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晴》苏慕慕

37、锦瑟年华谁与度（上）

　　归岚顶着他那万年不消的黑色眼袋，以及一对睁不开的细长桃花眼，阴森森道。
　　“你还敢回来？”

　　狐火儿笑道，“归大哥，我给你带了礼物！”
　　归岚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两个人，淡淡道，“噢，人啊，几千年没见了。”
　　楚云野和中年船夫齐齐打了个激灵。
　　“不是啊。”狐火儿从嘴里吐出轮回塔，讨好的捧到归岚眼前。
　　“你不是眼神不好，我特意给你寻来照亮用的！”
　　归岚走上几步，伸出手。
　　楚云野有点吃醋的看着归岚的手离狐火儿的脸越来越近，最后向下移动，落在锁骨上。
　　归岚慢条斯理的拽出挂在狐火儿脖子上的龟甲。
　　“谁让你偷走我的墨甲的？”
　　狐火儿嘻嘻一笑，正要开口，就听一个空灵淡然的好听男声传来。
　　“火儿。”

　　一个身着青衣，身材修长的英俊男子从归岚背后的浓雾之中缓缓走近。
　　这个人，楚云野是认得的。
　　准确来讲，是他曾经见过这个人，在狐火儿的梦境之中，也是狐火儿的姐姐狐雪儿的恋人——竺陶然。

　　从每次狐火儿提起竺陶然的态度里，楚云野就知道，狐火儿对这个竺大哥，有着一种夹杂着愧疚和仰慕的复杂感情。
　　也许不是爱情，但绝不一般。

　　“竺大哥。”狐火儿把手里的轮回塔往归岚怀里一塞，飞扑过去。
　　竺陶然温润的笑着，摸摸狐火儿的脑袋。
　　“又长大了。”
　　楚云野看得眼红。
　　归岚轻哼了一声。
　　“她几百年前就定形了，还长大？我看是越活越回去了。”
　　狐火儿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楚云野上前一步，尽力摆出最温文和善的笑容。
　　“归大哥，竺大哥，初次见面，我叫楚云野，是火儿的恋人。”
　　竺陶然眉头猛然一跳。归岚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狐火儿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竺陶然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非凡，不像一个普通人，并且一直带着敌意状若不经意扫视他的绝色少年。
　　与远处已经随时准备开溜的中年男子不同，这个漂亮异常的少年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势站在狐火儿身边，昭示着自己的不寻常，而狐火儿更是没有否认。
　　竺陶然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对了。”狐火儿指着远处的中年男子。“竺大哥，是他送我回来的，你有没有什么凡人能吃的丹药之类的替我给他吧。”
　　竺陶然想了想，手从空中划过，一小片碧绿的竹叶飘飘晃晃到了中年男子的眼前。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吃下这竹叶，就能立刻复原。感谢阁下送火儿回岛，聊表心意。”
　　中年男子感激的接过竹叶，连连道谢。
　　他虽然是为了感恩，但到底是踏入了妖怪的地盘，是以一直忐忑不安，随时准备落跑，没想到这些妖怪一个个都跟仙人似的，还给了他这么个看着就是好东西的宝贝。
　　他又看了看楚云野，这个同样是人的少年更是不得了，竟然一点都不害怕，还敢主动上前说话。
　　他试探着开口。
　　“你，回去吗？”
　　楚云野回身摇了摇头。
　　“多谢大哥了，你回去小心些。”
　　中年男子虽然有些担心他，但这一路看他和狐火儿关系十分亲密，又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想来无碍，也就放下心来，冲一众妖怪抱拳行礼，自顾自解开船，归岚伸手招来一阵风，瞬间将船推出百里远。

　　竺陶然皱眉。
　　“他要留下？”
　　楚云野一挺胸。
　　狐火儿低头对手指，“竺大哥，你的青竹丹是我拿走的。”
　　“我知道。”竺陶然笑道，“好吃吗？”
　　狐火儿撇了撇嘴。
　　“本来是挺好吃的。”她一指楚云野。“他受了伤，我就把青竹丹给他吃了，可是他吃完
　　却吐血了。我只好把他带回来了。”
　　原来是为了治伤。竺陶然搬开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扫了楚云野一眼。
　　“无妨，青竹丹对凡人来讲过了有些而已。”
　　“那怎么办？我的内丹还在他那里呢。”
　　“我这就去炼药，服下便可。”竺陶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知道你会喜欢吃，我又炼了一些。”
　　狐火儿拿过来，打开闻了一下。“青竹丹？竺大哥你真好！”
　　楚云野看着狐火儿亮晶晶盯着竺陶然的眼睛，简直要掉进了醋缸。
　　他要不要假装晕过去，转移狐火儿的注意力？
　　话说自从到了这个岛上，狐火儿就完全没有理过他好不好！
　　他真的想晕倒了。

　　“那他伤愈之前，先让他在岛上逛一逛吧。”
　　归岚摆了摆手，笼罩在不归岛上的白雾渐渐散去，迷蒙蒙的青翠终于娇羞的露出了真面目。
　　楚云野已经在轮回塔中见过这片景色，却仍不及亲眼所见这一种震撼。
　　竹林苍翠，层层叠叠，不见边际。清风吹过，沙沙作响。清香入鼻，令人神清气爽。
　　归岚收起轮回塔，走向狐火儿，自顾自的拿回自己的墨甲，消失在原地。

　　眼见狐火儿笑语嫣然跟着竺陶然就往竹林里走，楚云野急了，忙叫住她。
　　“火儿！”
　　狐火儿回头，像是才想起来他一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竺陶然笑道，“火儿，我炼药大概需要七日，这期间，你带着这位楚公子到处走走吧。这样的地方，他一辈子也就只能来这么一次了。”
　　“……”难道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句话里有刺啊。
　　狐火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的！”
　　她伸手，十分自然的拉起楚云野的手。
　　“走吧，我带你去钓鱼！”

