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神馆》川行雪

4、青色之鹰 我把自己关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父亲怎么软语相求，都不肯开门。我躺在床上，看着阳光在窗帘上划过渐变的轨迹，最终滑向晦暗。我能感到汽车的飞驰，行人的归去，时钟的低语，流萤的欢闹，夜风的追逐，万物都在我脑里留下影像，却终没有自己体温的痕迹。
　　“东青，是哥哥，开门好吗？”
　　这个家里，哥哥是跟我最亲的，父母亲虽也疼爱我们，但难免偶尔逞家长的威严。哥哥却一直宠爱我，能容忍我随时随地的突发奇想和小打小闹甚至胡搅蛮缠。闯祸了总有他护着，仗着他的纵容，在家里我无法无天，在外，我横行霸道。当然不是在干什么伤天害理违背道德原则的事，不过在别人眼中，我就一间歇性神经质的非常人。
　　他就这么轻唤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门外终没什么动静，让我以为他早转身离去。犹豫了一阵，我悄悄开启了一条门缝。只见他仍在那里站着，一如从前。
　　我突然觉得自己已没什么理由再享有他的爱护，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再被难过折磨。转身跑回床上，用被子紧紧包裹自己。
　　听见他轻轻地推门进屋，轻轻地关上房门，轻轻地向我走来，轻轻地在床沿坐下。
　　我想起白天里他的愤怒，他的紧张，他的焦虑，他的不安。
　　他微微一叹，说起父亲在书房里不停地抽烟，母亲的眼睛已经红肿。我没在意他到底还说了些什么，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东拉西扯吧，我的思绪仍然停留在白天他刚回家的那幕。
　　他看滕博根的眼神，让我难受。那里面有太多的情绪，不是几个词语可以描述的。那神情，活像是被同谋背叛后的仇恨。这使我觉得他知道的远远不止父母亲所了解的。
　　他最后把话题又牵回了父母之爱上，他说他们对我的爱是真诚的。
　　我仍是沉默。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注意力不再那话题上，忽然俯身过来，拉开我蒙头的被子，温柔地揉乱我的头发。接着，他回忆起我闯入他生活里的情景。
　　那年东萧七岁，跟着父母到海边度假。在尽情地玩耍了几天后，一家人决定去看日出。
　　翌日，他便依偎在父亲的环抱里，静静等待迤逦奇景的到来。这时，群星已走完它们的旅程，渐渐消失于无际的苍穹中。东方的天色已发白，空气愈加清凉，海水拍打岩石数着心跳的节奏。不久，洁净的蓝天上，罗纱般的玫瑰色慢慢散开，越来越浓烈，花絮似的云霞闪烁着金红的光彩。接着，金光喷射，但见一轮火球冉冉升起，一时间，万道金光，驱云散雾，漫天彩霞浮动，起伏的海水也被渲染，金光粼粼，闪烁得如同金蛇狂舞。这让他们在清新的晨曦之时，感受到大自然孕育着的蓬勃生机。这种生机是那么的久远，那么的震人心扉。
　　此时，就在那火球般的太阳中心，有个黑点不断扩大，不断逼近海岸。东萧不禁闭上眼睛，黎明的光彩让人眩目。待到睁眼时，他确定自己永远不会遗忘当时所看到的景象。
　　一只通身霞光的雄鹰背负青天而来，鹰爪紧紧抓住一个包袱。
　　它显得十分疲惫，但它平展开的双翼却散发出不屈的意志。它离东家三人越近，东萧就越感叹它健美丰硕的身姿。一切瑰丽的景象都在这天之生灵面前黯然失色，它是天地的精华，是万物的灵长，拍打礁岩的浪声仿佛是它搏击长空的长啸，扑面而来的海风如同它挥动双翅的余威。纵使有红霞在天，也掩盖不住羽翼的青色光泽。那抹纯净的青，反而在霞光中耀眼异常。也许是真的耗尽了它的力气，还来不及降落在沙滩上，便坠入了浅滩中。那包袱被这么一摔，一声啼哭立即响起。东萧马上连跑带爬地赶过去。看见青色玉石碎了一滩，隐约能拼出一只鹰的形态。海浪层层扑来，冲散了破碎的玉石。他急忙扑在那堆玉石上，想用身体抵抗海水的侵夺，但身躯太过幼小，必然无济于事。在自己被呛了几口海水后，他能保留的就只有手中拽着的一块圆润玉石，细看时便辨出那是鹰之眼。而此刻，父亲母亲早已抱起了包袱，里面有个哭泣的婴儿。小家伙似乎是被刚才那一摔给弄疼了，他胡乱挥舞着小拳头。
　　东萧跑回去把手展开给爸妈看。父亲看着儿子手中的玉石，再看看妻子怀里的婴孩，不禁感慨万千。他突然想起满族萨满教神谕中，那人世间光明与黑暗的支配者。
