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米良

4、心魔004 没有内容提

　　夜晚的寒风卷来了冬季的第一场雪，也将沉闷的鼓声传遍了整座槐扬镇。

　　咚咚……咚咚……咚咚……
　　诡秘的节奏持续地敲击着，延光听着，流离也听着。

　　屋外渐渐涌起了人声，院中的住户不断有人开门出来，牵三扯四，结伴出门。
　　刘德家的小姑娘刘芳砰砰地敲着延光屋子的房门：“延大哥，延大哥，李大叔家又跳大神啦，你也去看看吗？”

　　流离草草施了个障眼法，延光过去开门，便被小姑娘拽着衣角拖走了。

　　……

　　李家很近，就在两条街外，家中一共四口人，李老爹、李大娘、李大叔和李婶子。
　　这大神就是为了李婶子请来的。

　　李大叔今年三十，一年到头靠替人帮工维持生计，攒了半辈子钱，终于讨了一房老婆。
　　李婶子是外地人，今年不知道多大，但看着总不会超过二十，模样也是水灵灵的。
　　镇上不少人都羡慕李大叔的艳福，李大叔自己也是很得意的。

　　可惜好景不长，过门不到一个月，李婶子就犯起病来。
　　先时只是懒吃懒喝，终日恹恹地躺在床上。后来夜夜惊悸，常常无故哭号，见人就怕。再后来，成天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满嘴疯话，见了生人就扑上去厮打。

　　往日羡慕的人这下也不羡慕了，大家都同情起来。
　　好端端的一个人，花枝儿似的水灵灵的一个新媳妇，怎么突然就疯了呢？

　　为了李婶子的疯病，李家请遍了镇上的医生，喝了那么些药，却总不见效。
　　便有见多识广的老人说，这只怕不是病吧，该不会是外地生人，撞客了什么，或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于是，李家又开始求神拜佛。
　　热心的镇民你一言我一语，都来帮着出主意。
　　远近的“真人”“道长”“法师”“大师”，游方僧人，外头的“天师”也都一一请来。李大娘跑遍了镇里镇外的佛寺道观，磕尽了头上遍了香，请回来一尊普渡观音，供在龛中日日跪拜。

　　自打这些“法师”上门，李家便隔三差五做起法事来。
　　这鬼驱得实在热闹，实在好看，每一次做法事，远亲近邻都涌到李家的院子里来观看。

　　诚然，大家也都关心李婶子的病。但这些“法师”行头光鲜不光鲜，排场好看不好看，驱鬼的手段新鲜不新鲜，人们也都是津津乐道的。

　　就像上次请来的一位法师，那剑耍得实在威风，呼呼喝喝也响亮，祭神台上三牲并鸡鸭果品摆得真是齐全。
　　法师让李家准备了一只黑狗，三只活鸡。黑狗要成年大狗，全黑的，浑身上下不能有一根杂色毛。
　　活鸡要花毛大公鸡，啼亮的那种，毛色越光鲜越好。

　　东西预备齐了，祭神台上燃起香，法师的从者们摇起法铃，法师穿着杏黄法衣，舞起桃木剑，拖腔曳调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
　　突然一声响亮的断喝，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仿佛头顶乍起了一道惊雷。

　　大家惊过之后，仿佛已经看到恶鬼被法师擒住消灭，纷纷交头接耳，都说这法师厉害，有本事，李婶子这回该是有救了。

　　法师不管这些，他慢悠悠地舞完了他的剑，唱完了他的调。
　　祭神台前，大黑狗和三只活鸡被开膛放血。
　　鸡血流入碗中，鲜血淋漓的大黑狗被带到李婶子面前。

　　可怜的年轻女人，嘴被塞着（因为她疯起来会咬掉自己的舌头），被绑在祭神台前的椅子上，一看那鲜血淋漓的狗尸，吓得哆嗦起来。

　　狗尸被举到她的头上，淋淋漓漓腥臭的鲜血雨点一般洒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身。

　　她闭上眼睛，哀哀地流下泪来。

　　人群又议论纷纷了，法师高声告诉人们，这是女人体内的恶鬼在惧怕黑狗的阳气。
　　于是更多的死狗的血淹没了年轻的女人，有人扯掉了她嘴里的布团，掐着她的下颌，将一只热气腾腾腥味扑鼻的碗送到她鼻子底下。

　　惊恐和腥气使她几欲呕吐，可是端着碗的人，蛮横不讲理的将碗扣过来。
　　于是一整碗腥热的鸡血被灌了下去，女人的嘴被捂住了，为了不让她呕吐。

　　她哭喊起来，开始挣扎。边上的人吃了一惊，顿时失了手。
　　椅子翻倒了，女人连人带椅，滚在地上哀嚎。

　　人群又掀腾起来，于是法师向人们解释，这是喝下的鸡血在起作用，正在消灭恶鬼的力量。

　　整三只花毛大公鸡的鸡血被一滴不剩的灌了下去，李婶子不再哭叫，也不动了。
　　她的头恹恹地耷拉着，浑身是血，和椅子一道被抬进了屋内。
　　法师收了做法事的钱，带着李家人的千恩万谢，和他们置办的一桌贡品、狗和鸡还新鲜的尸身，仙风道骨地走了。

