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心魔002 没有内容提 ...
-
跟随玄墨逛遍了院落,延光对流离的奢侈程度又有了新认识。
即便是所谓“偏僻角落”的“简陋屋子”拿出去,也和普通富户的正屋相差无几。
流离宴请延光的花园,其东北角圈了几座不高不矮的山丘,满植花木。道观便坐落于其中一座山的半山腰。
道观名为虚灵观,观主道号虚灵,虽供奉三清,却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观中除了这年轻的观主之外,便只有三名道童,一名杂役,全部都是普通人。
这里青砖绿瓦,虽然也是处处精致,但到底是道观,气象比别处清幽。延光与虚灵谈过,见对方虽未入道,却心地光明,道经典籍纯熟,言谈举止已有几分道修风范,便起了提点之心,有意暂居在此。
虚灵看延光面有病容,麻衣藤鞋,打扮如同田间农夫,言谈却很有见地。且他知道玄墨是此间主人的心腹,有玄墨亲自陪同,想来这人与流离交情匪浅,他寄人篱下,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一听延光想要在观中居住,虚灵忙看向玄墨,见对方颔首,便一口答应下来。
……
迁入虚灵观的第二天晚上,流离带着玄墨来了。
虚灵喜出望外,急忙亲自去预备茶果。没见到延光,流离循着对方的气息,走进道观西北角一处幽僻的小院。
一进去,流离便皱了皱眉。
小院紧邻后厨和柴房,看得出仓促收拾过的痕迹,想来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所在。
院内一连三间瓦房,房门都开着,其中两间堆满杂物,落满了灰尘。
第三间倒是看得出打扫过,进了屋,也不过一床一柜,连桌椅都没有。
床是木制矮床,没有床柱,也未铺设被褥。光秃秃的木板上,延光五心朝天,正在打坐。
屋内并无可坐之处,不等流离开口,玄墨的身影便已消失,再出现时,已带回来一架铺着柔软锦褥的躺椅。
流离便在这躺椅上歇着,没过多久,延光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一抬眸,便看见某人窝在躺椅里,懒蛇般的模样。
美人蛇冲他笑了一笑,延光点头为礼,下床从柜子里取出水壶水碗,给自己倒了碗清水。
他喝着水,流离跟过去,揭开水壶盖轻嗅一下,立刻嫌弃地问:“这什么水?”
延光答:“隔壁厨房前有口井。”
流离一脸“卧槽这水能喝”,甩手将水壶丢开。
他撇撇嘴:“要我是你,住这种地方,伤势非加重不可。”
延光不为所动,淡然道:“若非有伤在身,连这间屋子也是多余。”
流离脸上半是鄙夷,半是好奇,问道:“苦修士都像你这样,舒坦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找罪受?我看别的道修,虽然也是一板一眼,但也没有你这么夸张。吃糠咽菜就能得道,那未免也太容易了。”
这番话已经不太客气了,延光却没有觉得被冒犯,他想了一想,认真地答道:“吾辈穷毕生之力追寻天道,所行之路有顺有险,道不同,修行之法自然不同。”
流离问:“你行的顺路、险路?”
延光答:“顺、险不过相较而言,登天之道岂有坦途。”
顿了一顿,延光轻声道:“实不相瞒,我修弃情道,抛却七情,剔除六欲。此法入道顺畅,然七情六欲乃天生人性,镌刻于三魂七魄之中,岂能轻易抛弃。弃情无异于自损魂魄,是以我道修士皆神魂不全,极易遭受蛊惑,堕入邪道……苦修种种,实则不得已为之。”
“自损魂魄……”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流离忽然问延光,“可曾……后悔?”
延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突然鬓边一动,却是流离骤然欺身上前,将他鬓角垂发拨到耳后,含住耳垂,轻轻一咬。
延光大惊,闪身飞退,喝道:“青灵!”
青芒乍现,流离不躲不避,玄墨已跃至身前,空手接下了灵剑一击。
双掌与剑刃相接,发出金石相击的声响。玄墨擒住青灵剑,将嗡鸣不已的灵剑甩飞。
灵剑空中化形,化成一青衣青年的模样,利落地稳住身形,落在延光身旁,将主人护在身后。
流离没有进一步动作,玄墨也只是跟青灵僵持着。
耳畔隐约的酥麻之感退不下去,延光强忍不适,沉声质问:“道友这是何意?”
流离的指尖抚过嘴唇,脸上面无表情,乍看之下似乎镇定,却微妙地流露出些许茫然。
他的话语也因这份茫然而显得不确定起来:“突然就想试试,你……从没跟人亲近过?”
不等延光有所反应,他突然一震,宛如从梦中惊醒,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流离敛眸正色,向延光赔礼,道:“抱歉,是我无礼。”语毕,带着玄墨匆匆离开。
延光的身体紧绷着,直到流离的气息彻底远离,他才轻轻地喘了口气,对青灵道:“释放剑意。”
灵剑剑意锋锐,能斩除万恶。每当延光感觉自己心境不稳之时,便会利用青灵的剑意洗涤识海。
青灵有些担忧:“现在?”
