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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店长的咖啡馆 ...

  •   最爱看她点烟,又神奇,又优雅,再加上我看不懂的失神……

      初二的暑假,我和基友约好去他家打游戏。那天是我第一次去他家,坏就坏在没做好地图工作。他家百度上瞅着那么近,我真骑自行车去就算远足了。他太懒又不负责任,给个地址就在家等着了,也不说接应接应我。再加上我路痴一个,迷路就变得好正常了。大夏天啊,马上就入伏了,我一边顶着烈日骑车,一边眯眼看手机上的导航,衣服湿哒哒地黏在后背,感觉都快昏死过去了。最后结果就是我实在忍无可忍,把车一丢就冲进了一家咖啡馆,一来享受享受冷气,二来要是有啥冷饮解解渴就好了。也就是这天我头一次见到钧姐。

      那天我刚进店,就被让人简直不敢相信的凉爽感动晕了。冷热交替太猛是很容易头痛的,但那时候我没工夫想后果,四下一看,居然空空荡荡一个客人也没有,就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吧台里面慵懒地趴着。我说已经关门了吗?女人直起身,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等我被她看得差不多夺门而逃的时候,她开口了:
      “没有,坐吧。”
      钧姐什么也没多说,就倒了一杯冰牛奶给我。我坐在吧台前的凳子上,拿起来就一饮而尽,顿时浑身通透,汗也消了。然后钧姐又给我续了一杯。

      “那啥……你这儿有电源吗?”恢复活力的我问道。
      “有倒是有,你要干什么?”
      “充电。”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手机充电器摇了摇。
      “那要先问问店长。”
      “店长?”
      钧姐看向吧台的另一端,我顺着她的目光向右看去。在红木桌子的尽头,一只褐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正静静地趴着,浑身缩成一团,看不出头尾。我猜是猫,因为只有猫才那么趴着。走过去一看,果真是只老猫,我一走近,它就警惕地睁开眼,原来它的左眼是瞎的,它就用它琥珀色的独眼狠狠地瞪我。
      “这是什么?你养的猫?”
      “是店长。你问问他可不可以。”钧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无法吐槽。
      我还真问了,因为觉得钧姐肯定是寻个由头逗我呢。大人不都这样么,自以为有点幽默感,就喜欢耍小孩玩,这我早看透了,因为我从10岁起就不拿自己当孩子看了。大人喜欢玩什么,喜欢演什么,我就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奉陪就好,好好合作就会有福利,这个我从小就懂。
      “店长,我手机没电了,还赶着去同学家呢,没有手机导航我连家都回不了,您帮帮忙呗!”我还故意低头弯腰,做出谦逊有礼的样子。那老猫还真抬起了头,瞪了我几秒,然后没兴趣了似的又闷头睡了。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问一遍,反正也都是说给钧姐听了,演得再浮夸点也没事。
      “店长说可以,你把手机给我吧,我帮你插上。”

