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晴》苏慕慕

39、 锦瑟年华谁与度（下）

　　竺陶然依照约定替楚云野解了过剩的药性，狐火儿取回自己的内丹，两人乘着竹筏离开了不归岛。
　　楚云野这才知道上一次狐火儿原来是偷偷溜走——竺陶然根本不准她离开不归岛，所以她才等了那么多年终于抓住一只鸟，半强迫半哄骗的到了陆地。
　　这一次，有归岚一力支持，再加上不管怎样都要把自己送回去，竺陶然只得不情愿的同意了。
　　竹筏是竺幽期做的，由鱼水枕和鱼望湖两姐妹护送到了岸边。
　　他仍记得两姐妹看着不远处陆地的眼神——既渴望，又恐惧。

　　“野儿，你终于回来了！”楚夫人早就得到了消息，日日在堡前等待，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我回来了。”楚云野拍拍楚夫人的背，柔声安慰。
　　“呜呜，娘一直很担心你，怕你迷路回不了家，要知道，你小时候在自家院子里都回不去自己的房间……”
　　楚云野略显尴尬的干咳一声，侧开身子。
　　“娘，我为你介绍一个人。”
　　“这是谁家的千金，长得这么……”楚夫人冲楚云野挤挤眼睛，她早就看到这个自家儿子带回来的姑娘，只是没有细看，存心想逗逗他，但所有的说辞都在看到狐火儿的顷刻消音。

　　“我们进去再说。”楚云野理解的揽过楚夫人的腰，往里走。
　　楚夫人一边被楚云野半推半搡的带着往前走，一边不住的回头打量狐火儿，偷偷戳了戳他。
　　“儿子，你行啊，真的让你找到了。”
　　楚云野得意洋洋的笑了。
　　狐火儿挑眉。
　　她就算再迟钝，也发现楚夫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而楚天瑞看到她的时候，更是两眼发直，要不是楚夫人掐他，根本不会醒。不过就连在吃饭时，楚天瑞也一直端着碗瞄她。

　　楚云野：“爹，娘，这一位是狐火儿姑娘。”
　　楚天瑞：“哦。”
　　楚云野：“她不是人，是狐仙。”
　　楚天瑞：“哦。”
　　楚云野：“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楚天瑞：“哦。”
　　楚天瑞所有的反应似乎仅剩了这一个“哦”字。
　　狐火儿：“……”接受的未免太好了。
　　狐火儿撇了撇嘴，对上楚夫人好奇加上怜爱的目光，又立刻别开头。

　　饭后。

　　“火儿，我……有一件东西给你看，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不要误会，不要生气，好吗？”楚云野与狐火儿相处久了，敏感的发现了她的不自在，也早就打算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她，唯一一点就是——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楚云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狐火儿的表情，展开画卷。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你是说我踢你那一脚？”
　　“不，我说过，我曾经见过你的，不是骗你。”
　　随着楚云野的动作，画卷上的白衣少女露出真容。
　　狐火儿恍惚道，“姐姐……”
　　“这是我楚家千年前的大恩人的画像，代代传下来的。我……”
　　狐火儿回过神来。“所以你说你见过我，拜过我，原来是这样……”
　　楚云野忙道。“你答应过我不生气的。”
　　“我不生气！”狐火儿的话仿佛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冒着火。“所以你喜欢的其实是我姐姐，而不是我，我只是姐姐的替代品？”
　　“小时候我一直都很喜欢画上的神仙姐姐，直到见到你……喔！”准备好的深情款款的对白被一拳打断。
　　狐火儿听不下去了，为了避免自己将楚云野揍得不成人形，她气呼呼的吹了吹拳头，一脚踢开了门。
　　“你和你姐姐是不一样的！”眼见狐火儿离开，楚云野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

　　楚夫人风姿绰约，微笑着站在院中，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狐姑娘，有没有兴趣陪我聊聊天？”
　　狐火儿：“……”

