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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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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知该怎么将一些往事告诉你们,当时我不在场,大多数画面是根据当事人后来的叙述拼凑起来的,断断续续,也没个章法。列位看官若能忍之,就请耐心听我细细道来吧。
滕博根坐在回国航班上思忖着下个行程。此时,飞机正在暗夜里的太平洋上空飞行。飞机引擎的轰鸣和乘客们酣然睡梦里的呼吸在滕博根的耳边交织成纷杂的声响,使他无法安然入睡,凌乱的思路就像旅途一样漫无边际地延伸进浓稠的黑夜。实际上,真正令他无法入睡的是手中那封特殊的信件。滕博根望着舷窗上自己的影子陷入沉思,而窗外是一片浓密的黑暗,也不知下面是云层还是海水。
滕博根料到水扬会亲临滕公馆,只是没想到这老头如此迫不及待。
在滕博根见过东青的第二天,古董店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时滕博根正在验一套金胎掐丝珐琅牡丹纹执壶,上好的汾酒正在炉上温着,见水扬兴高采烈地冲进来,便知他嘴馋了。
那雅致的酒盉顶上已经蒸腾起极其轻微的一股水汽,淡而不散,少而不绝。水扬舔了舔嘴,满脸馋相地望着藤博根把三足盉移到离火稍远的地方放着,便再也等不及了,亲自夺过酒盉将刚温好的酒倒入杯中,连过道酒壶的事都省了。他饮了一口,便赞道:“醇甜可口,绵香爽心,好酒啊。”
滕博根忍不住洗刷他,“真会挑时候。”说完便将剩下的酒转入执壶中。接着,滕博根抚着壶身,口中念念有词,室内顿时旋起一阵冷风并伴随着丁零声响。
水扬此刻才注意到桌上点燃的兰香和悬垂的风铃,恍然大悟,原来他在摆法阵,而自己在门外闻道延绵的酒香就冲了进来,双眼自动忽略酒具以外的事物。
只见滕博根手中溢出银辉,壶身渐渐透明,而壶内的醇酒犹如海浪扑打着壶壁,溅起四散的浪花。不久,酒中升腾起一团白色雾气,从壶口飘出。滕博根眼疾手快,瞬间出击,便抓住了那团雾气,将它放入锦盒内,不给它挣扎的机会就上了封条。
“原来是百年前没成形的小妖精。”水扬将杯中的酒喝尽,又细审起那金胎掐丝珐琅牡丹纹执壶。“我与它一见如故,不如把它送我吧。”
“这套酒具明天要送去波士顿,你知道的,我很忙。”滕博根收好酒具,暗示水扬该点明来意了。
水扬笑笑,辩道:“我最近可是为了校区东奔西走哇,你也不表扬表扬。”
滕博根也不吃他这一套,“哼,那天不知是谁大笑说找到了校区的未来。”
“我可就是为了这未来来的。”水扬拿出一黑色信封放在桌上,继续说到:“昨天,不止我一人感应到了你这店内的异常之气。但这气息混乱、压抑,明显未经引导,可见不是你身上发出的。而后,这气息又被隐藏了起来,我们找不出来源。所以,我们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找到这苗子,好好栽培嘛。我们的原则是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滕博根越听心越沉,脸上不觉阴冷了几分。他回头打量起这个嬉皮笑脸的老头:年近七十,皮肤白净,满头银发梳得齐整有序,优雅得体的西服,在英气长存的笑脸上时隐时现一种泰然自若的阳刚之气。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当作是退休的银行家或经验丰富的成功商人而受到礼遇。当然,这是在他不想跟你走得太近的前提下。就刚才他那垂涎三尺的表情,你只会觉得他很对不起那身衣着。这些表象滕博根是不会放在心上,倒是水扬那双眼睛不容自己忽视。每一纵即逝的扑闪中,似乎都包括这聪明和睿智,深藏着十分精确可行的谋断。
滕博根不禁心中犯疑,这老头子到底了解多少?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蓝珍伊那女人笑得那么欢!”水扬说到愤恨处竟是拍案而起。“滕总呐,为了校区的未来,我可是连地狱都去翻了个遍。这个忙,你义不容辞嘛。”
“我这小小的古董店怎比得了你那校区,滕总这称呼不敢当。”滕博根又看看水扬,收了那封信,便不再说什么了。
“滕总过谦了,嘿嘿。”水扬临走时还不忘滑头一番。
滕博根回过神来,看看表,离降落还有两个钟头。他又向四周看去,旅客们或者在熟睡,或者闭着眼睛听mp3,或者翻看着杂志……没人注意到自己。
他打开信,手在姓名那栏停留了许久,食指不时有节奏地敲点着纸面。最后,像是下定决心,手按着信纸,指缝中发出淡淡的光晕。当滕博根把手移开时,姓名那栏已成空白。
待到他出了机场,见南小娅己备齐东西等候多时。滕博根接过物品,让南小娅回店里,便自己开车去了西维路B区310号。
母亲像平常一样在打扫家务,听见门铃的响声便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去开门。来访者是位俊朗的青年人,外表看上去很年轻,眉目间却有一丝阴冷,淡漠而缥缈。
“你好,请问这是东青家吗?”