      手机充电还要等一会儿,我就继续坐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啜牛奶。我摸着玻璃杯上结起的细密水珠,把它们一个个连结起来,变得越来越大,直到终于承受不住重负,顺着光滑的杯壁溜下来,划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有些尴尬的沉默……
      “呃……你这儿人还真少啊。”我说,边拿眼打量着整间店铺。店挺大了,但也可能是因为太空了所以显得大。虽然没什么人气,但所有的桌椅都古朴考究,而且擦得一尘不染。我当时是不懂,但后来见识多了才越觉得这间店了不得,桌椅板凳,乃至细节的装饰,都散发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钧姐微微一笑:“人少点好,多了我嫌乱。”
      “哈哈,那样……生意不太好做吧。”我干笑两下,“……那我突然闯进来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偶尔来个人聊聊天也好。”
      虽然她这么说,她却好像没有聊下去的意思,低头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
      我也不想没话找话,就拿起手机(我数据线长,插座就在吧台里面)查地图。查了地图,又查邮件,查完邮件查杂七杂八的玩意打发时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快半个小时了。电冲充到了百分之60,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抬起头,却发现钧姐还坐在那儿发呆。我心想要不要开口叫人家帮我把充电器拔了,但看她那么入迷,打扰人家似乎也不大好。就那么看着她的功夫,钧姐从吧台里面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然后右手食指从容一点,一道小小的红色火苗就窜出来了……混杂着草木清香的如丝细烟里,是我震惊地半张着嘴的白痴样。
      “你……你你……”
      这个女人在我眼里的形象立马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这是什么鬼啊?!!!我刚刚看到了什么?!!!无法解释!凭我十几年积累的常识无法解释!!!她怎么做到的?!!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他妈瞎了吗?!!夏天太热把我热糊涂了吗?!!冷热交替贪凉的后果?!!!!!脑子突然一阵剧痛。
      “你会变魔术吗?”我当时的表情肯定很奇怪,又想展现温柔善意的社交微笑,又无可抑制内心的咆哮。
      “噢。”恍若刚刚才回过神,女人带点惊讶地看着我,那目光就好像刚睡醒时分不出现实梦境般诧异。她看了看手中的烟,马上明白过来,转手撵息在墨绿的烟灰缸里。但为时已晚,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我追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僵持一会儿,才低声说:“魔法。”两个字竟如一声暴雷,疯狂地砸进我的脑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上有这种奇迹!!!我就知道老天爷不可能那么虐待我!!!我就这道这世界上还有能救赎我的东西!!!我需要的就是这个!!!跳开现实的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第一神迹!!!能把我带出混沌无聊现实的唯一上帝!!!!!!!!我要的就是这个!!!!!!
      抑制不住内心的汹涌澎湃,我颤抖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以免自己无力坠下。我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说:“能教我吗?”

      老猫“喵”地叫了一声,下地走了。

      “不能。”
      如我所料,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连这是什么都理解不了。”

      临走时我问她我明天还能来吗。她说随我便。
      推开店铺的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您怎么称呼?”
      “叫我钧姐吧。”
      “好的,钧姐。”说完,玻璃门把异世界与现实割开,我如江湖少侠一般豪情万丈地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内心全是不切实际的遐想与期待……

      啊,第一次这么期待明天,有多久没这种感觉了?有希望的感觉真好……

      从那以后,我除了上基友家打游戏,就是跑钧姐店里吵她。她绝口不提魔法的事,只是我一来就给我倒杯牛奶,然后心不在焉地听我胡言乱语。我那时也是铁了心了,不信她能一直这么严防死守下去。然而那时我毕竟还是太幼稚了,没想过她既然还会开着店门等我每天来吵,就说明她一直也没有想回避我。真要守秘密的话,直接关店不见我不就好了?但她的店每天都开,我也每天下午都来。慢慢地,我们(或者说我)的谈话内容由不可思议的魔法转换成日常的琐碎小事。
      说实话,我本来是想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拉拉关系,好让她松口收我为徒啥的,哪成想说了那么几件小事以后,闲谈就一跃而上成为了主要内容。钧姐是那种很适合倾听的人,她不管感不感兴趣,都不会故意说些伤人的话来让我住嘴,永远是那副淡然安恬的样子。我们越来越熟络以后,我发现她烟瘾还真挺大,有时候一根接一根抽几个小时都不歇的。
      我让她少抽点,怪伤身体的。她却告诉我这不是烟,而是草药。我问拿来治病的?她笑了,说还是跟香烟一样,麻痹用的。
      就是这种倾诉开始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负能量爆棚的人。我向她抱怨学校,抱怨朋友,抱怨老妈,抱怨社会,抱怨□□,抱怨Fu*king Life,抱怨自己……描述的时候不免会刻意添油加醋些,那些我讨厌的人在我嘴里都是社会的渣滓,猪狗不如的怂货,我讨厌人家是有充足理由的,我是绝对正义的一方。世人皆醉我独醒,自己才高八斗,又怀瑾握瑜,只可惜一身金光被暗黑的大环境所湮没……当年吹出的牛都是我现在羞于回想的,天知道钧姐那时候是怎么忍住不泼我冷水的。可能钧姐就是那种人吧,永远保持中立,不轻易发表意见。我还记得她说过这么一句话:“错误不是用来修正的,而是用来规避未来风险的。”所以钧姐才不阻止我说错话吧。

