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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战幕拉开 ...

  •   已是万家灯火之时。位于沃尔华夫酒店顶层的玫瑰饭店内弥漫着洛可可式的抒情与浪漫,乐师沉醉地拉着提琴,悠扬的曲调在耳边回舞;玫瑰花丛中的烛台上,跳跃着柔和的火光,似在应合那流水般的旋律;侍者在氤氲的点点灯火中自如穿梭,如云中漫步;客人们尽情享受这里的一点一滴,不少人的脸上渐渐升起淡淡红霞。
      我们一行三人在靠玻璃墙的桌边坐下。饭店里的烛光映在明净的墙上,配上屋外绚烂的灯火,世界就忽然简单安宁起来,仿佛是飘渺成群的流萤,是月下的粼粼波光,是漫天星辰的夜空,是苍茫无限的银河。
      我却如坐针毡,极不自在。滕博根也还笑,他拍拍我的手,安慰道:“不会有人看出来的,你看上去就像幅画。”哑谜,这绝对是哑谜,画有很多种,其中有类叫讽刺。
      “折纱和雪纺混扎成的花朵可以掩盖你平胸的事实,腰线收得平贴柔和,下摆又如流沙般倾泻飞洒,DIOR的设计喜好夸张有雕塑感,它的确能让你拥有女性的曲线,虽然模糊了一点。”无靥手抵着下颚,玩味地一笑。“时尚真是魔力十足。难怪女人为它疯狂。”
      难怪女人为它饿死,这衣服的价钱就跟它的外表一样好看。女人们为了得到它不惜折磨自己的胃,一路斩荆劈棘,历经千辛万苦把这宝贝买回家,以为可以从此享福了,哪知天堂离她们仍是遥远,追求魔鬼身材的壮女们继续节食瘦身。在店里试衣时,我都憋得没有呼吸了,那店主还在叫“收腹、收腹、收腹……”我还是得感谢这店主,毕竟自己的忍耐力随着她不断地嚎叫达到了一个新境界。但想来还是郁闷,滕博根以“两个大男人加一个男孩坐在一起很怪异”为由强令我变人妖。
      “刚才抱那么一下,就能把尺码挑得这么准,你的眼力果然如传说那般。”真不知无靥这是在拿我开涮还是针对滕博根。滕博根只侧头一点,算是回礼。我突然想起无靥一开始说的“藤总也好这口”,难道,难道他俩都喜欢看人妖?算了,为了我的学费,我忍。其实,忽略掉我的着装,这里还真是舒适。我坐在这里翻着菜单,觉得每个细胞都在畅快地呼吸。但,冥冥中有一丝冰冷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我抬头,看着无靥的脸,立刻明白那隐约的诡异来自何方。
      “那个……无靥……”
      “嗯?”他有些焦虑地翻看菜单,没有抬头。
      “你现在……还需要戴墨镜吗?”
      翻动菜单的手指停了下来,“若不是看在博根的面子上,我来捧场,你有什么资格瞻仰我的尊容,别太嚣张。”然后他继续未完的浏览。
      我瞬间僵硬。
      “他不太习惯光明。”滕博根替我解围。
      我能感觉出他在柔和灯光中的不自在。如果刚才在那长长的红地毯上需要用墨镜来尽显自己的大家风范,那么现在还有必要吗?光……明?几根蜡烛能有多亮啊?我从新上下打量着无靥。白皮肤,无血色,手指似竹枝,身体修长,惧光,就像……吸血鬼!
      “请问,我能为你们服务吗?”侍者微笑着立在桌旁。
      “当然。”滕博根合上了菜单,“铃兰鲑鱼,谢谢。”然后他看着我说:“尝尝吧,这里的招牌菜。”我只能点头作答,毕竟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无靥呢?”
      “很抱歉,恐怕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碰鱼了。”他沉默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牛排,三分熟,谢谢。”
      我得感谢自己强硬的心理素质才没让自己的嘴张成O形,只是直直地望着他,在心里狂叫:三……分!!!
      “我们的厨师手艺绝对高超,不用担心会过了火候。”侍者劝阻道。
      “不,就要三分熟。”无靥很坚决,他抬头对着侍者道:“能办到吧。”
      侍者终于回过神来肯定自己的耳朵没出毛病,“当然……可以。那么,二位要CABERNET SAUVIGNON吧,它的香醇配上主菜的鲜美会有奇妙的口感。”
      “要Inniskillin,怎么样?”滕博根问道。
      “不错的选择。”
      “好的,那么请三位稍等片刻。”侍者迅速离开。
      侍者再次出现时,娴熟地将菜肴呈上。我面对自己盘中鲜美的鲑鱼突然没了食欲。鲑鱼再诱人,也不及无靥的那块牛排抢眼。意料中的牛排,虽然厨师已努力使它有了焦嫩的成色,但的确还布满暗红的血丝,我甚至担心无靥切下时会从切口飞溅出鲜红的血液。
      这就是三分熟的牛排!