她点头,把他请进了客厅。
父亲觉得来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对方的详细信息。等到他自我介绍后,父亲的神色警觉起来。
“早上好,记得吗,滕博根,好久不见。”
“你还真是不请自来啊。”
“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受欢迎。”
“坐吧。”
滕博根将手中的木匣放在茶几上,示意父亲过目。
他打开木匣,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不薄的信封。
“这些是什么东西?”
“是入学通知,还有学籍证明以及其他相关手续。那上面用的是48号宋体字,以确保不是个文盲就能正确理解它表达的含义。”滕博根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小东青长大了,到了该上学的年龄。”
“东青已经在接受最好的教育了,他都接到重点高中的入学通知了。”
“显然那学校跟我们的不再一个级别上。”
“我不会同意的。你休想带走东青。”
父亲说完就拿起木匣内的文件,几下就将它们撕了个粉碎。
滕博根微笑地看着东晋莫愤怒的脸,似乎在欣赏他那趋于扭曲的表情。
很快,父亲就明白那抹微笑的含义。地上的纸屑已没有了原本的面貌,更像是黑色水银幻化成了圆润露珠。它们仿佛刚刚苏醒过来,展现着旺盛的生命力。父亲却觉得快速滚动的它们像是某种生物的幼虫。这些黑色滚珠不断向木匣内汇集,最后又复原了那些通知和文件。
“是你干的,对吧?”父亲仍然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母亲则看得跟雕像一般,浑身僵硬。
“我们送出去的每份通知都有这本事。”滕博根起身,逼近父亲。“东晋莫,你把那孩子养了十四年,怎么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父亲一听,立刻拎起滕博根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道:“离东青远点。”
滕博根一声冷笑,父亲的双手突然抽筋。
“求你,住手。”母亲不知所措地哭了出来。
“大坏蛋,放了我爸爸。”
因好奇而一直在二楼走廊上偷看的我终于忍不住冲了下来,扑上去拉住滕博根的手就使劲咬下去。
滕博根顺势箍住我的下颚,把我提到镜子前。
“看清楚了,你和这家人像吗,哪里像了,叫得挺亲切的!还记得两个星期前的那场大雾吗,那是个结界,居然让你给穿过了,你倒挺能耐的。如果是你的养父养母,他们根本就找不到东西南北。”
滕博根轻易就制住了我的挣扎,他体内蕴藏的力量始终让我觉得跟他的外形极不协调。他撕烂我的衣领,继续说:“想知道为什么吗,是它的功劳。”
滕博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用血在我的胸口处画了个对东家每个人都神秘莫测的图案,随后就呢喃起来。
我感到自己的胸口灼热起来,从镜中看到那用血画成的图案渐渐浸入身体,只有胸膛的皮肤红得厉害。不久,我就见到了十四年来最诡异撼人的图像。
一条如蛟的怪兽浮现眼前,神情凶煞,独角旋纹向上,通体莹白如玉,却只有一只利爪。它在我的体内游走,最后盘旋在胸口,它的爪子伸向了我的心脏。我顿时感到心脏被紧拽着的绞痛,这疼痛闪电般传遍全身,似乎要将自己撕裂成细小尘埃。我忍不住吼叫了起来。与此同时,原本莹白的它从头开始逐渐变红,红得耀眼异常,如烈火燃烧,遍及全身。我肯定现在化为红龙的家伙刚才是在吸食我的血液,但自己无能为力,已然全身无力,犹如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伴随着这血,伴随着这楚痛,一起往外渗。
“刺激吧,它饿了很久了,今天你就好好犒劳它吧。”滕博根贴着我的耳廓,轻声细语道。他的气息喷到我脸上,就像云霭流过山脊,缓柔妙曼却冰冷浸骨。
“它是……什么……东西?”我连说话都困难吃力,大口地喘气。
“什么东西?东青呐东青,你是个无知的幸运儿,记住了,它叫夔龙。”他是如此靠近我,我甚至能嗅到他的发香,一如他的品味,寒冷傲人。
