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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魔005 没有内容提 ...

  •   夜半,灯熄人静,打更人也早早钻进了被窝。风停了,雪却大起来,初时还是片片分明的,到后来撮棉扯絮一般,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整座槐扬镇都睡着了,李婶子也在睡着。
      她身上红的颜色已经被洗去,因为背上大片的烫伤,她的家人让她在床上趴伏着。
      李大叔早就不睡在她身边了,曾经她半夜发起疯来,差点咬掉丈夫的耳朵。

      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女人床头。一个灰扑扑的不太显眼,一个俊秀得不似真人,正是延光和流离。

      对于流离的形影不离,延光感到不大自在,他转头问:“你不回去?”
      流离不作声,也看不出要离开的意思,延光拿他没辙,索性当他不存在。

      唤出青灵剑,延光让剑灵护法,自己侵入了李婶子的识海。
      他想要找出惊魂症的原因,如果李婶子真的好转,以后也就不用再遭遇这些事了。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效果。

      在李婶子的识海中,延光认真观看她的人生。

      李婶子出生在一户普通的农家,租种地主家的地,闲时还要为地主家做各种零工。
      五岁时,她娘因为被地主家的大儿子欺辱,羞怒之下病倒,再也没有起来。
      她娘一走,她爹就疯了,整日整日不下田,喝得醉醺醺的在村里游走,见鸡撵鸡,见狗打狗,见了人就要打人。

      不到一个月,李婶子的爹就死在了村头的阴沟里。村人都说是喝醉了,失脚掉下去,摔断了脖子。
      李婶子就成了孤儿,从贫困的姑家,辗转到了更贫困的姨家,后来在村中流浪,半饥不饱地吃了十几天百家饭,快要饿死时,终于被地主带回了家。

      小小的李婶子成了地主家的小帮工,之后的记忆,便被无止尽的打骂、劳作、饥寒占据了。
      瘦瘦小小的,苦命的小女孩,被无限磋磨着,慢慢地长大了。

      长到十七岁,一天晚上,地主的大儿子喝多了酒,醉醺醺的回来,遇上了还在廊下洗衣服的李婶子。
      母亲的悲剧在女儿身上重演了。

      恐惧、耻辱、悲伤、气愤无休止地抓住了女孩,把她拖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深渊里去。

      这件事很快被地主的大儿媳妇知道了,李婶子被卖给了人牙子,被带到了这槐扬镇,以三十吊钱的价格,卖给了李大叔。

      三十吊钱,捡豆腐也能捡几十块了。
      新鲜的豆腐,两吊钱捡三块大的,小的能捡四块。穷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块豆腐。

      三十吊钱,李大叔累死累活攒了半辈子,换回来一个鲜嫩嫩,水灵灵的大姑娘。

      李婶子从没想过她是这样值钱的,可是这些钱,这些卖了她一辈子换来的钱,也到不了她手里。

      槐扬镇的日子,和以前相比,似乎没有多大区别。
      天不亮便起身劳作,煮饭、洗衣、打水……穷人家不养闲人。

      李大娘多年媳妇熬成婆,面对刚过门的儿媳,总觉得是可以挑剔的。
      于是起早了要骂,起晚了要骂,熬粥米放多了要骂,放少了也要骂。
      就是婆婆自己弄掉了一根针,也要把新媳妇骂一顿,打两下。

      而到了夜晚……夜晚是恐怖的,李婶子几乎不愿意回房,她挨挨蹭蹭的,抹一抹桌子,扫一扫地。
      但是她终于回屋了,被她所惧怕的男人抓住了。

      ……

      混沌的识海的深处,李婶子匍匐在地上,蜷成一团。
      她瑟瑟地颤抖着,她不愿意再当一个人,她的灵魂恐惧着人的外表,变成了一只红眼睛的白兔。

      延光将白兔抱起来,安慰般的,轻轻地抚摸。
      白兔温顺地伏着,因为感受到了温暖,红眼睛里落下泪来。

      她说:“我想回家。”

      可是,她的家在哪里呢?

      ……

      雪,似乎停不下来了。

      雪花像疯了一样往人间涌来,短短两天,镇外的河道就全结了冰,外面的船进不来,里头的船出不去。就是镇上,积雪也足够没过成年男子的小腿。
      槐扬镇变成了一座雪城。

      无论大街小巷,不要说车马,就是徒步也寸步难行。
      官府召集百姓上街扫雪,可清扫的速度,远远及不上雪落。

      大雪下得人心惶惶,镇外的车马轿船,要进镇已经不可能了。镇中的人要出去也非常艰难。
      小镇仿佛被大雪封闭,变得与世隔绝起来。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过去,大雪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
      镇上渐渐起了流言,都说这雪天不正常。

      于是官府里的老爷下令,让镇上的“法师”们想办法消弭这场雪灾。
      最有名的一位天师被带到了府衙,问神卜卦之后,说场大雪是因为来往货船有的不规矩,触怒掌管三条河道的龙王。

      于是码头上开坛做法,天师在坛上焚香祷告,无数充当祭品的活猪活羊被投入河中,用以平息龙王的怒气。

      然而大雪自顾自地落着,非但没停,雪势反而像是更大了一些。

      天师被愤怒的官老爷下令打了八十大板,死猪一样被关进了监牢。于是令一位真人被“请”来了,镇上有名的“法师”们,都被官老爷请到了府衙做客。

      祭神台摆了一个又一个,码头附近香烛的烟味风都吹不散。
      官府的大牢迎来一位又一位鲜血淋漓的新住客,而大雪依旧日夜飘落在槐扬镇的每个角落。

      十来天后,镇上大多数百姓家里的存粮都已经告罄了。店里出售的油米价钱飞涨,每天都有破旧的房屋被积雪压塌。

      延光住的屋子,顶棚也被积雪压碎了一角,草草用木板盖住了事。

      天黑之后,流离带着药来了,等延光喝过药,他又交给对方两张灵符。
      这是他亲手画的,符名储灵符,作用自然是储存灵力。

      两张储灵符中灌注的是流离的灵力,延光接过灵符,毫不犹豫地将之纳为己用。
      虽然这段时间夜夜如此,延光吸纳灵力之时,流离依然忍不住提了一句:“你我道法不同,此举不宜多为。”
      经脉排斥着外来的力量,延光忍着浑身上下隐隐的刺痛,向流离点一点头,道:“我明白。”

