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虞柴

35、第三十五章·白极（四） 小姑娘，再

　　我的声音很轻，那个我原本以为睡着了的人却闻言睁眼。他脚步很轻地踏过来，黑暗中抓住我的手，压低了声线道。“什么感觉？”
　　“我……感觉我的后背有虫子在动。”我吓得不轻，话说得哆哆嗦嗦。
　　陈凉的表情默在黑暗里，我看不真切。只听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他带在脖子上的项链脱下来套到我脖子上。说来奇怪，项链套在我脖子上的一瞬间，那些细虫蠕动的感觉顷刻没了。我愣楞地被陈凉从床上扶起来，他把外衫脱下来披到我身上，然后就自己躺下去了，躺在我刚才的位置，我在一旁裹着还有他气息的外衫，疑惑问道。“怎么了？”
　　“白极，别说话。”他躺平了，闭上了眼。“去睡在我刚刚靠着的那个位置。”
　　我疑惑地盯着陈凉看，陈凉闭上眼睛就不再言语了，似乎睡着了。我抓着他给我的项链，去了他刚刚靠着的那个位置坐下，睁着眼观察了他好一会，他真就这么在那床上睡着了。我心里疑惑地很，但是没人能给我解答。
　　半个时辰后，我也撑不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被陈凉叫醒的。我迷蒙地睁眼，看见外头天色还是暗的。陈凉蹲着看我，伸手把我脖子上的他的项链解下来，又带回了自己身上，然后扯过我身上的袍子给他自己披上。
　　我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眼睛一闭又要睡过去，陈凉推了我几下没推醒，索性就不推了，直接把我从地上拦腰抱了起来。他这一抱比一百个闹钟同时在我耳边响都管用，我直接清醒加差点吓尿了，陈凉一言不发地把我抱回床上，然后给我盖好被子，还好心地给我掖好被角。
　　“睡吧。”
　　睡个……睡个鬼啊！
　　我盖着的被子上还留着陈凉的余温，我刚刚还靠在他的怀里……没曾想有一天我居然能和他来个这么亲密的接触，而且还是他主动，不是我强行去轻薄他。
　　我睁眼不眠，陈凉倒好，又挨回那个墙角似乎是又睡过去了。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有人推门进来了。那人迈步进来，碰上我直愣愣的眼神，似乎也惊了一下。平时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来的陈凉，此时的警惕性居然掉线了。有人进来他还是一副安然睡着的姿态。我深吸一口气，横扫一眼过去看那不速之客。“你是何人？有什么事？”
　　那人瞧了我一会，突然迈步走过来，直接把我盖在身上的被子掀了，出于对女性尊严的维护，我大惊失色，连忙把那被子夺回来，言语间有几分不满。“你干嘛！”
　　“咦？居然挨过了万虫噬身的痛苦。”他定定看着我，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什么万虫噬身……”我越看这人越发奇怪，他碎碎念了一阵，突然一低头，做了个相邀的姿势。“老先生，族长有请。”
　　“族长请我？做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他，他笑着答我。“族长说有要事相商，事关梁国大事，还请老先生赏脸前去罢。”
　　陈凉这时候倒醒来了。他睁眼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和那丹凤族人，我向他使眼色求救，他沉默地对我点了点头，我当下是拒绝不能，只能答应了那个丹凤族人的请求。
　　随着他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打着哈欠问那领路的小厮。“你们族里见客都在凌晨吗？”
　　“不是啊，有时候也挑夜晚，白天比较多。”那领路的仔细回答我了，我皱成一张苦瓜脸，陈凉不知怎地，从刚刚出来开始就没说话，我回头看他白晃晃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他。“怎么了？”
　　陈凉轻吐金言。“没事，饿的。”
　　饿成了满脸瓷白的模样，看起来是饿得不行。我急忙回头去问领路的。“见完了族长，有饭吃吗？”他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复我，我发觉自己这么问不妥当，仿佛我是为了顿饭才去见族长的，话头一转。“丹凤族宴客一般什么时候开饭？”
　　“一个时辰后吧。”
　　恍惚间，我回头似乎看到陈凉的脸色又白了一层。我心里担心，只想快点结束族长的约见，早点去给陈凉找吃的。
