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郎•新说聊斋》fujid530

3、第三章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到冷清破败的家。听着外面渐渐噪杂的市井之声，我颓然无力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房梁，目不转睛。醉意竟这样快离我而去，本应昏昏沉沉的大脑，此刻却异常清醒。他妈的！我气恼地坐起身，啐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烦躁不安。是为了他吗？我索性学城外的老秃驴打起坐来。那个死秃驴，平日装的一本正经，却背地里拿寺庙里的香火钱去买酒，我都不知道免费为他跑了多少趟的腿。真没想到他的胆子比我还大，半夜当着如来佛祖的面就敢喝到满口胡言，还骑在金刚的塑像上撒起酒疯。罪过罪过，我都不愿再想那晚的事了。
　　想到那个秃驴，我猛然跃起，直奔城外。
　　臭和尚，借你的净身池一用。我大大咧咧地冲到后院，不管他难看的脸色和失态的咒骂，看着碧绿的池水直接跳了进去。
　　这真是糟蹋啊，罪孽。秃驴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眼里的凶光足可以杀了我。我不屑地冷笑，知道他其实不敢把我怎么样，毕竟，只有我这种一向对神佛大不敬的人才敢帮他买酒，和他一起在大殿喝得烂醉如泥。
　　池水冰冷彻骨，阵风吹过，我冷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住的发抖。我不禁暗自嘲笑起自己活找罪受，一边却对秃驴喊道，喂，把你这里给香客穿的那个什么衣服给我一套，要新的。耽误了我的正事，有你好看。我甚至还恬不知耻地示威性地挥了挥拳头。
　　就你这种人，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嘟哝着发泄着不满，极不情愿地走进禅房。出来的时候，手中果然多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六郎，只有这样，我才能去吧。望着镜中的自己，我神情肃然地整理衣带。
　　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你是不是撞鬼了。秃驴死死地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就跟看着没穿衣服的姑娘似的，恶心。难怪我那美若天仙的侄女就看定你了，不嫌你潦倒落魄。他喋喋不休道，平日里看你邋里邋遢，没想到原来你的这副皮相还不错。
　　我笑而不语，转身便走。出家人已是看破红尘，哪里还有什么侄女，秃驴，你果然六根未净啊，当心佛祖罚你来世做猪，阿弥陀佛。

　　心里算着六郎跟我说的时辰，一路快步走到河边。奇怪，今天的路好长，时间也过得特别慢啊。我气喘吁吁，心急火燎。忍不住四处张望，哪有什么人影，我不禁有些失落和怀疑。既然舍不得走，就只能干等，我倚着河边的老柳树坐下。六郎，我今天可是特地为你而来的啊。周围一片安静，我感觉眼皮渐渐沉重，几乎要睡着了。
　　不经意间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落水声把我惊醒。
　　只见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躺在岸边，扬手掷足而啼。水中赫然是个年轻妇人，沉浮不定，大呼救命。不好，我在心里惊呼，几乎立刻就要下去救人。却再转念一想，这应该就是六郎所说的代者，她死了，六郎便可转世投胎。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垂死挣扎，却纹丝不动。耳边婴儿的啼哭惨不忍闻。
　　呸，你这个冷血的东西，还是不是人。我颤抖着，猛然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不管怎样，先救人要紧。
　　电光火石间，奇怪的事却发生了。那溺水的年轻妇人突然被一阵激起的浪花卷起，抛至岸上。
　　这是怎么回事。我顿时愣住，身体仿佛不听使唤，竟动不了。
　　妇人惊魂未定，不顾衣衫尽湿，急忙抱起婴儿，逃离远去。
　　周围仍旧只有我一人，寂静无声。河水波澜不惊，在太阳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光。
　　我深吸了口气，头隐隐作痛。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我已不敢肯定。六郎，既然她没有死，那么你是不是无法转世轮回？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燃烧着我的心。
　　酒，我需要酒！我发疯似的向寺庙跑去。

　　当我酒气熏天地被秃驴从寺庙的狗洞给踹出来的时候，意识仍是异常清醒。
　　我看你是着了魔了，我侄女绝不能嫁给你。后脑猛然被什么打中，我回头，只见秃驴凶神恶煞地叉着腰，站在后门槛上，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果然是亲戚，你和她生气的时候，鼻子和嘴巴都歪到一边。我拍手大笑着，扬长而去。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直到西边的霞光染红了整个天空，美不胜收。猛然发现，我竟然又转到了和六郎邂逅的地方。我跳上船，慵懒地仰卧。舟横野渡，星透青光。今夜独眠，若能与这天地相伴，倒也不错。我突然来了兴致，竟引吭高歌起来。
　　乘一叶扁舟入景随风望江畔渔火，转竹林深处残碑小筑僧侣始复诵，苇岸红亭中抖抖绿蓑邀南山对酌，纸钱晚风送谁家又添新痛，独揽月下萤火照亮一纸寂寞——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悄然滑落，渐渐迷糊了双眼，我竟唱不下去了。
　　为什么不唱，我很喜欢许兄的这首歌呢。是我的幻觉吗，我惊坐而起。少年白衣习习，立于船尾，正笑吟吟地望着我。那不是王家六郎又是谁！六郎文质彬彬地拱手道，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
　　你这个家伙，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为什么，尽管重逢自然喜悦，我竟有些生气。
　　正如许兄白天所见，那女子本是应死相代之人，只是我怜其幼儿，尚在怀中便失怙无依，若因我一人便要残害两条人命，实在不忍，所以就放弃了。等再有代者更不知何期，也许是因为和许兄的缘分未尽吧。一向爽朗的六郎竟有些羞涩。
　　你这个傻瓜，太善良了。我情不自禁地轻抚他的双肩，叹道，原来那股怪浪是你搞的鬼。
　　许兄也一样，是个温柔的人啊。六郎莞尔，当时的情景我可全看见了，你不也打算救人的吗？
　　笨蛋。我转过脸去，不愿让他看见我脸红的样子。
　　这样也好，六郎，至少，你又留在我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