      离开小屋,不一会儿,二人已来到槐扬镇外。
      此处离槐扬镇不过二里多路,虽然也在下雪,雪势却小了不少。

      二人脚下,雪地上坟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雪包。

      延光唤出青灵剑,以剑代笔,以雪包为中心,迅速地画下复杂的图案。
      流离知道,这叫聚阴阵,可以凝聚天地间的阴气,原是某些修士为了养鬼所创。延光在槐扬镇外布下这些阵法,却是用来锁住此处的雪云。

      要维持聚阴阵的力量,每隔十二个时辰,就必须将阵眼都重画一次。
      延光一共设了六个阵眼,才将整个槐扬镇锁住,而维持阵法运作的力量,不是他一个伤势未愈的修士能做到的,不得已,他只能向流离求助。

      流离一句话也没有多问,直接画了储灵符给他,每天如此,毫无吝啬。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不计回报的帮助自己,但别无选择,也没有那么多复杂想法的延光,只能单纯的认为,流离真的是个好人。

      “好人”对延光道:“你往东,西边那个三个阵眼交给我,节省时间。”
      延光没有异议。

      流离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延光喊他:“不必耗费太多精力,差不多该……结束了。”

      流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飞雪中。

      ……

      处理完第二个阵眼,延光感到有些脱力,他伫立着定了会儿神,正要出发前往下一处阵眼,忽然心中一悸,本能地往边上一闪,刚才站立的地方,雪地上突然多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黑暗中,有人轻咦了一声。延光握紧青灵剑,定睛看去,却见一个青衣白袍的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了附近,正带着惊讶的表情,上下打量着延光。

      青年面貌陌生,并不是槐扬镇的百姓。他目光冷厉地盯着延光,满面寒霜,沉声喝道:“身为正道修士,却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与邪魔何异!今日,我就除了你这祸害!”
      语毕,他周身衣袍无风自舞,双掌蕴满金光,向延光袭来。

      延光挥剑应对,一击之下,发现这青年修为不弱。若是全胜之时,他并不逊于青年,但如今他实力未复,从流离处借来的灵力如无源之水,迅速流逝却无处吸补,况且他还惦记着最后一处阵眼,未曾倾尽全力,一个照面,立刻落在了下风。

      青年掌掌迅猛,毫不留情,延光左支右绌,青灵剑与金色手掌相击之时,发出凄清的嗡鸣,仿佛也被对方刚猛的灵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并无害人之心!……”拼斗的间隙,延光向对方解释道。
      青年把话听在耳里,出手却没有丝毫缓和:“有什么话,向被你残害的百姓去说吧!”

      “我真的……”一语未完,延光闪躲不及,被一掌击中胳膊,灵气入体,身子顿时木了半边。
      青年趁胜追击,将青灵剑夺下,又是一掌拍向延光胸腹。

      延光避无可避,硬吃了这一击,整个人往后飞去,重重地落在雪地中,只觉五内如焚,经脉俱损,眼前也是一阵清明,一阵模糊。

      青灵剑在青年手中嗡鸣不已,青年抬掌往剑脊上一击,剑鸣才停止了。
      “倒是柄忠心护主的好剑,可惜了。”他握着灵剑,不再去管重伤的延光,转而走向聚阴阵的阵眼。

      延光知道青年准备摧毁阵眼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阻止道:“住手……”

      青年冷笑:“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雪团上。白雪吸收了鲜血,浮现出淡灰色的纹路。青年便照着这纹路中心,一掌击碎了灰纹。

      嗤的一声轻响。
      这是阵眼破碎的动静,同时,也是青年顶心被贯穿的声响。

      色如玄铁,光如流墨的飞剑从天而降,如一道闪电,从毫无防备的青年的头顶没入,继而从喉中穿了出来。
      击破阵眼时稳操胜券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青年的脸上,他轰然倒在了雪地里,双掌的金光慢慢的散了。

      飞剑在青年的尸体上方盘旋,划出一道道水波一般透明的纹路。
      纹路将周围风雪的流向都改变了,从热气渐渐消散的尸体身上,浮起了代表三魂七魄的数个光点。

      飞剑化为玄衣男子,将飞散的魂魄纳入袖中。
      他从尸体身下抽出青灵剑,回到了他的主人身边。

      流离正将垂危的延光从雪地里抱起来,他没有给对方灌输灵力,道法不同,这种情况下,他的力量只会加重对方的伤势。
      延光仍清醒着,他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气息微弱,流离低下头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告诉延光:“是的,阵眼毁了……抱歉,是我来迟了……没关系,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吧……嗯,我当然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你的想法我怎么会不明白呢……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他微笑着,温柔地向延光说话,而后将唇轻轻地移到对方的眼睛上:“你伤势太重,休息一会儿吧。”

      延光满心疑惑,他不知道流离只是安慰他,还是的确明白他的打算。明明对方从未过问他正在做的事,但延光本能的察觉到,流离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又体会到了那股被抛在脑后的,面对流离时,心底隐约翻滚的怪异的熟悉感。
      然而强烈的倦意袭来,他不得不合上双眼,将意识交给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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