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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魔003 没有内容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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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午后,阳光暖暖地照着槐扬镇安静的小巷。寒风吹不到这窄巷里来,年轻的挑夫歇在一户人家门前的石台阶下,从怀里摸出油纸包裹的干粮,一口一口地吃着。
那是张没油没盐的面饼,放了半日,已经干得有些硬了。年轻人却不在意这些,吃饼的样子认真仔细。
他身后的人家,门扉半开着,可以看见院中有人忙忙碌碌地来往。
一只好奇的小母鸡咕咕叫着,小心翼翼地踱到门边,探头探脑地往外望,年轻人一挥手,把它吓了回去。
门内,十岁出头,脸庞圆圆的小姑娘赶过来,弯腰抱住小母鸡,冲年轻人甜甜地一笑,扭身跑进院里去了。
没一会儿,她又快步跑了出来,手里端了一碗水递给年轻人:“延大哥,来喝水。”
延光道过谢,大口喝完水,将碗还给小姑娘。
歇够了,他站起来,步履匆匆地往码头方向赶去。
他在槐扬镇已经住了三个月,现在靠在码头搬货,替人担行李为生。
三个月前,他还在流离的住处养伤。在听过虚灵的真实想法之后,他陷入了迷惘。
在他看来,人生在世的意义,便是为了追寻天道。
凡人蒙昧,身处道中,却不知道之所存,是以碌碌一生。
然一旦触及道意,便如混沌开辟,人便可自尘网脱出,脱胎换骨。
虚灵的三个问题,他并非答不上来,却在要开口时,突然觉得,对方寻求的并非“何为天道”这种空洞的答案。
当时的虚灵,满脸都是明媚的笑,但不知从哪里,不断地流淌出痛苦。
延光无法理解。
他自识字起便能读懂道经,准确的领会道法真意,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感悟修行,却无法理解此刻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话里的意思。
面对邪恶魔修也敢挺身一战,垂死之际也未曾想过退缩的年轻道修,第一次落荒而逃。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远远逃开,在不知何处的荒林中枯坐了一夜。
流离就站在他面前,朝阳从他背后升起,男人俊逸绝伦的面庞落在阴影里,只有眸中的光异常明亮。
流离问:“这就是你自损神魂,换来的道心?”
延光默然。
流离走近延光,像安慰沮丧的孩子一样,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古怪的感觉又从心底泛起,延光偏头避开流离的手,踟蹰着,低声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流离露出微妙的表情,一瞬之后恢复如常,摇了摇头。
延光也不深究,他换了个问题:“流离,你为何修道?”
流离一愣,片刻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柔和地道:“我天生魂魄不全,若不坚持修炼固魂,早已飞灰烟灭。”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一时之间延光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被延光愣神的模样逗乐,流离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暖意。
他伸出手去,亲昵地捏了捏延光的脸,对方一颤,醒过神来。
在延光抗拒之前,流离便将手收了回来。
他问延光:“你为何问这个?”
延光想了一想,答道:“我自幼修行,引我入道的前辈一直告诫我,修道之人当克己明心,匡扶正气。妖邪害人,自当斩除。世人大多蒙昧,然若机缘巧合,能引之脱离尘世苦海,也是功德一件。”
流离道:“你想点化虚灵。”
延光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无法点化,我以为他已有道心,只是机缘未至,不曾料到……凡人的想法,都和他一样?”
流离道:“修士入道之前,也不过凡胎□□。”
他问延光:“你可曾在尘世生活?”
延光摇头:“你有没有听过散云山,我从小跟随前辈在山中修炼,前辈偶尔会出山降妖,却也不会跟我多说红尘中事。数月前前辈在山中坐化……这是我第一次出山,之后就遇上了血魔。”
流离盯着延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去人世中走一遭吧。”
延光露出犹豫的神色:“可是,前辈说过,修道之人应远离尘世才……”
流离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所以那位前辈最终没有感悟大道,而是坐化轮回了。”
延光从未这样想过,一时失语。
在延光身旁坐下,流离劝道:“去吧,你不是想要渡化世人?以后再遇上虚灵这样的,你想再逃几次?”
他指向东南方:“出山后,再行十里便有人烟,每日的药我会让玄墨送来。好好看看吧,这万丈红尘,可是比什么都有意思得多。”
……
刚到槐扬镇的时候,延光很是吃了些苦。
他那一身打扮,若不是看着整齐干净,只怕就被直接归入乞丐一流。
他自称修士,百姓们不知修士和其他道士法师之类的人的区别,纷纷向他求卜问卦,询问风水。
延光哪懂这些,只说自己能降妖除魔。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妖怪可除。恰巧镇上有一女子得了疯病,人人都说她是被鬼迷了,便拥簇延光去捉鬼。
延光去看过,便向镇民直言道,这女子并非撞鬼,而是惊魂症,怕是长期遭受惊吓。
女子的家人便怒斥延光骗人,他们家为了女子的疯病,已经请不少远近闻名的“真人”“法师”看过,个个都说是中邪、撞鬼,怎么会有错呢?
