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晴》苏慕慕

35、 匆匆交错恨无尽（中）

　　“蔻玉！”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金巧儿翩翩回头，巧笑嫣然。
　　“巧儿。”青衫如海的男子静静站在那里，嘴角上扬，安好了岁月。

　　那是金巧儿三千年的生命之中，最美好的时光。

　　妖精修道，一向是懵懵懂懂，顺其自然。等到初具灵识，修得肉身，也要几百年的光阴。
　　但金巧儿因为有奇遇，修炼三百年，已然修成了人身，且掌握了一身高深的道术。

　　她学着传说中的样子，到海外仙山偷了一朵仙莲，用莲菱做骨骼，莲藕做肉身，莲丝做筋脉，莲叶做青衣，又从地府召来金岩的魂魄。
　　看着他如初生婴儿般缓缓睁开眼睛，金巧儿的心情好到不行。
　　这是她的主人，她心爱的主人，对她极好的主人。
　　只属于她的主人。

　　金岩看到身边的美貌女子，却是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金巧儿目光款款，柔情似水地看着他。
　　“主人，我是巧儿啊。”
　　“巧儿？”长达三百年的空白记忆，使得金岩的脑袋一片浆糊。
　　他只记得自己在战乱中被暗箭所伤，之后很长的时间里，都在地府中徘徊着，静候再入轮回。
　　“是的，巧儿。”金巧儿昂起头，引吭高歌。
　　金岩终于从记忆中翻出那只角落里可怜兮兮，长大之后变得漂亮非凡唯一的缺点是不会下蛋的鸡。
　　“主人，我好喜欢你！”金巧儿投进金岩的怀中，恰巧错过了金岩眼中一片的茫然。

　　“鬼修？”
　　“是的，主人的魂魄是我从地府中招来的，而主人的身体是我用莲花做的，不是主人真正的身体，主人真正的身体已经不在了，毕竟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不过只要主人修炼鬼修的功法，就可以从此摆脱轮回之苦，与天地同寿。只是，也因为脱离了轮回，主人一旦死了，就会真正的魂飞魄散。不过不必担心，我会保护主人的！”金巧儿双颊酡红，明媚动人。“我已经修炼成妖了。只要主人从此修炼鬼修的功法，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地久天长了。”

　　三百年，人间早已今非昔比，三百年，人间早已沧海桑田。
　　三百年，她成了妖。三百年，他成了鬼。

　　知道自己从此再也没有办□□回，金岩悄悄垂眸，掩住了眼底眉间涌上的黯然。

　　哪怕是自己曾经为之付出性命的金鸡城，如今也是一片陌生。相识的街，不相识的人，似曾相识的少女。
　　他看着金巧儿眉梢写满的欣喜，心想，就这样吧。
　　忘记前事，重新开始。
　　一切从头再来。

　　然而金巧儿终究是妖，她不懂为什么金岩总是不喜欢她在外面抛头露面，也不懂为什么金岩总是紧皱着眉间，仿佛千般愁。
　　她喜欢走在外面众星捧月的感觉，喜欢主人那虽然淡却带着宠溺的笑容，喜欢每天都能听到主人温柔的呼唤：
　　巧儿……

　　喜欢太多，便成了贪心。
　　贪心不足，便失去一切。

　　妖修炼成人，终究贪恋红尘。人来自红尘，却终究厌倦尘嚣。
　　殊途殊归。

　　她成了金鸡城第一美人，无数风流才子为她一掷千金。
　　然而她却没能读懂金岩眼中的失望，以及更深处藏不住的不安。
　　也或许只是装作不懂。
　　她已经辨不清了。

　　那也是温润如玉的主人第一次冲她发脾气。
　　离开金鸡城，过两个人的生活。
　　金岩的声音罕见的尖锐，似控诉，似恳求。他哀切的看着她，上扬的嘴角看不出往日的笑意。
　　然而她那时正是春风得意，根本听不进去金岩的说辞。