　　“为什么生气？”楚夫人温柔的笑道。
　　狐火儿撇了撇嘴角，小声道。“明知故问。”
　　楚夫人道，“其实我当初嫁进楚家，也为了这个跟天瑞吃醋了好久，不过画上的再美，都敌不过真正存在的人，不是么？”
　　狐火儿道，“我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那是我姐姐。”
　　楚夫人：“……”
　　“所以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得不到姐姐，才找我做替代品？”狐火儿微微皱眉，“要是我早一点知道就好了。”知道他其实，就不至于……
　　楚夫人心头警铃大震，忙开解道。“其实我小时候，喜欢的是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是什么？”
　　“是人间武功最高，地位最尊崇的人。但是我嫁给了天瑞。”
　　“那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因为那只是我的一个梦，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现在，我爱天瑞。”
　　“……我不懂。”
　　“武林盟主只是我的憧憬，但是天瑞才是我的现实。”
　　狐火儿疑惑的看着她。
　　“这么说吧，你觉得你姐姐和野儿有可能吗？”
　　狐火儿眸色一暗，摇了摇头。
　　“所以你就管着他就可以了。看他不顺眼，心情不好，就骂他，他要是敢移情别恋就把他关起来。你要相信他喜欢的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但是有疑问一定要问，千万不能有误会。我知道你寿命很长，但是野儿毕竟是个人，人生短暂……”
　　“但是他已经答应我修仙了。”
　　楚夫人：“……”臭小子，亏着自己还在这里替他着想，原来他还有更大的事情瞒着自己！
　　“那就更是了。你们要在一起很久很久，总不能一直闹别扭吧。你现在就去找他，跟他说清楚，做你自己想做的。”
　　“我现在想揍他，可以吗？”
　　“咳咳。”楚夫人干咳了两声。“揍可以，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先说清楚，毕竟人还是很脆弱的。”
　　狐火儿重重的点点头。
　　“好，那我就做我想做的去了。”
　　“其实，男人还是都喜欢温柔一点的女子……”看着狐火儿吹着粉拳，想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楚夫人吞了吞口水，艰难开口。
　　“你不是说他喜欢的是我，不管我什么样吗？”狐火儿的眼中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促狭。
　　楚夫人：“……”

　　角落里偷听的楚云野顿时头皮发麻。
　　楚天瑞皮笑肉不笑的揽住楚云野的肩膀。
　　“好小子，你行啊。”
　　楚云野：“爹，你嫉妒？”
　　楚天瑞看着楚云野青紫的眼睛，咧开嘴角开心的笑了。
　　“哈哈，活该！”
　　楚云野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会告诉娘的。”
　　“什么？”
　　“你嫉妒。”
　　“我没有！”
　　“你觉得，娘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臭小子！”

　　“你娘很为你着想。”狐火儿坐在高高的屋顶上，头也不回道。
　　楚云野在她身边坐下。
　　“但她说的都是真的，我小时候确实喜欢的是画上的，也就是你姐姐，但那只是一种对美的憧憬。直到遇到你。她活在我的幻想之中，你才是真正存在的，也是一路一起走过来的我喜欢的人。”
　　“你爹娘竟然一点也不怕我。”而且话中竟全是对他们的支持，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
　　“那是自然。”楚云野骄傲的抬起头。“因为他们爱我啊。”
　　“我没有见过我爹，也没有见过我娘，我出生不久，他们就一个被押回海中，一个被压在山下了。原来这就是人间的家，这就是爹娘。”狐火儿垂眸，掩去淡淡的感伤。
　　“等我们成亲了，我爹就是你爹，我娘就是你娘了呀。”楚云野安慰道，“你娘，难道不能救出来吗？”
　　狐火儿摇了摇头。“她自己不愿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即便出来，也见不到爹。”狐火儿道，“是不是因为妖不容于天地，所以都没有好结果。”
　　“……将来我们也会有家，要生一窝的小狐狸，女孩像你，男孩像我，就可以靠长相吃饭了。”这个话题实在太严肃了，楚云野连忙转移话题道。
　　“云野，楚云野。”狐火儿很少连名带姓的叫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真的喜欢我吗？”
　　“是的。”
　　“那我呢？我真的喜欢你吗？”
　　“是的。”楚云野同样笃定。
　　“可是我还是想不明白。”
　　楚云野用淡淡的叹息回答她。
　　“把一切都交给时间。不要多想。相信我。”
　　狐火儿在楚云野的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轰隆。
　　巨大的尘嚣翻卷而起，楚云野目光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一瞬间，天地便转换了模样，再回不到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