      天天见面,成天混在一起,陌生人变朋友,朋友变仇人,仇人握手言和,然后在某日街道的擦身而过假装不认识……时间的力量大概就是这样,能改变很多很多。生命如螺旋阶梯,一级一级向上,也一级一级向下,无所谓始终,好像总是回到原点,其实没有一刻回到了原点。

      再后来我也愿意把一些深藏在内心的话说给钧姐听。我提到了我妈的不忠,我和爸爸一起撞见了捉奸现场。爸爸的狂怒,妈妈在被窝里惨白的面容,和,站在角落里不敢看也不敢出声的我。最终这张闹剧在我10岁的时候以离婚收场。我那个时候就亲眼窥见了成人世界的模样,也就是,未来我自己的模样。我能怎么办呢?也许这就是大人习以为常的生活,虽然又复杂又讨厌,我早晚都要接受的,我早晚都会变成其中的一份子。娶个妻子,生个小孩,不知道孩子是不是真是我的。也许会和洗头房的小妹暧昧不清,也许会跟同事勾心头角巴结老板,也许会在女服务员收拾碗筷时趁机揩油,也许会在分遗产时和手足撕破脸皮,也许会像野兽一样打骂老婆孩子出气,也许会为了父母的赡养费而逃得远远的……
      也许,也许什么也不为,连一个像样理由都没有,任自己在只增不减的岁月里堕落腐朽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丑陋模样 ……
      我很绝望,对未来绝望。这种绝望其实直到现在都有,只是我不像小时候那么敏感了……

      我承认我那时候是比较中二,但青春期的中二病不是坏事,可以帮小孩子更全面地认识自己、重视自己,学会怎么在冲突中寻求平衡,发现并理解理想与现实的辩证关系与内在联系。我的价值观全是在中二的那几年确立下来的,包括有钧姐陪伴的那个暑假。

      我问钧姐怎么看我妈。钧姐问我怎么看我妈。
      我说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是我妈,她做错事是至少我是可以原谅的。更何况“做错事”真的要看个人立场的,万一人家深信不疑那是真爱呢?不道德就不道德呗,人家杨过小龙女师徒恋不是也不道德?“道德”这个词本身就是谎言。
      说完我就笑了,钧姐还是那副不置可否的微笑。她不去争辩,却让我自己与自己辩解。她不去回应,却让我自己给出了答案。她不说话,却让我自己看开了。她真的只需要倾听就好了,我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倾听的角色。我所在意的不一定是那些陈年往事,却是长久郁结在胸口的一团闷气。

      渐渐地,钧姐成了我心里最亲近的人,比我妈都亲。以至于我再在我继父面前扮演懂事可爱的好儿子时,再和不喜欢的小伙伴亲密无间时,再听到烦人亲戚在我和我妈背后嚼舌根时,都不再那么痛苦难受了。嘿,我是和魔法师接触的人,跟你们这帮逗比没话好聊的,不在一个level上!我维持好表面的风平浪静,是为了不让你们察觉我懂得了这世间的终极奥义!!!
      钧姐虽然不愿意提她自己的事,但架不住我一天三千遍地旁敲侧击。极其少见的时候,她会说一说她们“魔法部”的事。钧姐嘴里的“魔法世界”比哈利波特里演得无趣多了,除了设定奇怪一点以外,和现实世界没啥太大区别(话说哈利波特不也是这个意思?)。