　　羽虫三百有六十，
　　神俊最属海东青。
　　性秉金灵含火德，
　　异材上映瑶光垦。
　　“我们收养他吧？”父亲神情激动地询问着妻子霍玲的意见。
　　霍玲看看丈夫，再低头瞧瞧襁褓里的孩子，随即微笑着答应了。
　　父亲相信妻子与自己的感受是相似的。
　　“就叫他东青吧。”他望着天际那轮灿烂辉煌的太阳陷入了沉思。
　　东青，东青……大海之东飞来的青色之鹰。
　　当之无愧啊。
　　而东萧踮起脚跟，打量着这个在天地一片辉煌之时乘风而来的弟弟，在嘹亮的啼哭中将手里的玉石轻轻放在了他的怀里……
　　他沉浸在自己记忆里，放在我头上的手因激动有些微微颤抖。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手自然而然地滑到我的脸上。
　　“你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很多感情跟血缘没有关系。东青，记住，永远都不要怀疑我们对你的爱，答应我。”
　　我忽而觉得四周温暖起来，但他这么恳切而严肃的态度是我所不曾见过的，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便又缩回了被窝。
　　“答应我。”他紧追不舍。
　　“嗯。”我木木地点头。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在嘱咐了我别想得太多早点休息后便走出了我的房间。
　　但我更睡不着了。如果记忆是条蜿蜒的河流，在今天之前我还从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于他是弯道上的卵石，岁月越冲刷，它越清晰明亮。在很久以后，我回忆起今天的种种，只感到今晚与他在一起时是清晰的，明亮的。
　　我索性起身，打开滕博根给我的木匣翻起里面的文件。一张入学通知书，一份入学须知，一份学校章程，一份学生证明还有其他我不看都知道里面废话连篇的东西。这些文书的用纸十分精美，纸面竟泛着五彩的光泽。
　　我从而得知自己所读的学校名叫乱神馆，开学后要经过一轮入学考试才确定所读的班级，而课本是要预先去青锁门领取的，还有些课本和用具是需要自己去购买的，接着就一一列举了书本及用具所在的官方出售点，还有就是每人应办理一张流光阁的银行卡。问题就在这里，青锁门在哪儿呐？我翻遍了木匣里的文件，都找不到类似地址的文字。敢情这乱神馆、青锁门、流光阁之类的是属于大街小巷妇孺皆知的常识性范畴？我在大脑内搜索了三遍，确实没听说过。
　　想来我对自己即将要面临的环境没有一点概念，不禁茫然无知起来。前思后想了一刻钟，我决定夜访滕公馆。很多事需要解决，可家里我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更准确地说是能心平气和商量的人，父母和哥哥都不愿我去上这什么鬼学校，更别说要探讨入学问题了。如今也就滕博根了，虽然两次见面他都没给我什么好印象。
　　我把被子拆了，做成一根粗绳绑在窗棂上，顺着绳子溜出了房屋。
　　那次，被校服姐姐踹出来后，我就只好蹲在门口等雾散去。说来也怪，在我的腿还没失去知觉前那弥漫天地的大雾就迅速消退了。违背常理啊，当时我还有蹲成石像的心理准备。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我是挨个问路问回家的。在走之前，我回头看了看滕公馆，依旧宅门大开，但已没有了雾中那诡异异常的气势，那门上的椒图也不如之前那般栩栩如生。莫不是自己南柯一梦，我边思附着，边记下了路程。没想到现在竟派上用场。
　　当我再次站在滕公馆前，正碰上滕博根一身礼服站在门口，仿佛等我多时。他见我跑得气喘吁吁，不由笑了。
　　“这么迫不及待啊，找我有什么要事吗？”他举止优雅，彬彬有礼，可说出来的话却显得他缺乏教养。“让我猜猜，是小东青搞不清楚学校地址还是解决不了经费问题？”
　　我一听就来气，冲上去掏出兜里的书单往他面前一扬，模仿着他的语气说道：“你真聪明，善用正常的逻辑推理。解决它吧，不然我就不能如你所愿了，那可枉费了你亲自登门拜访的一番诚意。”
　　他的眉梢微微上挑，似乎惊喜于我的诡辩。
　　“一张嘴不饶人呐，可是会吃苦头的哟。”
　　此时，一辆出租车在台阶旁停了下来，校服姐姐从车上跳下。“老师，车来了。”
　　我立即汗颜，这厮穿得如此正式得体，却仍是个坐出租车的主儿。但看他身后那家当，也不像是只有这消费水准的劳动人民啊，不对，有古怪。