　　竺陶然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刚刚解开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狐火儿拉着楚云野穿过竹林，到了一片泛着粼粼幽光的湖泊边。
　　狐火儿在草丛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根十分简易的鱼竿——只有竿和线，连个钩子都没有。
　　狐火儿兴致勃勃的塞了一根进楚云野的手里。
　　“这，能钓上来？”楚云野狐疑的看看手里的鱼竿，又看了看已经坐到湖边的狐火儿。
　　狐火儿冲他挤了挤眼睛。“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她拍了拍身边，“你先坐下来。”
　　楚云野虽然没弄明白狐火儿的深意，但是坐到狐火儿身边的速度绝不含糊。
　　“什么鱼比较好吃？”
　　楚云野想了想。“糖醋鱼？”
　　“……”狐火儿睨了他一眼。
　　“我说笑的。”楚云野干笑一声。“八月紫莼浮绿水，细鳞巨口鲈鱼美,鲈鱼吧。”
　　“把竿放下去。”狐火儿扬扬下巴示意他。
　　楚云野将信将疑的把竿放下去，不一会儿，手上一沉，一条又大又肥的鲈鱼上钩了。
　　狐火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木桶，示意楚云野把鱼放了进去，又道。
　　“下一条。”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鳜鱼吧。”
　　鱼竿放下不一会儿，一条鳜鱼上钩了。
　　“再来。”
　　“石斑鱼。”
　　石斑鱼上钩了。
　　楚云野也玩性大发，兴冲冲道。
　　“鲶鱼！”
　　鲶鱼出现了。
　　“草鱼！”
　　草鱼出现了。
　　“鲢鱼！”
　　鲢鱼出现了。
　　……

　　楚云野渐渐回过味来，这太不正常了。与其说是上钩，还不如说是咬竿了。楚云野看着死死咬住钓鱼线的某条鱼，几乎可以感觉到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不掉下去。
　　不过……
　　“泥鳅！”他仍兴致高涨，正打算把刚钓上来这条鱼提上来，就感觉手中一轻，一阵光亮闪过，鱼不见了。

　　“狐火儿，你够了！”
　　一个穿着水蓝色衣服的少女掐着蛮腰，圆睁着杏眼，站在水面上，怒视狐火儿。
　　楚云野看得目瞪口呆。
　　他以为是狐火儿用法力把鱼钓上来，没想到根本钓的是其他人，哦不，鱼。
　　“不是我。”狐火儿笑嘻嘻的摊手。

　　“噢，你就是归大哥说的狐火儿的新宠？”少女有一双很漂亮的蓝色眼睛，目光流转，如同泛着淡淡的水光。
　　“不是新宠。”楚云野严肃道，“是专宠。”
　　狐火儿给两人介绍。
　　“楚云野，鱼水枕，是条鱼。她还有个孪生姐妹，叫做鱼望湖，也是条鱼。”
　　鱼水枕饶有兴致的看着楚云野。
　　“我出生几百年，你是第一个踏上不归岛的人。”
　　“也会是唯一一个。”楚云野微笑。
　　“听说人都长得又丑又笨，看起来也不尽然嘛。”
　　“我是特别的人。”楚云野对自己一向自信，除了……短命。
　　鱼水枕道，“糟糕，我有点喜欢你了。怎么办，你跟了我吧。”
　　楚云野笑笑，“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鱼水枕也笑了，目光潋滟，“唉，好想请你吃鱼，不是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抓住一个男人的胃么，我厨艺很好的，你真的不要试试？”
　　狐火儿眼前一亮。“所以你愿意给我吃了吗？”
　　“……”鱼水枕睨着她，“我就知道，你觊觎了我几百年了！”
　　狐火儿撅嘴。“因为没吃过嘛。”
　　鱼水枕一个猛扎子钻进水里，再也不肯冒头。

　　“这个岛上一共有六个人，我，归大哥，竺大哥，竺姐姐，还有那两条小鱼。噢，只有竺姐姐你没有见过了，她叫竺幽期，是竺大哥的妹妹。”狐火儿掰着手指头数道。
　　“竺大哥是竹精，归大哥是龟精，就是你踩的这块地。”
　　“我踩的这块地？”楚云野险些呛到。
　　“是呀，不归岛，其实就是归大哥的背，他已经有万年的修行了，竺大哥，还有那个金巧儿跟他比起来，都只能算是小妖，当然，我就更小了，至于你……哼哼。”
　　楚云野咋舌。“真……能活啊。”
　　“归大哥动作慢，眼神也不好，总是在睡觉，但是实力是很强的，不归岛就是靠着归大哥才一直是一片圣地。其实竺大哥他们都可以算是归大哥的孩子呢，毕竟是归大哥背上生出来的。”
　　楚云野突然开始刨地。
　　“你干什么？”
　　“我想看看万年……乌龟精的背长什么样的。”
　　“你挖到你死也挖不到的。”狐火儿笑了。
　　“好歹我现在也算半个修道之人了，没有那么不济事。”楚云野撇了撇嘴。“早晚有一天，我要真正的修成与天地同寿！”
　　“你修道也就算了，你要是敢跟那个臭道士一样臭烘烘的，我一定把你踢飞八千里。”
　　楚云野笑嘻嘻凑过去。
　　“我一向不臭的，你知道的。”
　　狐火儿目光下移，落到楚云野脚上。
　　“你没闻过，不能说臭！”楚云野也想起了那几枚铜钱，“要不现在给你闻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