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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殊途同安(八) 墨泉的目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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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事件后,宣棠看她看得更严密了。宫里的侍者多了一倍,成天绕着她,墨殊哪也去不得。她心情也需要平复,所幸也不出去了。
一恍过一月。一日她躺在床上,听得外头锣鼓声阵阵。素年在她身边织着入秋要穿的小袄,她轻声问。“屋外这是怎么了?”
素年仔细听了听,告诉她。“应该是入秋的祭祀礼吧。”
墨殊心想亦是,没当回事闭了眼睡过去了。
几天后她才晓得,那根本不是什么入秋的祭祀礼,而是墨子安的婚礼。
那段时间正逢我从达木远行来到京城,在郊外寻了处别苑暂居。墨殊得了消息,就总出宫找我,所以墨子安的那个太子妃我也有所耳闻,墨殊总提她,还常问我。“白老,曾说过不成亲的人,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呢?”
我会烧一壶茶,然后告诉她。“是因为遇到了喜欢的人罢。为了那个喜欢的人,很多自己曾经笃定的事也会随之改变了。”
墨殊闻言总是恍惚。我知道这话说进她心坎里了。她为墨子安陷入了这样的局里,而墨子安却是为别人陷入了这样的局里。
那个让墨子安打破了不婚言论的人,叫凌汀兰。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传言里是丹凤白骨族的新任圣女,有人说她和太子很早就相识,也有人说太子每年二月前往丹凤就是为了这个叫凌汀兰的女子。但不论如何说,她如今都是被迎进了宫里,与墨子安朝夕相伴。不论京城少女闻言心碎了多少,都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可这些京城少女里,大概没有人比得上墨殊心里的滋味。她在达木的半年,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墨子安,他却说不认识她了。她早已打定主意要陪他在这沉沉皇宫里终老,他却娶了别人。
我虽常劝墨殊,你们是姐弟,这种情感,伦理不容,且不会有任何结果。但我知道她听不进去的,她自己其实比谁都更清楚,她和墨子安之间隔着什么。
且说到墨殊听了墨子安成婚的消息,竟平白无故生了一场病。也不烧不热,就是浑身无力。等到她好一些,能下床的时候,秋日已经来临了。
她叫来了墨泉。有一阵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她的手摸向墨泉额间的发,他偏了头避开了。墨殊说:“我们去放风筝吧。”
“不要。”墨泉自然拒绝。
“父皇喜欢放风筝,也总喜欢组织叔伯的儿女一块来宫里放风筝玩。东宫的太子每每都给那些姊妹画风筝的式样,你每次都不参与,父皇自然对你不上心。”
“……”他动摇了,犹豫了一会,方道。“那就今儿下午吧。”
携着墨泉去放风筝这件事,宣棠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墨殊身子刚痊愈,不参与放风筝,由素年搀扶着在一旁看。墨泉手里的风筝是她备好的,流云的纹路,迎着秋风傲然舒展,飞到最高点,却突然断了,沉沉落下,没了踪影。
墨泉捧着个风筝轴愣在那儿,墨殊离了素年的搀扶,遥遥唤墨泉。“掉的不远,我去给你寻回来。”
这一路寻着,就寻到了东宫的地界,寻到了太子的屋宅。
墨殊再踏进这里时,只觉得恍如隔世,院里还是只有那一棵古怪的树,屋宅院落的结构,都是她在梦里描摹过一遍又一遍的模样。这么清晰的记忆,她如何去相信过去两年只是梦境。
她抬步轻轻走进院子里,走到那棵树边上。在这里墨子安曾为她描画一幅。她的手攀上那树的枝干,粗糙坚硬,恍惚间,她觉得这树是活的,有血脉在树下涌动。松开手,想着自己大概是病魔怔了。
一抬眼间,迎面见到的是那间让她心生过异样的屋子。即使过了两年半,如今她再见得,依然克制不住心里的异样感。
突然,那门开了。
从里面先走出一个浅蓝色的影子,那浅蓝色的影子推开门,看到院里的墨殊,当下就愣在了门槛间。墨殊与她四目相对着。
“怎么了?”有一声沉沉逸出,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后,又绕出一人。那个刚出来的人看见墨殊,似乎也有些惊愕,倒是先开口了。“皇姐,你怎么来了?”
墨殊睁着眼,努力把这一双璧人看在眼里。那个浅蓝色的想必就是太子妃凌汀兰了,确实美,美得摄人心魄。墨殊站在那儿,满心只有一个想法,为了来见墨子安费尽心力,甚至不惜对墨泉的风筝做手脚的自己,此刻看来很可笑。
“墨泉的风筝……好像掉在这里了,我来寻寻。”她的话被凛冽的秋风撕裂。“是吗?那汀兰,你带着皇姐在这转转,好好寻寻。”墨子安走出来,顺手把那间屋子关上,然后锁好。他低头靠近凌汀兰耳边,说的话,墨殊却也能听见。“你要的东西,我先去给你准备。”
墨子安唤她,汀兰。他曾经说过不喜欢让人靠近的私人地域,他们两人一起从里面出来了。眼前这一切其实很明了了,墨子安为什么突然娶了妻子,她心里也有了答案,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白老说过,「是因为遇到了喜欢的人罢。为了那个喜欢的人,很多自己曾经笃定的事也会随之改变了。」
凌汀兰是他喜欢的人,所以他唤她汀兰,他让她进了那个从不让人靠近的私人地域。
墨殊却做不到,因为她永远只能是墨子安的皇姐。
“不必了。你们忙。”墨殊往后退了几步。“墨泉的风筝……我再吩咐下人给他做一个就好。”素年恰当时间寻过来,她把手放在素年的肩上。“素年,我们走。”
“公主?”