　　“你根本不喜欢我，也不需要我！”
　　拂袖转身离去的金巧儿没有听到金岩的低喃。
　　“是你不需要我……”

　　金巧儿很久没有回到两人城郊的宅子，她享受着那种颠倒众生的纸醉金迷。
　　金岩守着一院空寂而清冷的月光，默默等待。
　　两人很久没有再见面。

　　直到有一天，仙气降临金鸡城，随之更盛的，却是鬼气。
　　匆忙赶回去的金巧儿只看到金岩嘴角溢出血痕，两个仙人正高傲的站在半空之中。
　　却原来她偷的那一株仙莲，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但是仙人的岁月太过漫长，所以才让两人逍遥至今。

　　金巧儿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是这么的无力，她挣扎，哀求，哭喊，都没有办法改变两个仙人收回仙莲的目的——
　　她只是一只小小的鸡妖。在仙人的眼中，太过渺小，比蝼蚁不如。

　　远方传来高声的佛号，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戾气的年轻和尚，翩然而至。

　　仙人终于放弃了仙莲，回到了仙宫。
　　金巧儿如同做错了事的小孩，想靠近，却又害怕金岩眼中的疏离和冷漠。

　　金岩终于轻叹一声，摸摸金巧儿的鬓发。
　　“你回来了。”
　　金巧儿“呜呜”哽咽着，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中。
　　她险些失去了自己的主人。

　　金岩却轻轻推开了她，在金巧儿不安而担忧的目光中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走向老和尚。

　　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老和尚轻轻摇了摇头，拿出一面镜子，对着金岩照了照。

　　“你等我。”金岩坚定的看向金巧儿。“我会回来。”
　　金巧儿看着他果决离去的背影，突然一阵阵心悸，几欲昏厥。
　　她有一种预感，金岩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这是主人最后的话，她决定相信。
　　主人从不骗她。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她在金鸡城中苦苦等候，依然是金鸡城的第一名妓。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是为了金岩回来时，能一眼在人群中找到她。

　　她不再留恋花丛，更打退了来袭的海妖，只为了守护这一片约定之地。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一千年。
　　等待变成了习惯。
　　他的沧海，终究敌不过她的桑田。

　　他的模样已经在流年中消逝，最后留下的，只有那一句几乎就要消散的誓言。

　　直到那一天，她遇到一个年轻男子，嘴角不翘自扬，清瘦依旧。

　　巧儿娇羞的迎上去。

　　“蔻玉。”她难掩心中的激动。
　　“你是谁？”青年看着她，满脸的惊奇和戒备。
　　“我是巧儿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青年摇头，皱眉。
　　“我不认识你。”
　　金巧儿以为金岩不知如何入了轮回，却忘了自己，她决定按照道书上所说，修炼一面镜子，一面能让人想起前世的镜子。
　　这一次她学乖了，没有去偷仙人的东西，而是换来了材料。

　　等到前尘往事镜终于炼成，她兴冲冲的拿去照住青年。
　　青年明显的怔忡了许久，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巧儿。”
　　这一刻，她等了千年，泪眼朦胧中，模糊了青年的容貌。

　　“城外深海，有一种七彩珊瑚，我要为你取来。”青年轻抚着金巧儿的鬓发。“只有最漂亮的珊瑚，才配得上我的巧儿。”
　　金巧儿前世曾经跟金岩抱怨过的，终究在今生实现。

　　只差一点点。

　　巨大的海妖向她张开腥臭的嘴时，她看着邪笑着的青年发愣。
　　她想问为什么，却被席卷而来的海水击入深深的黑暗之中，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几乎失去了全部的修为才逃离了海妖的地盘。
　　没有办法支持人形，她躲进了深山。
　　空旷的山中，一个人空荡荡的。
　　她开始恨。
　　恨青年的背叛，恨愚蠢的自己，更恨千年等待，却是一场镜花水月。
　　最恨的，却是离不开主人的自己。

　　她又回到了金鸡城，又见到了青衣的男子。

　　他微笑着，走在梧桐的落叶上。
　　“巧儿，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