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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殊途同安(七) ...

  •   没有十几年长不成这样,那她和墨子安之前是怎么在这里见面的……
      墨殊莫名地觉得心慌,摇摇头想把这段记忆摇掉。回来之后的诸多疑问,怕是要见了墨子安才得解,可眼下正是敏感时期,宣棠盯自己盯得紧,东宫是不能偷偷前去了。她又用了两年前的一个法子,将自己的翡翠白玉和一个太监换了墨子安的去向。
      那个太监告诉墨殊,太子在三日后会在东宫开一场宴会,宴请宫里的画师聚在一块,交流画技。墨殊赶忙拾起自己荒废多年的画笔,费时三天,仔仔细细描了一副山水画,她从小跟着宫廷画师学艺,画的不差,只是比着墨子安的就差了很多。
      她还给素年下了药,把素年舒舒服服地搬到她自个儿的床上去睡。然后换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身粗布白衫,端着个画卷,一头青丝绾进棉布方巾里,除了矮了些,乍看之下,还真像一位俊秀的公子哥。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紧张的背脊都湿了。好在有着过去两年偷跑去荒废庭院的经验,墨殊出西宫的时候还算顺利。到了东宫的地界,她弯着身子,混到了那一堆来赴宴的画师中间。
      那些画师只顾着聊画技上的问题,根本没人顾及她这一个突然闯入进来的小画师。她低着头跟着队伍悄悄进去,满心以为可以蒙混过去,结果没曾想入宫还要检验宫牌。
      眼看要到自己了,可自己分明什么也没准备,焦急之时,有一太监走过来,站到她身边,清了清嗓子唤她。“那位画师,随我来。”
      “怎……怎么?”她压着自己的帽子,糯糯地问。
      “皇子有命,你随我来便是。”
      已经有一些画师看过来了,她将帽子压得更低,实在没有法子,墨殊只能随着去了,那太监把她领到一处门前就退下了。她是自己开门进去的,里头已经有人,一对上那人的眼,她本来就慌的心更慌了。
      她局促不安地摸摸衣服摸摸头发,墨子安眉眼轻佻,在她面前展开了扇子,无奈地叹气。“皇姐你怎么偷跑来这了?”
      “咦?你怎么认出……”
      墨子安指了指自己的头,墨殊反应过来摸上自己的,结果发现藏起来的头发滑出了一束。想起自己顶了这副样子在东宫中绕过来绕过去,她脸色一红。墨子安还在凝眸看她,她深吸一口气,扒拉掉头上的棉布方巾道。“我来看看你,毕竟……我们半年没见了,我很想……”话到嘴边,她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地转了过来。“我很想灰丫。”
      “半年?”墨子安笑了。“皇姐说笑了,我们不是几日前才见过么?”
      “那不算啦,父皇和两个皇后都在场,我有话也不好同你说。”既然被发现了,墨殊就索性把帽子摘了,任凭流云长发铺在肩头。“这半年你没去那个庭院么?那儿草长得好快,有个宫女还和我胡说……”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那里已经十几年没有人去过了。”
      “皇姐说的,可是那个前朝妃子吊死过的庭院?”墨子安另一只手敲了敲扇面,然后沉吟道。“那儿确实十几年没有人去过了,我记得荒废了已经很久了。虽然不太明白皇姐问的问题,但是那个庭院,我确实从来不曾靠近过。”
      他的话像重锤砸在她的心头,她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
      “皇姐。”墨子安低叹一声。“几日的接风宴,是我们第一次遇见。”
      “你在同我开玩笑么?”她拽住墨子安的袖子,笑得很勉强。“这玩笑不好笑。”
      他轻轻地拂去她的手。“子安的确不是在开玩笑,要如何证明,皇姐才能够相信呢?”
      “你打算开玩笑到几时?”她第一次同他生气,见他确实一副犹豫不肯承认的模样,墨殊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给墨子安。“这是我在达木的时候,你给我回的两封信,我都随身带着的,这你没办法反驳了吧。”
      “信?”他接过那两封信,摊开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无奈地笑笑。“皇姐,这不是我写的。”墨子安移过来一盏烛火,然后拿出自己新题了字的画卷和那信一起摊在烛火下。“你仔细对比这两个的笔迹。”
      不用仔细对比,她一眼扫过去就看出来了。两个的笔迹都很好看,但是一看,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笔锋落幅,很明显,出自两个不同的人之手。
      墨子安确实没有骗她。

      可是墨子安没有骗她,难道是她自己在欺骗自己吗?