　　所以我强行加快了脚程，那领路的几乎是被我牵着走的。陈凉落后许多，我都端坐在族长的木楼里许久，他才缓缓推开门走进来。我马上递杯热茶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但苍白的脸色并没有因此缓和。我着急让陈凉吃到饭，于是问了族长。“敢问族长深……凌晨相邀，所为何事？”
　　族长就看着我们不说话。
　　我也抬头盯着他看。
　　族长还是不说话。
　　我瞪得更紧。族长突然一摆手，喟然一叹。“小姑娘，再瞪，你的眼睛要掉下来了。”
　　他说的是，小姑娘。
　　我惊得手上杯子一抖，陈凉的手已经挡在我前头，我下意识地缩到陈凉身边。族长见我们如此警惕，连忙笑了一下，只是他可能不经常笑，这一笑扯嘴动鼻，当真瘆的慌。
　　“别担心别担心，我不会对你们怎么的。”
　　我还是没敢放松警惕，隔得很远问族长。“你能看出我本来的样子？”
　　“自然。”族长又笑。“我还知道，你们不是这个朝代的人。”
　　族长把我们看得那么透，我突然有种从头凉到脚的感觉，好在陈凉在身边，他拍了拍的肩膀，声音很低地跟我说。“别怕。”
　　陈凉的声音嘶哑，但是却莫名让我安心。我沉静下来了，才敢抬头去看族长，见他似乎真没有伤害我们的举动，我低声嗫嚅着问。“族长，你既认得出我们身份，那我问你一句，除了我们之外，你见过和我们一样来自不一样的朝代的人么？”
　　“你们为寻人而来。”
　　“是。”
　　“但是你们寻的人，并不在此。”族长声音低沉，我不知该信他还是不信他，可就目前情况来看，我们的确没有一点阚泽的线索。
　　我疑惑的当口，族长却语出惊人不断。“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自己吧。你们的本体，正要遇到一场大灾难。”
　　“呃？”
　　我们的本体？他口中指的莫非……我神色一凝，我们的本体此刻应该安然在凉庄才对，有百里皇守着，能遇上什么大灾难？
　　但我又不能对族长的话掉以轻心，陈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我虚扶住他，暂时先不去想本体有灾难的事。“你找我们来，只是为了揭穿我们身份？”
　　族长一抚下巴，一副沉思的模样。“你们认为是这样？”
　　“不然呢？”
　　他摇摇头。“实际上，我偷偷唤二位前来，是为我们大梁国的太子。”
　　“墨子安？他怎么了？”
　　族长只是摇头叹气。“说来话长，总之，请你们好好看顾好太子，他……真的太苦了。”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但见族长突然把手抬起来，竟是要吩咐下人把我们送出门去。我也没有继续在此处久待的理由，自然顺着族长的话就要告辞。
　　“对不起啊，小姑娘，昨儿晚上用虫蛊小小试探了一下你。”掀开门帘时，我遥遥听见族长沉闷的声音传来，我停住脚步回头去看他，他随即一笑。“不过今天看你居然没事，不愧是天定之人。”
　　虫蛊……看来我昨日感觉到的背部异样不是我自己瞎想的了。我和陈凉并着走出那间屋子，我忙着思考，却没注意到身边的陈凉脸色已经惨白毫无血色，脚步也开始有些踉跄。
　　陈凉的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我抬头，见他薄如樱瓣的唇居然咬出了血。我连忙问他。“怎么了？”
　　陈凉照例说没事，大概是饿得不行了。可我看着他眼睛里都开始布满血丝了。他说完那句，大概再也撑不住了，一个虚弱倒在了我的肩膀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还愣着，只感觉肩膀一沉。
　　我整个僵住了。
　　明明知道倒在我肩膀上的是陈凉，我却不敢看一眼。那一刻的感觉很微妙，他无声无息，我害怕自己看到的会是我胡乱猜想的那么一回事。
　　“陈……陈凉？”就是以前犯错事被老师威胁要叫家长我都没有这样的感觉，整个心都仿佛被巨大的手掌紧紧揪着。
　　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微风渐起，他的发丝软软划过我的脸颊。我再唤一声，声音都带了哭腔。“陈凉！”我连唤了好多声都没有回应，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我低头去看他，他好看的眉睫还在轻轻颤动，我把手搁在他的鼻子下，尚有气息。
　　族长的屋子沉静不过一刻，又被不速之客掀开了，那不速之客便是我，我火急火燎地扶着陈凉往族长面前一放，嘴唇抖呀抖的，话都说不完全地道。“族长，他不知为何晕倒了，你赶紧给看看，是不是被你们族里的那些虫子蝎子蜘蛛什么的不小心咬到了？”
　　族长捋着胡子，慢吞吞地从桌子后面移过来。我一低头看见陈凉苍白到发紫的嘴唇，眼睛一酸，吧嗒吧嗒地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