“你在干什么,放开我弟弟。”
哥哥东萧刚到家就撞见让自己惊讶万分的场景。看看倒地的父亲和一旁哭泣的母亲,还有我身后那张不想再见的脸,他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滕博根将我的脸转向东氏一家,坏笑道:“看到了吗,他们眼中的惶恐、不安、厌恶,你在他们的眼中是个十足的怪物。你不是东家的亲身儿子,他们希望你从这里消失。”
哥哥彻底愤怒了,他指着滕博根,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开我弟弟。”
“如你所愿。”滕博根松开了箍着我的手。
可他的声音仍在我的耳旁回旋,阴魂不散,徒生笃定的分量。
我望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家人,怯生生地问道:“真的吗,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别听他胡说八道。”哥哥现在只想把滕博根踢出去。
“是,是,是,是真的!”母亲却狂吼着,以往贤惠善良的美丽女人全然不见踪影,只剩一个毫无理智的可怜人在歇斯底里。“我受够了,受够了!”
我一个趔趄,努力稳住自己,却不断地摇头。我在巨大的寒冷中凝固了,变成了一块冰,心不再跳了,血液也凝结起来,我就像一块货真价实的冰那样,以10米每秒平方的加速度附落在地上。我听到“啪”地一声,听到自己的心在这场猛烈的撞击中震碎了一块。我的血——鲜红、浓稠的心血,迟缓却不断地向外渗。奇怪啊奇怪,刚才明明已没有那么难以呼吸啊,难道是那夔龙还没满足,非要将我榨得一滴不剩?我现在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控制自己别软坐在地上。那一瞬间,哥哥会以为我的眼中会闪烁泪光。但当我抬头时,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泪水,或许只见我的眼黑得更加深邃。
哥哥内疚起来,他和父母的确隐瞒了许多事,但一个少年能承受多大的压力,没有谁能给出明确的答案,所以他们才将往事挡在我的视线之外。所以,四年前第一次见到滕博根时,才同意那样荒唐的提议。如今,哥哥很难不把一切过失都怪罪到滕博根的头上。
他指着大门,对着滕博根简短有力地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等等。”我难得从失落中清醒过来,神情冷漠地说道:“把夔龙拿回去。”
“你以为是我刚才放进去的?东青,听清楚,我不说第二遍,是你自己用血把它养大的,虽然它仍是个小家伙。”
“撒谎。”
“是事实,只不过你不记得了。”
“证据呢?”他总是说的这么若无其事,跟他眉宇间那丝阴冷有关吗?在发生了刚才那么多幕戏剧性的变故后,我更偏信与他,不得不信。但有更多的东西需要我亲自去确定,口说无凭啊。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滕博根拿起茶几上的木匣,解释道:“你想要的所有答案都在这里,要吗?”
“东青,别去。”父亲一从抽搐中缓和过来,就听见这番对话。
“我说过了,出去。”哥哥也在不断警告滕博根。
滕博根却置之不理,继续对我说:“想知道答案的话,就自己走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似乎作了个重大的决定,说实话我不太了解接过那木匣意味着什么,但隐约间有种力量在吸引自己。我走向了滕博根,双手微微一顿,便接过了木匣。
“正如我所说的,东晋莫先生,谁都阻挡不了河川入海,在大海里一展所学。而所谓的鲲鹏之才,也得先成为北冥之鱼才行。”
滕博根十分绅士地微微欠身行礼,便转身离去。
他十分愉悦地开车远离了西维路。他又拿出那封黑色信件,“水扬,这次算我帮你,不过得以我的方式。”刚一说完,便手一扬,那信就风逝在一阵尘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