　　果然，他略具跳跃感地走下台阶，在越过我时说道：“有没有兴趣与我同游呢，顺便讨论下你的经费问题。”
　　这不是让我非去不可嘛，我在心里诽谤着这装腔作势的男人，下决心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在上车前，我的目光与校服姐姐的不期而遇。她的眼里立刻烈火熊熊，看那情形似乎想再踹我几脚。如此想来，上次她必是被这滕老师狠狠地责罚过吧，到现在还有阴影呢。
　　因着司机优秀的驾驶水平，我们平稳地在车流中穿梭。滕博根接过我的书单，浏览一遍后又扔给我，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霓斓景色，说：“我也就直说了，你在我这里打工，你用自己打工的钱去付学费及其他开支。对你来说很合算，对我也公平。”
　　“为什么是在你那里？”
　　“只有在我这里工作，你的收入才能应付自己在乱神馆中的开销。其他地方就没有这种好事了，因为不会有人愿意聘用一个对我们的世界一窍不通而每月又需要巨大开销的新手，无论哪行都是如此。”
　　他一下就戳到了我的痛处。见我沉默，他扭头看看我，继续说道：“我俩又无血缘关系，怎么可能无缘由地作你的监护人，所以别指望你会得到一大笔赞助费。你可以拒绝，那么就等同你拒绝了解真相。”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我体内的夔龙，我的身世，你所说的乱神馆，你所说的你们的世界，还有我哥哥告诉我的什么青色之鹰，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听我道出心中的疑虑，我想他看得出我现在的急焦，他的眼神渐渐冰冷，用手点点我的鼻尖。“按程序办事，孩子，任何一个地方都有潜在的规矩和准则，我们身在其中，就必须遵循它的法则。你以为我会故意隐瞒来拿你寻开心吗？我还没有无聊到需要如此低级的娱乐节目。还有，是我们的世界。”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危险起来，言辞间充满警告的意味。我缓缓点头，算是默认他的矫正。
　　突然，出租车在一个急转弯后停了下来，那司机居然甩车尾。我一个重心不稳就扑到了他的怀里，他顺势搂住了我。若他没有用手臂挡着我头，估计我会直接撞在车门上。我抬头，他依旧神情冷漠，只是眉宇间那抹阴冷被夜色调和得不如白天那般棱角分明。
　　“想不到滕总也好这口。”
　　我被这从天而降的声音吓了一跳，寻声望去，只见一男子站在车外。大墨镜遮住了半个脸，阻挡了想探究他面容的一切目光。剪裁流畅的黑色风衣勾勒出他修长的身躯。惨白的皮肤和雪白的头发，那白定是来自极地冰原，寒冷向周围肆虐。黑与白，除了他略有血色的双唇，就只有黑与白。他似乎更应该出现在迷茫月夜下缠绕着枯萎蔓藤的古堡中，乌鸦啼叫，就会带出无数蝙蝠的惊飞。
　　诡异的人！
　　滕博根拉着我下车，付钱后就让司机离开了。那司机换当前朝着另一方向“哼”了一声才长扬而去。我望见那方向上停着另一辆出租车，才明白这两司机刚才在比车啊，工作并快乐着，呵。但那车上的女子却盯着我们这边，神态颇为紧张。我并没细想，因为身边还有比之更吸引注意力的人物。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你可以叫他……无靥。”
　　无靥，那岂不是无脸？也对，戴个墨镜也跟无脸差不多，可关键是他这无靥的原因很引人遐想，这脸是他没有还是他不要？
　　我忍不住笑起来，为了掩盖自己的失礼，脸部肌肉最后演化成礼节性地微笑。“你好。我叫东青。”
　　他却没什么反映，好像在等待什么。
　　“他是我新招的员工。”滕博根补充道。
　　“哦，新招的？负责什么，温床暖被？”
　　“只是看店的。”
　　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撇了几下，下巴一扬，说：“你准备让他就这样走进去？”
　　滕博根看看表，再环顾四周，突然嘴角上扬成弧，指着我身后调侃道：“就到那里去解决吧。”
　　我转身一望，CHANEL、LANVIN、GUCCI、PRADA……那是一条长长的商业街，灯火通明，肆意点缀。我一个寒颤，不详的预感一蹿而上，慢慢回头，那两人都隐隐微笑，好不奸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