于是,延光作为骗子,便被送交官府。而衙门里一查,就发现延光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
这年头黑户不少,查不到的也就罢了,查到了却是要依法办理的。
延光便当堂挨了四十板子,被关进了大牢。当晚流离来送药,差点没笑死。
凡人打的四十板子,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伤害。延光只是不解这些凡人的行事。
流离便一一为他解说,告诉他何为官府,何为户籍。至于“骗子”什么的,就告诉他要在人间自行体会。
“行骗”、黑户,两罪并罚,延光出入红尘,便在监牢里住了二十天——这还是流离看够了热闹,帮忙把人从牢里捞出来。
俗世中灵气稀薄,延光每日修炼,吸收不到足够的灵气,渐渐会感到劳累和饥饿。劳累还好,饥饿便需要食物果腹。
需要食物便需要金钱,然而经过之前那番波折,延光这个“骗子修士”不能再在槐扬镇开张,而该怎么维持生计,延光全无头绪。流离虽然每晚都来看他,但秉持安静围观的原则,表示在延光真要饿死之前,不会出手相助。
一筹莫展之际,延光遇见了牢里见过的一个衙役。
这衙役天生一副热心肠,得知了延光的情况,便出面将他介绍到了码头工作,还特意叮嘱他:“看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以后踏踏实实做人,别再整那些瞒神弄鬼的勾当了,知道不?”
虽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瞒神弄鬼了,延光还是记下了这份人情。
……
槐扬镇西北的码头,三条河道在此汇聚,每日船只往来,人流匆匆,说不尽的繁华热闹。
延光到时,正有新货船入港。挑夫们已经在往来卸货,工头吆喝督促着,一见延光,立刻粗声骂道:“上哪去了,半天不见人!一身懒骨头,正事不做,就知道耍滑偷懒!”
延光早已习惯,也不理他,径自走进挑夫队里,埋头搬扛。
工头见他不还口,骂骂咧咧一阵,也就闭嘴走开了。
延光身边的工友冲着工头的背影偷偷啐了一口,屈肘撞了撞延光胳膊,挤眉弄眼地道:“你小子才去哪了,别装没事人,这十街八巷什么事瞒得过我六子,昨儿小柳巷的兰姐悄悄给你递啥了?说,是不是偷着见姑娘去了?”
这等无聊的质问,延光不予理会。六子锲而不舍,苦苦纠缠。
延光不堪其扰,终于答道:“你够了,兰姐捡了块挑夫的号牌,不知道是谁的,正巧遇见我,就问了两句。才中午来了一路客人,让我搬行李到小叶巷,路上在刘大哥家门口歇了会儿,哪有你想的那些事。”
六子一听,顿时失了兴趣,哼哼唧唧地道:“你小子,也太一本正经了。反正我看兰姐对你不一般,她见了我们哪有好脸色,跟你就有说有笑……哎,我说你别走这么快,等等我啊!”
卸完四船货,已是天色擦黑。挑夫们结了一天的工钱,呼朋引伴,三五成群的散了。
码头附近的几条小巷,开着不少小酒馆,也是暗娼流莺们聚集的地方。挑夫们大多没有成家,单身的穷汉们劳累了一天,纷纷往辣喉的烈酒和妖艳的女人怀中奔去。
延光悄无声息地走了,他在小枝巷,那位帮助过他的衙役刘德家的院子里,租了一间小屋落脚。
回去时,流离已经带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在屋里等着了。
这间屋子与昔日虚灵观小院那间,陈设一样简陋,且只有旧屋一半大小,靠墙放一张矮床,床位摆一只木箱,便连桌椅都没处放了。
流离自带软垫靠枕,药碗搁在箱子上,占了半张床半躺着翻书,一副户主的架势,延光进门,他眼皮也不抬。
延光也不理他,自去端药喝了,到那半张空床上定神打坐,吸收药力。
流离掩上书卷,视线落在延光身上。
年轻的修士身上依然带着那股子天真劲儿,但几个月前那份不自觉的彷徨倒是褪了不少。
那份仿佛轻烟凝成,风吹吹就要散了的缥缈感也少了,添了几分烟火气,总算不那么……讨打了。
是的,讨打。
曾经的延光,在流离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年轻的正道修士,一心想道,满腔正气,心中想着的不是除魔卫道,就是潜心修炼……却并不真正清楚,何为正,何为邪,善恶对他而言只是被框死的概念。
嚷嚷着克己寡欲,生怕道心动摇,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诱惑,只是一味的与尘世隔绝。
虽然不知道其他弃情道的修士最终结局如何,但显而易见,这样象牙塔里构建起来的道心,便如冰雪凝成,剔透晶莹不含杂质,但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便迅速冰消雪融了。
流离不希望这是延光最后的结果。
他希望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滚滚红尘,能改变这二十二年来只知道修行的单纯家伙。
至少,把他磨砺得坚强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