      钧姐出生在一个靠海的小村子,但她和她爸爸一直住在村外,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因为被明令禁止不允许和村民接触,没有玩伴的钧姐非常孤独,常常一个人坐在海边,一发呆就是一整天。她爸爸看见了,就不知道从哪里捡了好些五彩斑斓的贝壳,每一个都有两只手掌那么大。爸爸把它们分开埋在沙滩上,每一个掩埋点就插一根柳树枝。本来钧姐想,成天海浪这么冲刷,不是早给冲没了?结果还真不是,一连过了好几天,有那么十一根柳树枝还好好立在光滑的沙滩上,有几枝甚至还长了新叶子。爸爸悉心照顾着这十一枝柳枝,等到转年开春的时候,那柳枝竟然有手腕粗细了,郁郁葱葱的,这在一马平川的沙滩上非常突兀。
      有那么一天早晨,钧姐被外面叽叽喳喳的欢闹声吵醒,一开始以为是鸟,等一出门,就看见自家屋外竟然聚集了一群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子。她们穿着五彩斑斓的花衣裳,正开心地嬉闹着,一看见钧姐就招呼钧姐过去一起玩。
      爸爸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姐妹们了。数一数,不多不少,十一个。
      有姐妹陪伴的日子,过得愉快多了。小姑娘们在广阔的沙滩上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留下一串串珍珠似的小脚印,又被海水洗掉,然后再踩下。无忧的日子过了几年,钧姐又有了心事。
      原因就在于她的十一个姐妹们无一例外,右脚腕上都栓了一根红丝带。这红丝带是爸爸亲手给她们系上的,说不系上就会被海浪冲走。红丝带的另一端就连接着海滩上那十一棵柳树。丝带再长也都有极限,况且爸爸怕村里人发现,丝带的长度到家门口就到头了。姐妹们不能陪钧姐去镇上,不能陪钧姐去庙会,也不能陪钧姐去塔楼……塔楼是钧姐一个人的学校,爸爸给她布置功课。那时候,钧姐对于魔法还没有概念。
      “魔法不是为了修正错误而存在的。”爸爸说。钧姐不懂,爸爸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偶然在深夜里,看到爸爸望着妈妈的照片默然。

      后来,也是在跟我当时差不多的年纪,钧姐听说了镇里来了很有名的马戏团,当时在这个一文不鸣的小城轰动一时。钧姐心痒痒,她的一班姐妹也心痒痒。后来架不住姐妹们一通磨,那天下午趁爸爸出门,钧姐偷偷解下了那些女孩子右脚的红丝带。她们兴奋地推搡着去了镇上,却不知大难临头了。还记得看马戏的时候,最后一场是魔术,姐妹们都看得目不转睛,钧姐却有些兴致不高。她奇怪明明前面的节目都那么精彩,为什么压轴的却是这些自己两三岁就玩腻的玩意。等马戏散场了,她们几个也玩累了,准备回家。却在半路上撞见了出来找她们的爸爸。那时候天色已晚,爸爸的脸在不明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严肃可怕……
      等到他们匆匆赶回家,天已经全黑了,夜晚云遮月下的大海黑黢黢的,庞大得恐怖。还是晚了,潮水已经涨到了家门口,那几棵柳树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那浓黑里。那一晚,钧姐抱着她的姐妹们蜷缩着守了一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淡蓝色晨光投射进小屋时,那十一个女孩子开始一个一个地消失。就那么“噗”的一下,化作尘土,撒在地板上,融在空气里。
      钧姐哭着求爸爸救救他们,爸爸却反问她怎么救。
      “用魔法!”
      “没有魔法!”爸爸怒吼道。
      不到五分钟,当最后一个小姐姐喊了一声“钧妹!”,就掉在地上和其他姐妹混在一块分不出了。地上薄薄的一层土,掩盖了点滴的泪迹……
      钧姐瘫坐在尘土中,做梦一样……

      后来,爸爸让钧姐把房间打扫干净。钧姐不愿意用笤帚簸箕,就用手把那一地的骨灰一点点捧到海边,然后看着海水冲刷,带走她们的踪迹,就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一般……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轻响,但那最后的余烬早已魂归大海。海滩还是像过去一样平整光滑,放眼望去,海天一色……