灵剑与主人心神相通,延光现下伤势未愈,剑意虽能斩除邪思,却也容易伤害神魂。
延光知晓他的顾虑,坚持道:“无妨。”
青灵见此,只得依从。
延光坐回床上,凝神守一,接纳剑意。
进入主人的识海,感受到主人的心境,青灵微微一惊:“……怎会动摇得如此厉害?”
这个问题的答案延光自己也不知道,自在此地养伤以来,他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剑意如潮,涤荡识海。延光忽然问青灵:“你对此间主人可有印象?”
延光是个孤儿,还在襁褓之中便被一弃情道修士收养,而青灵剑便是这位修士所赐,自幼与他相伴。
若有什么人或事,他已经记不得了,青灵却是不会忘记的。
将流离的形貌与见过的人一一对应,片刻后,青灵道:“并无印象。”
延光叹了口气:“你也这么说,看来确实不曾见过。”
青灵问:“主人是觉得……此人眼熟?”
这问题问住了延光,他思索着,迟疑着回答道:“不是眼熟,而是……熟悉,我说不上来……”
青灵也不懂了,他试探着问:“莫非,主人觉得……此人有问题?”
延光摇摇头,捋不清自己的思绪和感觉,只得将之抛在脑后:“罢了,他费事救我,总不会是为了害我。”
修道之人,性情古怪的也不在少数。今日之事,既然对方已经表过态,只当是一时误会,就此揭过吧。
……
自那日后,只有玄墨每日过来送药。延光并不在意,每日打坐过后,或去书楼翻阅典籍,或与虚灵谈经论道,就这么一天天平静的过去。
偶尔有人来求神卜卦,都是些俊秀的青年男女。偶然听虚灵提起,延光才知道,这些人竟然都是流离的宠侍。
修道之人并非都不沾情爱,也有情投意合结为道侣的。但恣情声色,豢养侍者,这种行为已近乎邪道,为正道所不齿。
延光实在想不通流离的所作所为,虚灵看出了点什么,对他道:“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如今的富贵人家谁不是如此。大人待这些人也算不薄,便是冷落了的,也轻易不许旁人作践。若是别家,新鲜劲过了,生死由他,白白送了命也没处喊冤。”
延光不赞同:“贪花恋色,于修行有害无益。业障缠身,他日终遭天谴。”
虚灵忍不住笑了:“出家之人要求清修倒也罢了,大人又不求仙访道,可要修身养性做什么?”
听见这话,延光微讶,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次日玄墨送药来时,他问道:“虚灵不知道你家主人是个修士?”
玄墨答:“区区凡人,主人岂会以实相告。”
对此,延光不予置评,他问道:“我看虚灵有些慧根,我若引他入道,可会给你们添麻烦?”
玄墨一板一眼地答:“不敢擅自做主,且容我向主人禀报。”
延光点头道:“有劳。”
玄墨做事相当效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流离便亲自过来了。
他直接出现在延光面前,用仿佛听见了无聊的笑话一样的,略带嘲讽的表情盯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的眼光真是让我怀疑,你到底是怎么平安无事活到这么大的?……哦,并不是平安无事,才在死线上挣扎过一回,是我说错了。”
自幼跟随养育他的前辈生活在深山老林,偶尔才出山游历,本质上来说的确是对修行以外的事不甚了解的延光,生平第一次被人嘲讽,感觉十分茫然。
脑筋拐了一会儿弯,他才理解过来流离的意思:“……虚灵不适合修道?”
流离冷笑:“你以为我养着这些凡人是干什么用的,真的有心向道,还会待在这里?”
延光解不过他话里的意思,流离干脆拉住他的衣袖一扯,带着人往院外走去。
两人来到供奉三清的正殿外,殿内燃着灯,虚灵正带着小道童们做晚课。
让延光待在角落,流离大喇喇地闯进殿内,一把将虚灵搂进怀里。
虚灵先是一惊,看清来人之后,旋即软了下来,满面春风地与流离耳鬓厮磨,那副温存柔情的模样,却是延光从未见过的。
二人低语调笑,渐渐不堪入耳起来。三个十四、五岁的道童也不躲避,反而黏在流离身边,装腔作势地争风吃醋。
这幅情景,延光再也看不下去,闪身而出,大步走进殿中。
他高声道:“如此行事,也配为修道之人?”
这话本是质问流离,却被虚灵误会了。平日看着沉静温和的年轻道人大大方方地依偎在流离怀中,对延光露出笑容,语气如往日与他论经时一般平和:“小友此言差矣,何为道,何为修道?”
不等延光出声,他已自顾自接下去道:“这世间啊,钱权便是道。”他抬头望了一眼三清尊像,慢悠悠地道,“这世上就算真有神仙,也是受的人间香火,小友不曾听过‘财可通神’吗?”
虚灵微笑着,暗沉沉的目光直直地看入延光眼中,问道:“何为道,何为修道,何为修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