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虞柴

36、第三十六章·白极转（五） 那个墨殊最

　　族长能看清我的真身，他身边的那些小厮是看不清的。所以此刻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在对着一个俊秀的小青年抹眼泪，还是嘴角弯弯吧嗒吧嗒掉泪的模样。
　　他们也惊到了。
　　且说族长走过来，在陈凉身上摸摸探探，又捧着他的头看了一会，方奇怪道。“咦？”
　　“怎……怎么了？”他这一声咦让我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我连忙扑到陈凉身前，抓过他的手放在怀里，他的手冰冰凉凉，让我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他中了万虫噬身的蛊。”
　　“万虫……万虫噬身？”这个蛊我在早上来请我的那个丹凤族人口里听过，犹记得他的原话是“居然能挨过万虫噬身？”当时我还有些奇怪，如今一看陈凉的样子，再细想起来昨天的一切，我虽然平时有些傻，但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这些事都串起来后，我明白了一切，心口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样窒息得厉害。
　　他刚刚居然都是在强撑么？
　　他居然承受了原本该由我承受的万虫噬身的灾祸。
　　“陈凉，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我握着他的手，眼泪飞淌在脸上。没想过我有一天能说出那么矫情的话，这曾经是在我的人生中狗血语句排行榜常年的NO.1，如今我也变得狗血了。
　　虽然狗血，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那一刻，我真的是那么想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知道面前这个人若是死了，我定……
　　“小姑娘，你先别急，这个万虫噬身，虽然名字听起来恐怖，但也就是名字听起来恐怖了。在丹凤这么多种蛊中，它是对人体最无害的一支。”
　　听族长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但陈凉依旧是昏迷不醒的模样，我很焦急。“可是他的脸色依然还是那么苍白……”
　　“我还没说完。这万虫噬身虽然对人体没有巨大的实际性伤害，却也是众蛊里最折磨人的一个，万虫噬身，蛊如其名。这蛊，丹凤一般用来对付顽固不从的来犯，最顽强的一个也不过挨过了一刻钟就讨饶。”
　　太阴损了！
　　而这说话的人正是给我们下蛊的人。我连忙抱起了陈凉，往后退了几步避开那个族长的碰触。
　　“没事，他连万虫噬身都熬过来了，相信休息一下就会恢复了。”族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反正我是不会让你靠近他了。”我瞪着眼，像护小兽一样把陈凉紧紧圈在怀里。那族长瞅瞅我，又瞅瞅我怀里的陈凉，然后伸手指了指陈凉的方向。
　　“怎么？又想害他么？”我一见他指着陈凉就紧张，手中加力，抱得越发紧了。怀中的陈凉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醒了，许是被我勒得痛了，轻轻出声道。“白极，你先把手松松……”
　　“你醒了！”我赶紧松开手，看着他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比刚刚看起来好一些了，我方松了一口气。
　　“刚刚就醒了……”他还有些虚，话说得很慢。“在你说我死了你也不活的时候，我看你说的那么认真，就没出声打断你。”
　　他只是复述事实，我一听，老脸红到耳根子了。我把陈凉扶正起来，他摆摆手拒了我的搀扶。他还没坐稳，突然又是一个人掀开门从外头进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会外头还是深夜的大黑天，敢情这丹凤见客都喜欢在深夜。
　　进来的也是一个丹凤族人，他无视掉坐在一边的我俩，直接跪在族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我看着那年老的族长紧紧皱起了眉头，回头向我们。“你们该回去了，太子的马车在外头候着了。”
　　“这么突然……”我刚要开口，陈凉的手却伸过来了，他握住我的手，无声地对我摇了摇头，我就不再言语，扶起他走出帐篷外头。
　　掀开帐篷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族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的声音老朽，沉闷，又重复了之前对我说过的那一句话。“太子……就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能好好看顾着他，陪他走完这……”族长不再说话了，最后是一声沉沉的叹息结尾。
　　我看见陈凉的眼神暗了暗，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走吧。”
　　走出帷帐，天色依旧昏暗。
　　我终于见到了几日未见的墨子安。
　　我不知道他在丹凤的这段时间做了什么，这些日子几乎没有他的踪迹。如今再见他，一袭白衣，依然还是一副仙气凛然的模样，但是不知道是否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看起来有那么些许不一样。
　　他站在马车前面等我们。
　　我扶着身子还有些虚的陈凉走过去，那个梁国的太子，那个墨殊最喜欢的人，隔着很远对我们笑，那笑很轻很飘。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快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还一连下了好几日没停。我们回程的路上几乎都是在雨里淌过的，马蹄践踏之处一片泥泞。可是墨子安没有让车队修整，而是不顾风雨，马不停蹄地要赶回宫中。
　　陈凉这几天常常无缘故地睡着，且一睡就睡很长时间。我知道那个万虫噬身对他造成的伤害不小，但他一直闭口不谈这个问题，我也没办法问，只敢吊着一颗心，老实地守在他身边。
　　他有一次迷迷糊糊起来的时候，我对他说。“你替我遭了那么大的罪，我无以为报。钱你也不缺，我也没有……我想了想，只能肉偿了。毕业后我就去你店里，给你无偿打工两年，打打杂什么的都好。”
　　他闭着眼睛拒绝了我。“店里有我和小皇就足够了。”
　　“那我……”我还要开口，他却一声淡淡先打断了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那是我自愿的。”
　　这一句话让我心慌又心酸。
　　那日我待在陈凉身边，盯着他苍白俊美的侧颜看了两个小时。他早已沉沉睡过去，我却满心思绪慌乱。窗外是下个不停的大雨，我换了个位置，挡在窗帘处，哪怕是为他遮一点风也好。
　　后来我再想起这些事来，觉得那时可能自己对陈凉的想法就有些变了，不再只当他是那个古玩店里无比冷静沉稳的年轻老板。
　　可是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后知后觉。
　　以及后觉后悔。

