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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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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东西总如昙花一现,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没想到隔了数日,六郎又来告别。我以为又有代者往生的人,颓然变了脸色。六郎安慰道,非也,前念恻隐,竟然感动了佛祖。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明日赴任。倘许兄不忘故交,望能抽空前去,聊表叙意,勿惮修阻。
见六郎一脸幸福,虽然心里不舍,我也只能装出高兴的模样,然而说出的话却隐隐透露出我真实的想法。六郎,你正直感动上天,今而为神,我也替你欢喜。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即使有那个什么邬镇,只怕你成了受人顶礼膜拜的土偶神像,纵使我说破了嘴皮子也不一定能让你听到。你许大哥是个凡夫俗子,只怕今日一别,便永无相见之日。我暗在心里骂道,秃驴,我今天才对你产生那么丁点的好感。早知佛祖会管六郎的闲事,那晚我也该往他的塑像上撒泡尿才舒服。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满,六郎真诚地握住我的手,许兄只要去,不要考虑别的。对他的好意,我只好无奈地点头。
分别的时候,我转身便走,竟没有多说一句。六郎仍是在背后大声叮咛,许兄,你可一定要去啊,记住,是招远邬镇。
回到家,我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却只见个女子坐在床边,满脸哀怨地望着我。
是你,你怎么来了。我忍不住大喊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坐起,慌忙揉揉惺忪的睡眼,再次确定这不是幻觉。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又许了户人家。她扭扭捏捏地,竭力装出一副为难又可怜的神色,可是就连我房梁上的耗子都看得出来她的得意洋洋和春光满面。不然她的屁股怎么在凳子上蹭来蹭去,好像那上面有扎人的铁钉呢。
早就该这样,我叹道,等我只会耽误你。我起床穿鞋,伸个懒腰,又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哈欠。精神养足了,该上路了。六郎,虽然没有任何把握,但我还是要去试试。
她眨巴着眼睛,好像对我的漠然很恼怒,一边不相信地重复道,你不觉得你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吗?
嗯——我心不在焉,最近发生的事总会让我头痛。我不是个喜欢动脑筋的人。
你这个无耻之徒,你忘了当初我家那三大箱的嫁妆!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真跟秃驴有的一拼。我开始暗自庆幸没娶她做老婆了。
你还是个黄花闺女,又没有嫁给我,怎么会有嫁妆?我的表情正气凛然。
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不断地抽噎着,终于哭得雨打梨花。
我知道,其实这都是那该死的秃驴搞的鬼。我叹了口气,摇摇头便出了门。走不多远,就听见有人喊失火。我回头一望,正是我那破房子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罢了,年久失修,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与其让风吹个稀巴烂,不如让火烧了干净。只是没想到她竟如此恨我,非要纵火才甘心。
就这样,我离开了淄水。一路风餐露宿,四处打听询问,好不容易才抵达招远。问了街上的商贩,果然有个叫邬镇的地方。等到了邬镇,已是半月之后的事情。找了当地最便宜的住店,问店主土地祠堂所在。那店主看了我一眼,显得有些不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再看我一眼,惊呼道,得无客姓为许?我的天,又是个书呆子。我只好含糊答道,然。何见知?奶奶的,他怎么知道我姓许,这跟我要找土地庙有个屁关系。不想他又得寸进尺了,得勿客邑为淄?晕倒,我怒气冲冲地大吼,你是不是要查明我祖宗八代才肯回答我的问题啊!店主估计是被我吓到了,连店也不看,夺门而出,飞奔远去。
我耸耸肩,看样子是没希望了,便准备去下一家问问。不料刚出店门,立刻就被当地的居民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是吧,后果有这么严重?只见方才消失的店主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指着我一边兴奋地大叫,就是他!我顿时惊慌失措,六郎,想不到没见到你,就要先去见阎王了。
我只得赔笑,各位,请少安毋躁。方才我多有得罪,但我初来宝地,入乡随俗难免慢了些,还望多多见谅。正当搜肠刮肚,想不起还有什么话时,那店主却对我深深做了一揖,正色道,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为资斧。祗候已久。
六郎,看来我是来对了啊。我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开怀大笑。
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店主毕恭毕敬。
酒,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土地庙香火鼎盛,来往者络绎不绝。那泥塑不过是一般的土地形象,死气沉沉地端坐于上,受着众人敬仰叩拜。我心下有些怀疑,六郎,这样便是你所谓的相见么。
别君后,寤寐不去心,远践曩约。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愧无腆物,仅有卮酒;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我先烧了香,将买来的酒洒在地上,祝毕,又烧了些钱纸。这些繁琐的礼仪都是门口那个跛子教我的,说是这样才可感动土地爷,有求必应。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不过店主硬塞给我的银两倒是因为各种理由都去了他的口袋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烂泥巴捏成的人形,直到眼睛发酸,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愤怒地拎起跛子,你骗我!别生气,这里必有缘故。跛子因为害怕而颤抖着,可恶又可怜。我放开他,不禁嘲笑起自己,若是真有用,他早就可以求土地治好他的腿,又怎会至今还是跛子。
我仰天长叹,看着那尊泥塑像,呆呆地站了许久。六郎,我信守承诺来了,难道你就只让我看着这堆烂泥巴么。如果是这样,我便走了。刚想挪步,却见风起座后,熏香扑鼻。那香味屡屡缭绕,缠绵悱恻,旋转移时,始散。不知为什么,闻着这股味道,我的心情变得更加伤感和不舍。
我跌跌撞撞地从土地庙走出来,失魂落魄,任由热情的店主像劫匪一样把我架到他的店里,给我开了最好的房间,摆满了美酒佳肴。吹拉弹唱,还请了歌舞伎。虽然满桌作陪的人大快朵颐,我却味如嚼蜡。那在眼前晃荡的水袖如群魔乱舞,钻入耳膜的歌声令人头昏脑胀。大概是被我死人般的表情吓到,店主以为是他招待不周,不停地敬酒赔罪。我心烦意乱,也懒得解释,夺过店主手中的酒壶一饮而尽。酒,我要酒!我大声叫喊着,挥舞着手臂,丑态百出,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今天的我,似乎很容易就醉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抬到床上,而我睡得跟死猪一样,毫无意识。
这天夜里,我终于梦见了你。六郎,你仍是微笑着。然而衣冠楚楚,神色却有种说不出的距离和陌生感。你拜谢道,远劳顾问,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归如有期,尚当走送。我觉得嘴里苦涩非常,无言以对。什么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让我来?早知道这样,我绝不会希望你当什么土地!薄有所赠,聊酬夙好,难道我来的目的,便是为了钱物么!但当我看到你踌躇满志的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忧郁,内心郁积的汹涌澎湃便如同撞上了礁石,轰然消散。六郎,对不起,我差点错怪了你。你有远大的志向,要造福这里的人民。然而人神永隔,你又何尝不孤独呢。即使身为神,也有无可奈何之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