      那晚,墨殊失魂落魄地回了寝殿,宣棠在给墨泉换寝衣,见她走进来,提了一句。“去哪了?一天没见人。”
      “……心情不好,出去转了一会。”墨殊坐到桌子边,叹了口气。
      “心情不好?怎么了?”宣棠一面答着墨殊,一面细致给墨泉系上扭结,他不安分地左摇右摆,宣棠低声呵斥。“别乱动。”
      “母后……”墨殊伏在桌上,眼睛里印出冉冉烛火。“你还记得半年前那个雪夜的事么?”
      “半年前的那个雪夜?”宣棠挑挑眉。“是丞相公子邀你去后院,你却私自逃了的事么?”
      “对。”墨殊从桌子边站起,然后蹲到母后面前。“我逃去见了墨子安,还被你和墨泉抓了个现行,还记得吗?”宣棠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墨殊宽大的绣袍下,是用力攥到发白的手。
      宣棠伸手过来,抓住她的。“阿殊,你是不是魔怔了?东宫和西宫向来没有来往,你怎么会去见那东宫的太子?”
      她蓦地睁大了眼,宣棠继续道。“母后晓得你不喜欢丞相公子,所以你那个雪夜私自逃了。后来送你到达木原是想让你和丞相公子培养感情,哪知你心若磐石,母后便也不再强求。”
      “……我……不……”她拼命摇头,反抓住宣棠的手,急切地问。“母后,你再仔细想想。半年前我在东宫,和墨子安在一块,你们看到了的。你还训斥我来着。”又转头去向在旁边歪着头的墨泉道。“墨泉……墨泉你来说。”
      墨泉沉沉地抬起了眸子。“姐姐,我晓得那墨子安生得一张魅惑人的面皮,可你也不至于被他勾了魂去吧?”
      “他一直是京城万千少女的梦,你,是做了个梦么?”
      *
      那两年不过是自己虚构出来的梦境,她不信。
      墨殊挑灯去了书房,在最高的书架上翻翻找找,那里曾经存放着墨子安给她画的风筝图纸,可翻来翻去,都是些寻常的经书。她又回了自己的寝居,半年来一直有人打扫,里头的摆设点滴未变,唯独,不见了那一个她让下人赶制的,挂在床头的大风筝。
      墨殊捧着烛台,心一寸一寸泛起凉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否认她和墨子安的过去,连他本人亦是,她忘不了晚上他看她的眼,虽带着笑容,眼里却是一片静寂。
      「你,是做了个梦么?」
      墨殊低头看了看手中燃着的灯火,然后把手覆盖上去,手心很快被烫出水泡,她却仿若无知无觉。两年前的那个冬夜,她伸手去抓灰丫屁股上燃起的火时,也是这样的无知无觉。
      她放下手,眼泪也下来了。把烛台放下,寻着个角落坐下,她怀抱膝盖把自己圈成一团。
      宁静的后半夜,西宫大公主的住所,传来了燃火的消息。
      惊动了整个后宫。
      火烧得很大,宫女太监忙着抬水灭火。国主来了,枭瑶亦来了,墨子安也在,宣棠站在院子里,火光盛天中,她摇着自己那早在火势没起来时就被宫仆发现带出来的女儿。“怎么能那么不小心呢?连烛台倒了烧了帘子都不知道……”
      母后的声音咿呀在耳边,墨殊抬着头,神色恍然地越过母后的肩,越过后头混乱一团的宫仆,停驻在了那个扣着扇子闭目不言的墨子安身上。
      事情发生得急,国主,枭瑶,墨子安都是匆匆在寝衣外头披了个外衫过来的。她摇了摇头,轻轻拨开母后的手,一步一步走去他在的方向。
      第一次,她无顾国主和枭瑶,径直站到墨子安的面前,她轻然一笑。“他们都说我是做了个梦。梦里有你,有我。如果真是个梦,我居然做了整整两年。”
      墨子安无言,眸里分明闪着疑惑。她仰头,压抑住自己的哭腔。“你告诉我,那真的只是个梦么?”
      “虽不甚明了皇姐所说何事,但……”他犹豫了一下,方摇了摇头,无比郑重道。“我与皇姐,不过一面之交。”
      “你说的话……可当真?”
      “子安所言,未有半分虚假。”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颜欢笑。“那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就好,我叫墨殊,你以后都要记得。”
      “你是我皇姐,我自然会记得。”墨子安敛眉,轻轻退了一步,和她隔着恰当的距离。“只是下次,请皇姐切忌小心,别再犯大火烧屋的事了。”
      “好。”这声好墨殊答得轻轻,除去这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墨子安说不记得她了,所有人都说他们没有认识过。于她而言,最重要的那两年,终被否定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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