,孩子般的执着对现实来说是不管用的。小颜已经做够了妥协,那边的世界或许对她更轻松一点。也许,也许我早一点碰见她,早一点清醒过来保护她,早一点对她说我照顾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她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

      小颜绝不是那个无人知晓的孩子,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艺术家!

      后记:
      老板后来也说我,说哪有用碗面追姑娘的,一般难道不是鲜花钻石吗?
      我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用碗面追到的姑娘都是最有气节的。
      当然这都是玩笑话了,我到最后也没追上人家,各方面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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