　　于是镇民们也都散了，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这回李婶子该好了。
　　然而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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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飘飘摇摇地落着，鼓声咚咚……咚咚……咚咚……

　　李家的院子正中架起了一面花皮大鼓，鼓上用青的颜色画着狰狞的鬼面，带着木刻鬼脸的男人举着红布包裹的鼓槌，一下一下地击打着。

　　看热闹的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来得早的站在院里，来的晚的只能在远门外探头探脑，两边的围墙上都扒满了人。
　　刘芳仗着年幼身小，钻进人堆往前面挤。延光落在后面，干脆远离了人群。

　　流离拉了他一把，二人上了旁边一栋小楼的楼顶，远远地向李家眺望。

　　打鼓的人旁边摆着一张木桌，木桌上铺着红布，供着敬神的酒食，红布上压着一张青黑花纹的鬼面。
　　跳大神的女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她并不老，头发却涂得灰白，脸上用朱砂涂抹着印记。

　　木桌前燃着一盆火，火光照亮了院子。李婶子被她的丈夫和公公押着，死气沉沉地垂着头，跪在火盆前。

　　大神一手摇着手鼓，一手握着铜刀，绕着火盆手舞足蹈，念念有词。
　　她向火盆中撒了一把灰，火焰突然窜起丈许，围观的人群发出短促的惊叹。

　　他们又在议论，李婶子病了这么些时候，可见她身上的鬼实在可恶，这个大神看起来也是有本事的，大概能收了这恶鬼吧。

　　延光盯着李婶子：“根本没有恶鬼作祟，她这是惊魂症，静心调养，痊愈前不再受惊吓即可。他们这样乱来，怎么可能治好她。”
　　他也是这样告诉李婶子的家人和镇上的居民的，可是没有人相信他。大家都说是撞鬼，请来的“法师”们也都说是撞鬼，怎么能不是呢？

　　大神已经跳完了请神的舞蹈，她开始绕着李婶子转圈，边转边抖动身体，喉间发出声调诡异的呼啸。
　　她上去握住了李婶子的头发，拿起铜刀，剃掉那头长发。

　　边上的女人们发出抽气身，她们不安地动着，触了触自己的头发。

　　李婶子昏晕一样地跪着，垂着头，并不知道身上发生的事。
　　后来，铜刀触到了头皮，剃下来的头发被风吹着，飘过李婶子眼前。
　　女人猛地醒悟过来，抬起头，扭动肩膀，她想要抵抗了。

　　她的丈夫和公公连忙加重力气，牢牢按住了她。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怎么能剃头发呢……可不剃是不行的……不这样怎么驱鬼……鬼那样恶，不驱走怎么行……到底是治病重要呵……”

　　李婶子的长发落尽了，在寒风中，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青白的头皮。

　　大神舞着蹈着，放下了铜刀，取来了一碗朱砂合着鸡血调成的暗红色的颜料。
　　她用柳树的细枝蘸了这粘稠的红色，由李婶子头顶处，开始涂抹复杂的纹样。

　　腥臭的红的颜色，从李婶子头上蔓延到脸上，脖子上。
　　这是驱鬼的符咒，要在整个人身上画满的，必须画在皮肤上，隔着衣服是不行的。

　　李婶子的婆婆也走了过来。李老爹和李大叔按住李婶子，李大娘剥下了年轻的儿媳妇身上的衣物。

　　周围的女人们都脸红起来，替李婶子感到难为情。
　　人们又在说：“不这样怎么驱鬼……到底是命重要……”

　　衣服脱光了，李婶子全身被画满符咒了。

　　她被剃掉的头发被人拢起，丢进火盆里烧化。
　　在这刺鼻的气味中，大神将木桌上供奉的鬼面，丢入了火盆之中。

　　木制的鬼面被烧着了，变得焦黑了。大神用火钳将还在冒着火星的木炭取出来，放在了李婶子涂满了红色的脊背上。

　　李婶子嚎啕着，发出不似人的惨叫。

　　于是人群又骚动起来，人们都害怕了，他们纷纷传说这是鬼的叫声。

　　一个真人大小的纸糊的人被搬了上来，大神将在李婶子身上灼烤过，已经熄灭了的碳敲成灰，抹在纸人的身上。
　　她让李家杀了一只预备好的黄鸡，将纸人贴着放到李婶子的背上，用新鲜的鸡血浇透了纸人。

　　纸人被架到火盆上烧化，李婶子神志不清，被她的丈夫搀回屋里。

　　大神领了谢钱，带着红布、酒食和鸡，心满意足地走了。

　　围观的人们也就心满意足的回家去了，邻里又开始传说：李婶子的病，这下子该治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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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光低声对流离道：“她快要……病死了。”
　　流离笑了出来：“病死？”

　　延光不自觉地锁紧了眉头，仿佛面对一座复杂的迷宫，找不到通向出口的路。
　　他对着流离，实际上却是在向自己道：“这里确实没有厉鬼，李婶子得的是惊魂症，这些驱鬼仪式虽然没有作用，但是……”

　　他的语声渐渐低不可闻了，他晃了晃脑袋，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清醒一些：“……他们明明是真心希望病人早些好起来……但是，她快死了……”

　　快被这些由衷希望她早些康复的好心人，折磨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