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晴》苏慕慕

36、 匆匆交错恨无尽（下）

　　男子说要实现她的心愿，离开城中，出了海。
　　她无悲无喜，只是静静的看着。
　　她只是一只小妖，就算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千余年，也学不会读懂人心。

　　男子终究还是没有回来，就如她所料。
　　她想，这样也好，不管是爱是恨，她都不必深究了。

　　然而她还是留在金鸡城，但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也许，只是为了心中那小小的执念。

　　老和尚："红尘中已无你所寻之物。"

　　老和尚又一次来到了金鸡城，怜悯的看着她，依然慈眉善目，寥寥数语。
　　“你去海上一看便知。”

　　金巧儿将信将疑的去了。
　　不是风暴季节，海妖正安静的沉睡。
　　她竟然从海妖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老和尚将往事喃喃道来。

　　一千年前，金岩被仙人打伤，自知伤重难愈，用偷来之物也不是长久之计，他将主意打到了海妖的身上。
　　只要夺得了海妖的身体，他就可以脱离仙莲的身体，并且海妖嚣张，伤人无数，这也算是一种功德。
　　但是，他失败了，唯剩最后一丝执念——回到金鸡城，那里有等他的红颜。
　　这是他仅剩的东西。

　　受到影响的海妖挟着漫天风雨，却被金鸡打退。

　　直到一千年后，海妖修成人形，被金巧儿用前尘往事镜照到，回想起了金岩的记忆。
　　两个意识在同一具身体里拉锯，谁也不肯服谁，更分不开彼此。
　　海妖非海妖，金岩非金岩。

　　不管爱的，恨的，都变成了一人。

　　她颤着声音。
　　“蔻玉……他还会回来吗？”
　　老和尚摇头，怜悯依旧。
　　不是自己的身体，靠着一缕灵识，又能撑得了多久。
　　“我不信！”

　　如果不是她偷了仙莲，如果不是她执意将金岩变成鬼修，而是等待他轮回，哪怕一世又一世，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砸碎了前尘往事镜，眼眶发红，看起来，竟似要成魔。
　　老和尚手敲木鱼，声声棒喝。
　　“忘了吧。”

　　她遗忘了许多事情，又记起了很多事。
　　遗忘的很重要，记起的很模糊。
　　她只记得她在等。
　　等什么？
　　谁说得清呢。

　　直到她看到海妖内丹旁，她亲手采撷，整理,如今却早已腐朽的仙莲，以及那手中被紧紧相握的珊瑚。
　　那是她曾经十分向往的东西，也是她最终没有得到的东西。

　　金巧儿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那样大声，海浪被她层层卷起，小船如同就要翻覆一般在海面飘摇。她陡然哭了起来。
　　“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主人……”

　　不管最终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海妖，亦或是金岩，最终，都结束于她手。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人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

　　夕阳唱晚，金巧儿的悲伤静静流淌在萧瑟的秋风之中。

　　楚云野回头看去，金巧儿仍是那一袭红衣，轻倚在高台之上，看起来落寞已极。
　　凭栏相倚的红颜，等待的又是哪位不归人。

　　狐火儿的一个爆栗子把他唤醒。
　　“别想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
　　楚云野眼前一亮。
　　“所以你同意了？”
　　狐火儿莫名奇妙的看着他。
　　“我虽然起步晚了些，但天资很好，一定可以修道成功，到时候春天踏青，夏天玩水，秋天赏菊，冬天滑雪，四季流转，生命不息！”
　　“……”狐火儿无语的睨着他，目光中却带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柔情。
　　“走吧，我们回不归岛。”

　　楚云野看着狐火儿的背影，嘴角不由自已的上扬。
　　金巧儿和金岩的结局虽然令人唏嘘，但毕竟是他人事。
　　而他和狐火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绝不会以悲剧收场。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听不见楚云野跟上来的脚步声，狐火儿回头催促。
　　楚云野快步赶上去，脑袋里浮想联翩。
　　“你说这算不算陪你回娘家？”
　　“……”
　　“哎呀呀，我好紧张啊。”
　　“……”
　　“原来不光媳妇见公婆会紧张，女婿见岳父岳母也会紧张。”
　　“……”
　　“啊，对了，不是岳父岳母，是姐夫。”
　　“……”
　　“不归岛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狐火儿终于有了反应，声音中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惆怅。
　　“很美的地方。”

　　两人来到码头，来到金鸡城那天见到的中年船夫已经收拾整齐，等待着他们。

　　一天前，把在海上漂泊的三人捡回来的，正是这个中年男子。
　　虽然打败了海妖，但是唯一认得路的金巧儿魂不守舍，狐火儿辨不明白方向，楚云野……更是个指望不上的。
　　中年男子看到金巧儿，明显有些愕然，不过转眼便被欣喜替代。
　　“海妖，你们，打跑了？”中年男子激动过度，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了。
　　楚云野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有海妖？”金鸡城中人皆以为海上的风暴是惯例，却不知有海妖在其中作祟。
　　“大哥，你的仇终于报了！”中年男子涕泪纵横。
　　原来他世代在金鸡城捕鱼为生，然而有一天，他的大哥被风浪卷入海底，再也没有回来，他离得远，逃过一劫，却看到了巨大的如擎天柱般的章鱼腿。
　　他想要报仇也无能为力，而就算与别人说，其他人也都以为他不能接受经验丰富的大哥葬身鱼腹，所以胡言乱语。久而久之，他也只能将这件事压在心底，暗暗敲打那些不听劝阻的出海人，直到那一天，看到虽然狼狈，却完好无损归来的狐火儿和楚云野。
　　他立刻断定两人绝不是一般人。
　　于是他偷偷关注着两人，直到两人再次出海，自己也终于得偿所愿。
　　而为了报答两人，他决定送两人去不归岛。

　　事实上，海妖真正杀害的，只有金岩一人，但是它掀起的海浪，却不知葬送了多少生灵。
　　世间因果，其实难述。

　　在大海上不知道飘了多远，终于一片碧绿映入眼帘，狐火儿眼中闪烁着的兴奋让楚云野立刻明白他们到了目的地。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一片模糊。
　　再近一些，才依稀看到岸边出现了一个人。

　　“你终于回来了。”明明是欢迎的话，楚云野却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衫的高大男子站在岸边，身材挺拔，微微弯着背，头发有些凌乱，棱角分明，眉眼十分俊朗，偏偏眼睛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狐火儿挂起大大的笑容，欢快的挥了挥手。
　　“归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