　　回到齐宫的那一天，雨小了些，但天依然还是沉得厉害。
　　马车没有停在宫外，而是一路前行，载我们去了墨子安的东宫的别苑。我们下马车时，宫女撑了纸伞过来迎，在一堆棕黄色扇面里，我看到一面有着浓浓泼墨山水画的纸伞。
　　那纸伞轻轻晃动，露出伞下一张清水芙蓉面。
　　是凌汀兰。
　　她早早就守在那儿，等马车停了，举着伞就奔到墨子安乘着的马车下。墨子安下来时，她第一个递过去了伞。我也从一个宫女那要来了新伞，和陈凉撑着一把，紧紧地跟在墨子安后面走。也不是有意要去偷听，但是隔着太近，所以就把墨子安和凌汀兰的话全听进去了。
　　凌汀兰把那伞举着，问墨子安。“陛下，伞上那一幅画你看到了么？我求了许久你也不愿帮我画上一幅，我就仿着陛下你书房里那一幅山水画自己花了一幅，你看，我画的，好看么？”
　　她是满心想要讨得心上人褒奖的，他却只是淡淡“恩”了一句。
　　我走在后面，看着梁国的太子和太子妃。饶是我这样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墨子安对凌汀兰是没有感情的。
　　他对着凌汀兰时，语气里总带着疏离感，连我这外人都听出来了。
　　但是在墨殊的描述里，他却时刻都是温柔清润的。
　　凌汀兰求了他许久他都不给她画一副画，可他为墨殊画的画，却铺满了他的整个书房。
　　我突然停住了。
　　在一旁陈凉回头来看我。“怎么了？”
　　“没有……我是在想……假如，假如墨子安也有着和墨殊一样的心情，就是他其实是喜欢墨殊的，所以才不惜设了一个这么大的局，把自己的存在从她的生活中抹去。可是你上次说过，墨子安知道枭瑶那所谓“情蛊”是骗人的，那他为何还执意将墨殊嫁到楼域呢？”我凑近陈凉耳边，细细跟他说了我的发现。
　　他听了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假如。”
　　“你是说，墨子安对墨殊是动了真情了？”我吃惊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来伤害墨殊？这不是同时也在伤害他自己么？”
　　“过一会你就知道了。”陈凉身子刚好些，说了几句还有些吃力。我也不愿让他再多说了，赶紧把伞再往他那偏一些，不再言语跟着墨子安走近东宫。
　　东宫一切如初，还是我们几天前离开的样子。刚一入东宫，墨子安就把宫仆全都屏退了，包括凌汀兰。凌汀兰看起来欲言又止，但还是顺从了他的安排。
　　最后进到那座有墨念生的别苑里的，只有墨子安，陈凉和我。
　　我呆呆地站在那株奇异的树下，身边伴着面色苍白的陈凉。我说不清现在是种什么样的光景，寂寂的空间里，墨子安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西面不说话，陈凉也不说话，我也不敢吭声。过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墨子安方才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陈凉。“谢谢。”
　　我看清那件东西是小册子，惊讶之余陈凉已经将册子接过去。墨子安又抬头看了看西面的方向，说。“你曾说过，你有一定把握提高异体换魂的成功率是吗？”
　　这话是对陈凉说的。
　　“只是有一定把握。”陈凉之前就告诉过我，关于这个异体换魂，他过去曾在一本古书上看过，知道一些相关资料。但这术本来就是逆天，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他也并不能完全保证。
　　之前便说过，墨念生现在的躯体已经快要腐朽，急需异体换魂。墨子安突然这么问，看来是要准备给墨念生异体换魂了。
　　只是那个异体换魂的异体呢？
　　我看了看周围，显然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我这一副老朽之身自然是不可能作为墨念生换魂的媒介的，难道……
　　我突然冲过去，把陈凉拦在身后。“等等，难道太子你要……让我的书童当这异体换魂的宿主？”
　　“……”
　　他们两人似乎都被我吓了一吓，陈凉默默地从我背后绕出来，将我拎回到他后面。墨子安则愣了半晌，有些无奈地笑道。“异体换魂的宿主，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心吧。我不会对老先生的书童做什么的。”
　　“宿主在屋里吗？”我还是不放心。
　　他点了点头，还要开口，陈凉的声音突然凉飕飕地传过来。“时间不早了，我们进去吧。”然后又指了指我。“他身体不好，别让他去看了。”
　　我想起那个屋子浓浓的血腥味，确实也不想再进去一次了，只能嘱咐陈凉道。“你小心些。”
　　“老先生，要劳你在外稍等片刻了了。“墨子安还是那一幅风雅的笑，我看着看着，眼睛却突然干涩起来，心里头一下涌上许多不明的情绪。
　　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