      钧姐的故事讲完了。
      我问她为什么爸爸说没有魔法,钧姐说:“我父亲一早就说清楚了,魔法不是为了修正错误而存在的。对于已经犯下的过错,魔法是不存在的。”
      我说这么一来,魔法又是为什么存在的?钧姐想了很久,才缓缓说:“我也不知道,也许魔法本来就是一种诅咒,一种自然的存在,没有理由。不光魔法,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只知道不能做什么,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钧姐说的话我可以理解,但不能完全听懂。只是看着她低头抚摸怀里的店长,那平静的样子真是美极了。我这才发现钧姐身上独特的气质是我在身边所有人身上都看不到的,不是魔法的缘故,而是她这个人本身营造出来的祥和气氛。

      不管怎么说,最能让我打鸡血的话题还是魔法,这是我给钧姐的每日一问。一天我央着钧姐再表演点除了手指打火机以外的魔法给我过过瘾。魔法肯定不是用来表演的,魔术才是。钧姐倒没生我气,只是把一直以来给我倒牛奶的纸盒从吧台里拿到桌面上。我开始还会错意了,以为她不想理我,所以用牛奶堵我的嘴。但喝着喝着才明白,卧槽,这就是魔法啊。那是市面上常见的一升装纯牛奶,结果我一杯接一杯喝得肚皮都快破了也没喝完,掂量掂量还是剩半盒,永远剩半盒。不光如此,整个店的时间概念也是乱的,比如我下午两点进的咖啡馆,天南海北地跟钧姐侃上四五个钟头,手机的时间都显示到晚上七点了,等我哑着嗓子一出门,外边还是下午两点慵懒的太阳……

      “你为什么给这只猫起名叫店长?”
      有一天我终于这么问起了她,因为那天店长刚好不在,我觉得问这种事最好回避一点,毕竟如果魔法是真实存在的,那么猫咪听得懂人话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钧姐给我倒上奶,语气轻松地答:“店长就是店长,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般来说,店长都是指人吧?”
      “我也没说过店长不是人。”
      可能是感受到了我复杂的目光,钧姐抬起头又补充:“以前是。”

      我没继续追问下去,不仅是因为店长翘着毛茸茸的尾巴回来了。
      闲扯了些别的,等店长睡了,我又小声问:“它是店长,那你是什么?”
      钧姐莞尔一笑:“店长夫人。”
      “噢……”我识趣地闭上了嘴。不知怎么,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莫名的惆怅。

      那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试探着跟钧姐提起一个曾经追了我一学期的女孩子。
      “那姑娘可漂亮了,你看,这是她照片!”我甚至连手机照片都翻出来给钧姐看,钧姐还特么真的夸这女孩长得标致,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个能持家的好姑娘。
      “你都不知道小雨上学期可疯狂了,天天主动给我买早点,可把我烦坏了!”
      钧姐点头微笑着,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我继续说:“她那点儿都好,就是脾气太倔,还说这辈子跟定我了……天,她乐意我还不乐意呢!想得美!”
      钧姐还是没啥反应。
      “我喜欢的姑娘必须得成熟稳重,不能跟小丫头片子似的一惊一乍,我最受不了小姑娘了,不骂她吧,她跟我没完没了,骂她吧,她又跟我哭……”我觉得我说得够露骨的了,再说我自己都不行了。
      看着钧姐那不开窍的样子我也突然地上起火来,把心一横:“嘿嘿,其实小雨也不算一无是处,我估计长大了还是会娶小雨这样的姑娘,活泼开朗,又会撒娇……”
      钧姐又给我续上了牛奶,我愤愤不平地一饮而尽,天真地想“白天不懂夜的黑,你永远不能会我的意……”

      然后,我跟店长的矛盾也在逐步酝酿中。其实我一开始就看它不顺眼,平时它就睡觉不碍事就算了,最近总让钧姐抱它,真是被惯坏了!不就是一只猫么,干啥没事老瞪我,就你眼睛大是不是?!后来,每次钧姐搂着它,我都会要求钧姐找些什么杂志给我看,这样钧姐就不得不把它放地上了。然后这死猫还是一脸不屑地瞪我,连睡觉也是屁股冲我!