“走。”她的指尖收紧,声音都在发抖。
墨殊一口气说完这些,说完她从达木回宫后最不愿面对的那段时间。我看着她,心生哀叹。我想要和她一样去坚信她和墨子安那两年是存在的,可是种种事实又都在否定着那两年的存在,其实有了那两年,也改变不了他们是血亲的这个事实。
“那天回来后,我就不再找借口去见墨子安了。应该说是在躲着他,我害怕再看到诸如那天的那一幕,我知道自己不该去想,可是控制不住,我躲了起来,躲在西宫中……
墨殊在西宫中度过了那个冬天。她说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我觉得寻常,只是她心境不同罢了,她心里下着雪,自然看什么,都是下着雪的。
年开春的时候,国主的身子更差了些。太医荐他出去走走,于是就有了一场皇家园林围猎,在京城郊外附近的大围场。
两个皇后要镇守后宫便没随着,但公主皇子郡主,包括一些大家子弟都得一同去。墨殊和墨泉是一块去的,她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墨泉挑选自己喜欢的马驹,墨泉突然说要去东面的围场,听说那儿最近是墨子安和凌汀兰常常活动的地方。
她出言制止。“这些天在西面的围场不是玩的好好的么?为何非要到东面的围场去?”墨殊下意识地抗拒墨子安夫妇两人一起出现的地方,所以这些天一到围场,她就先打探好他们常活动的轨迹,尽量避免到那儿去接触他们。宣棠也如是吩咐了,可是今天墨泉突然说要去东面的围场,还挑选自己喜欢的马驹过去,她看在眼里,只能出言劝。
“东面围场有珍稀的鹿种,还是能猎到送到父皇面前,我定能被大大地褒奖一番。”墨泉选了只棕黑的小马,看起来身形矫健,他甚是满意。听闻这个回复,墨殊心里的感觉很复杂,自己的这个亲弟弟,是真沦为了争夺王位的产物,他已经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满脑子都想的是如何获得父皇的喜爱,即使墨子安成为太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她看着墨泉装备上杀伤力大的连弩,便凝眉道。“为何选了这个?若你只是要狩猎小鹿,用弓箭即可。”
“小鹿身子小,弓箭难以瞄准。这个能多发□□,即使这发不中,也总有其他的会中。”墨泉不以为然地答,骑上马驹要走了。她担心弟弟会出什么祸事,也让下人牵来了一匹马跟上。
到了东面的围场,当真见到墨子安时,墨殊又突然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该贸然前来。他和凌汀兰各自骑着一匹马,缓步行在林中。他一袭白衫她一袭浅蓝色衣衫,确实像误入人间的神仙眷侣。
她就这么远远注视他,他也看到她了,回过头来,四目相对。墨子安很快低下头去,侧脸与一边的凌汀兰交谈起来。
墨殊握紧了缰绳。“墨泉,这儿没有小鹿,我们走吧。”
一回头,却见自己的弟弟早已不在后头,她睁大着眼看着墨泉驱马朝墨子安和凌汀兰在的方向奔过去,看着他掏出□□,一瞬的时间已经多发了好几只弓箭,居然是向着墨子安的方向去的。待得墨泉发了弓箭,却惊呼一声。“哎呀!快躲开!小鹿跑了!射偏了!”
哪里还来得及躲,墨子安扼住缰绳,马儿惊扰,那弓箭几发,一发射在了墨子安的马腿上,凌汀兰就没那么好运了,那弓箭直接略过马腿,射在了她的小腿上,顿时鲜血直流从马上软倒下来。墨子安接住从马上坠下来的凌汀兰,拔掉她腿上的弓箭。等到墨子安紧急处理完凌汀兰腿上的伤口,回头看着他们这边的方向时,她看见墨子安眼里的复杂的情绪。
这一方小天地顿时乱成一团。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只眼睁睁地看着墨子安抱着凌汀兰从她身边匆匆经过了,骑着马走远了,他的长发略过她的眉眼,她抓了一下,抓到的全是空气。她目送着墨子安的背影匆匆离去,再回头去看墨泉,竟看见他望着墨子安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犯了错事的惧怕神情,反而是一种异样的懊恼,那一刻墨殊就明白了。
墨泉压根不是要狩猎什么小鹿,墨泉的目标,一直都是墨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