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米良

1、心魔001 没有内容提

　　延光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躺在绵软的白云深处，被绚烂芬芳的百花包围。
　　花瓣如雨纷纷，落在他脸上身上，仿佛一个个温柔的亲吻，叫人身心俱酥。
　　阵阵欢愉如同涟漪，从心湖底泛起，绵延至全身，如同浸泡在温水之中，舒畅得令人叹息。

　　在这本该是个让人愉快的绮梦，身处其中的延光却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延光是个弃情道的苦修士。弃情道认为，天道无情，在追寻无上大道的途中，人本身所有的七情便是阻碍，而修炼弃情道的过程，便是要将七情逐一从自身剥离。
　　而七情既除，六欲尚存，仍不免诱人堕入邪道，所以修习弃情道之人必苦修，不贪口腹，不近声色，不居广厦，不衣华裳，以求弃绝六欲，端正身心。

　　所以这个绮梦，绝不是延光该梦见的情景。
　　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竭力想从梦境中醒来。

　　梦境似乎感知到他的意图，花香越发馥郁，云朵的抚慰也越发的温柔。
　　清香微凉的花瓣软软地覆在唇上，延光想要出声，微微张口，花瓣便滑入口中。

　　花瓣入口化为蜜糖，齿颊留香，满口甘甜。
　　延光脸上的纠结之色愈发明显，挣扎着从喉间低低地溢出一声：“……青灵……”

　　嗡——
　　剑鸣轻响，却如同一声炸雷，瞬间震碎了整个梦境。
　　延光陡然醒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才挣脱一个绮梦，又仿佛堕入了另一个梦里。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幽香，他在一张铺满锦被的柔软的大床上，枕着绵绵的云丝枕，眼前是镶着琥珀琉璃的床柱和绣纹精美的床帐。

　　视线所及，悬停在半空，青光流转的长剑令他感到一丝心安。

　　延光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沉重无力转动。头脑渐渐恢复清明，他想了一想，记起之前自己路过悬岩山，遇见血魔残害生灵，便出手除魔正道。那血魔与他实力相当，他拼尽全力才将之斩除，自己也受了重伤，倒在悬岩山中。

　　忆起前因，延光提气运功，灵力在体内走了一圈，他发现周身的伤势已被人医治过了。
　　明白自己是被人救了，他定下心来。
　　再一看四周，他忽然明白过来，之前那个旖旎的梦境，八成就是这软枕高床和熏香造成的。

　　此时，延光又察觉到，熏香中带着淡淡的药气，一呼一吸之间，药气入体，温养着经脉。
　　这锦被丝枕虽令他浑身不自在，但确实有助于休养，想来也是此间主人的一番好意。

　　想通了这些，延光已忘却了那个令人不安的梦，满心只剩下对救他之人的感激。

　　他又喊了一声“青灵”，灵剑与他心意相通，收敛了光芒，化为三寸来长的一支，插在他的发髻上。

　　……

　　光线的变化昭示着时间流逝，直到夜幕降临，才终于有人走进这间华美舒适的卧房。

　　合目养神的延光睁开双眼，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投向来人——这是他现下能做的最大幅度的动作。
　　来者身影映入眼帘的一瞬，延光的双瞳骤然一缩。

　　那是个身着织金锦衣的男人，头戴玉冠，长身玉立。
　　男人的风姿极美，从房门到床前的短短几步，生生走出了舞雪回风之感，而男人的面貌却是其风姿也不及其万分之一，笔墨难描的俊美。

　　延光想起了桃花劫。
　　凡修道之人，在追寻天道的途中，必要经受重重劫难考验，顺利渡劫者修为精进，延年益寿，失败者身死轮回，更甚者灰飞烟灭。
　　桃花劫便是其一，修士渡桃花劫时，心底未曾清除的欲念化为心魔，心魔幻化出声色欢愉之境，以倾世之姿魅惑众生。修士身陷其中，若为声色所迷，美色所惑，则一生修行尽付东洋。

　　延光尚未经历过桃花劫，但大概那心魔幻化出的绝色，也未必强过眼前之人。

　　这念头一晃而过，随即延光发觉，他竟然因为对方的容姿而产生了警惕和敌意。
　　意识到自己情绪变化皆是因为心性不稳，他垂下眼睑，神色稍稍黯淡。

　　来人误会了他的神情，问道：“伤口疼吗？”声音醇厚和煦，带着慵懒的笑意，尾音如同柔软的羽绒，不经意地撩过心尖。

　　延光本已不再看他，此时语声入耳，延光呼吸微乱，心念再一次动荡起来。
　　心绪一乱，便牵动了体内灵气。灵气在体内乱窜，冲击未复原的经脉，越是着急平伏越是激荡得厉害。
　　延光喉头微响，闷咳几声，呛出几口鲜血。

　　男人见此，急忙上前想要帮忙。
　　延光挣扎着道：“……你、别过来！”

　　男人微愕，脚步一顿。
　　延光气喘吁吁，哑着嗓子唤道：“青灵……”

　　灵剑飞出，悬停于半空，剑尖虚虚点向延光眉心，剑光森寒，散发出丝丝凉意。
　　延光感受着剑意，杂念皆被斩去，神思渐渐澄明。

　　男人在剑出之时便后退了两步，静静地旁观，先是若有所思，随即露出恍然之色。
　　他本身亦是修士，看得出延光的来历。
　　弃情道修士最怕心念动摇，而此人身受重伤，正是修为大降，心性不稳之时，最容易受到刺激。
　　苦修士，不近声色，不居广厦……
　　男人环顾卧房，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男人没有再踏进过卧房。