      我再怎么装深沉,也有热血泛滥忍不住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一天,店长又不知所踪的时候,借着奶劲,我开口了。
      第一句我说:“钧姐,我觉得你特有气质。”
      钧姐淡定吸烟。
      第二句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咳!”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钧姐抽烟呛到,她咳了好久,我感觉她都快咳出血了。

      “我是认真的!”这么偶像剧的对白我都不信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那么我也拿出我的认真来,不可能的。”钧姐温柔又坚定地看着我,眼睛漂亮得我都不敢直视。
      “为什么不可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镇定点,不能让她看扁了我。她要是敢说年龄问题,我立马把在家里练好的真爱无界的那套话拿来堵她。
      “因为这是错误。”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不应该见面的。那天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怔怔地想,一个暑假了,两个月的长假,我天天来找钧姐,却从没在店里发现第三个人。
      “这家店的设定是‘不可见’,本应该除了我和店长没人能进来才对。”
      “那我进来了啊,这说明冥冥之中上天安排了我们相见。”
      “我觉得不是那样。”
      “那你怎么解释?!”
      “唯一的解释就是店长放你进来的。”
      “店长?”
      “这家店只有店长是真正的店主。”

      沉默……
      店长不会说话,不会把它的想法解释给我听的,更何况它现在不在。我又想起了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也是问过了店长才被允许充电的。所以这个“店长”,不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店长是怎么变成猫的?”
      “魔法不是为了修正错误的。”
      “……”
      “换句话说,没有事实应该被推翻重来。”
      “如果违反呢?”
      “会失去自由。不管是人身自由,形象自由,行动自由,言语自由,思想自由……还是,生死自由。”
      “店长违规了?”
      “嗯。”钧姐的黑眸如一池清水波澜不惊,“我也违规了。”

      心里突然一疼,我预感到了钧姐接下来要说什么。
      “别人是不能进来,我却是无法出去。”

      最后一次见到钧姐,是开学返校的前一天。她提出要我不要再来了。那天我没有喝牛奶,那杯奶直到我离开都没有动过。钧姐有钧姐的道理,这像插曲一样的偶遇注定不可能长久,就好像清晨的露水,傍晚的红霞,节庆的彩灯……何况,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不能让钧姐再违规了,怕她遭受更严厉的惩罚。我也不愿意忘记钧姐和她的魔法,重归平淡无聊的现实生活。那么唯一折中的办法就是让这段际遇作为回忆,珍藏在那个热情如火的夏天。
      最后的最后,我望着缥缈白烟里那苍白却不失优雅的面容,问钧姐我能不能抽一口她的烟。
      钧姐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燃着的半根烟递给了我。
      接过来深吸一口,我居然笑了。也不知电视里是骗人的,还是说钧姐的烟确实不一般。都说第一次抽烟会被呛到,会呛得流眼泪,但实际上这烟的味道很清淡,就是我闻到的草药的那种芬芳,柔和地钻进五脏六腑,一点也不刺激。妈的,被骗了,可是眼泪已经滴出来了怎么办?我只好大声地咳,作出不适应的样子,必须说我在演戏方面是真的很有天赋。

      此次一别即是永别。向店长道过谢以后,我大步流星地走出咖啡馆,头也没回。

      后记

      后来,直到现在,像我答应钧姐的那样,我再也没去找过她。她说我已经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未知的将来,毕竟我是想追魔法师的人,这点事都做不到可太丢人了。我没办法不想她,也很难不去找她,这些钧姐知道的。但钧姐说就算难受得要死也一定要好好忍耐,这是魔法界的规矩。我私心已经把自己当做了在现实世界与魔法界穿梭来往的传说人物,那么守点规矩也是应当的,不能给钧姐添麻烦。既然是大人了,就不可以再任性了。

      关于店长和钧姐之间的故事我最终也没有详细问到,但那段往事应该早就在慢慢年华里消磨成一种微妙的感觉了吧 。感觉不是故事可以传递的。

      现实的残酷就在于,我一直在期待一个奇迹,然而根本没有奇迹。
      不对,现实的残酷就在于,我一直在期待一个奇迹,这个奇迹出现了,然而却只是昙花一现。
      没人能永远做孩子。没人能永远在夏日的午后,骑着自行车去那间店长的咖啡店喝冰牛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去了,然而也足够了。青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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