　　来探视送药的是一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始终穿着墨绿衣衫，苍白瘦削的男子。
　　男子自称玄墨，浑身全无生灵的活气，气质近乎金玉铁石，带着不容忽视的锐意和血气。
　　延光猜他是器灵一类，本体可能是之前那人的护身兵器，就如同他的青灵剑。

　　玄墨来送药时，男人的气息也会一并出现屋外，只是没有再进来。延光服过药后，男人也就离开了。
　　对此，延光心存感激，也有些尴尬。感激对方的好心，尴尬自己的动摇被人察觉。
　　不过他很快剔除了杂念，专心疗伤。一个月后，终于可以下床自由行动。

　　拜托玄墨转达了想要当面向主人道谢的意思，男人终于再一次出现在延光面前。

　　伤势好转，心境也随着修为恢复，况且已见过一面，此番相会，延光心里倒是没有再起什么波澜。

　　延光被请至花园相会，时值夏末秋初，园中却是四时花卉皆盛。
　　草木顺应时节生长凋零，修士便是有窜改四时之能，然此举对灵力消耗甚巨，鲜少有修士做此举动。

　　这花园中所植花木皆是凡品，常开不败，其作用也仅是悦人眼目而已。
　　再看这住宅无处不精细的陈设，延光可以断定，此间的主人是修士中少有的，贪图尘世逸乐之辈。

　　他本能地感到不喜，但又想起救命之恩，以及这一个月来对方的细心照拂，这点微小的不悦便又散了去。

　　越往花园深处走，盛放的花朵越是芬芳妍丽。花园中心有一小湖，湖中红白荷花盛开，灿若星斗。湖心有一小亭，男人便在那湖心设宴，等待延光到来。

　　大约是枯等无趣，男人倚着栏杆，折叶为笛，低低地吹了一支轻快的小调。

　　这调子听着似乎是只山歌，延光听着觉得耳熟，仔细一想，却又感到不曾听过。

　　察觉延光到来，男人转过身，柔和了眉目，绽出笑容。
　　四时繁花在这一刹那都失了颜色，延光无端端紧张起来，定了定神，向小亭走去。

　　男人迎上来。

　　“流离。”
　　“延光。”

　　互通过姓名，二人落座。
　　席面上摆满了精致菜肴，鲜果糕点。
　　延光早已辟谷，流离的修为不在他之下，理应也不再需要这些。

　　但看流离斟了两杯酒，将一杯递到延光面前，另一杯自己抿了，又拿筷子给两人布菜。

　　见他兴致勃勃，延光只得道：“我不用这些，道友无需费心。”

　　流离听了，倒也不以为忤，停了筷子，略含歉意的笑道：“抱歉，我从未招待过苦修修士，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延光摇了摇头：“道友客气了，前番危难之中蒙道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欠道友这一人情，日后定当奉还。”

　　延光郑重道谢，流离却并不答话。
　　俊美的男子玉杯掩唇，轻啜琼酿，视线落在延光身上，静静地看不出情绪。

　　延光不解其意，回望过去。
　　流离笑了一笑，忽然道：“这些菜你都尝都不尝，酒想必也是不肯喝的，茶呢？”

　　延光摇头，流离露出“苦修士真难搞啊”的纠结表情，一瞬之后又恢复彬彬有礼的态度，道：“那我帮你倒杯水。”
　　延光正要说不需，就见流离皱眉，道：“客随主便。”

　　想到对方是救命恩人，且好心设宴招待，自己推三阻四已是失礼。一杯清水而已，延光咽下拒绝，歉意地向流离道：“有劳。”

　　流离离开片刻，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个竹节剜就的杯子。

　　竹节中盛着半杯清水，延光接过，抿了一口，脸色微变，忍了又忍，才没当面吐掉。

　　流离一直留心着他的反应，此时展颜笑道：“一口百花清露你就这样，若是让你把桌上的东西都尝一遍，你是不是就直接身死道消了？”

　　听他调侃，延光才明白，对方是故意的。
　　这戏弄实在无礼，他心中不悦，正要开口，忽听流离道：“我知道你住不惯现在那间屋子，先前你伤重，我就没让你换。这里僻静朴素的屋子倒还有几间，回头让玄墨带你去看看，挑个你喜欢的安心养伤吧。日常用度……我常用的你也习惯不了，我会让人另外准备。”

　　延光愣了一愣，连忙道：“不必费心。”
　　流离笑得促狭：“我倒是不想费心，但某人这个不吃那个不喝，看我这房子也不顺眼。庄外的马棚子估计你会喜欢，可惜来者是客，又带着伤，我可不忍心把你送过去。”

　　听见“马棚子”，延光若有所思，似乎真的在考虑住过去。
　　流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打消他的念头：“那是我养乘云踏雪的地方，金丝楠木搭建，香屑铺地，饮的麓山清泉水，草料一个时辰一换，两个时辰洒扫一次。”

　　延光沉默，良久，轻声道：“修道之人，贪恋红尘享乐，长此以往，恐于道心有损。”

　　“道心啊……”自斟自饮，流离意味不明的感叹一声，向延光举一举杯，“多谢忠告，谨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