      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屋内的陈设风格呈哥特式的阴暗,跳跃的烛火犹如女巫的狂舞,回旋的音符仿佛墓地的葬歌,过往的侍者步态飘忽似鬼魅,耳语的客人好像神秘地念着咒语。
      可恶,三分熟的牛排。
      我开始暗自庆幸滕博根要的是加拿大原产冰酒,要是真倒一杯红葡萄酒放在无靥手边,我肯定自己连拿刀叉作作样子的想法都将灰飞烟灭。
      无靥似乎察觉到我以奇异的眼神盯着他的牛排,“怎么,觉得我像野蛮人?”
      简直不是人,我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变成:“没有。”接着就一个劲地摇头否定。我的脑海里又开始像老电影样闪现刚才的念头,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但他优雅的姿势让我赞叹,忽略那快牛排,他是个富有魅力的吸血鬼。
      “你别吓他了,不过是个孩子。”滕博根拿起酒杯晃晃,见杯中金色琥珀妖娆晃动,再闻闻,醇厚香气沁入心肺,顺后低头浅尝起来。
      我感激地看着滕博根,也学着他的样子品酒,只是泯了一小口,却若月华初泻,似凌峰冰雪,体内竟会百转千回的晶莹起来。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被五彩的灯光照射得熠熠生辉。那里的摆设让我瞬间明白这次宴会的主题。一青色三足洗置于大厅中央,那洗子造型似满月,线条圆润流畅,尤其令人惊讶的是它的天青色,仿佛雨过天晴,千峰溢翠,温润如玉,摄人心魄!
      这是次拍卖会。
      “啊,无靥,我的心现在充满了战斗的激情。”滕博根眼神异样,他在等待着什么,如同刀出鞘,弹上膛,箭在弦上。
      无靥只举杯致意。
      精神抖擞的拍卖师激情地叫喊着:“女士们,先生们,我希望你们都已补充好体能了。在如此美妙的夜晚,我们相聚于此,共同欣赏时间的杰作。现在开拍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珍品,中国第一件宋代汝官瓷:玉女三足洗,底价三千四百万美元。女士们先生们,大家知道,CHINA的原意就是瓷器。瓷器是中国文明的瑰宝,她有众多的品种,比如汝窑、钧窑、官窑、青花、五彩、珐琅彩等等,有的俏丽张扬,有的朴实含蓄,有的犀利潇洒,有的苍翠欲滴,有的红润似血……都四溢着巧夺天工般的神韵。尤其是中国宋朝的汝窑瓷,更是举世罕见的珍宝,目前全世界仅存六十八件!现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件中国宋代玉女三足洗,是世界上最早的汝官瓷……”
      我听着拍卖师煽情的介绍,倍感无聊,借去洗手间的名义出去透透气。可无靥在我小心起身时补充一句“别忘了走右边”。什么意思?我疑惑着向大厅外走去,忽然发现一个陌生人坐在玫瑰拥簇的角落用一种淡漠而不怎么礼貌的神情注视着自己。他独自喝着酒,眼看身旁的人谈得越来越火,也一言不发。我的眼光和他的接触时,他笑了,露出一口狰狞雪白的牙齿。那表情冷漠而鲁莽,连对我笑时嘴角上也流露出嘲讽的意味,颇像个海盗。这使我莫名心虚,像被发现的贼一样逃出了大厅。
      慌张地冲进洗手间,我发现在场的男士用种神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鬼使神差地想起无靥的话,我大叫一声逃出去了。站在走廊上向上望,果然女士洗手间的标记在右侧。
      “呵呵。”走廊尽头的旋梯传来轻笑。
      我受惊似的回头,只见刚才那坐在角落里的海盗靠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他对我笑了笑,那模样邪恶得像只公猫似的,随即又将我浑身上下打量着,眼睛里闪烁着取乐和轻蔑的光芒。
      我这才将他看个仔细,出奇的年轻,肯定比我大不了多少,他脸膛黑黑的,更能衬托出那一口闪闪发亮的牙。
      “看上去颇有内涵的淑女走错洗手间还真是少见。”他慢慢向我走来。
      “那你现在开眼界了。”他的存在感让我不舒服,说不上为什么。
      “在拍卖会的开场就离席是很不礼貌的。”
      “既然如此,那你在这里干嘛?”
      “给你补课。”
      “补课?”越来越莫名其妙。
      “关于拍卖的那件瓷器,上面有‘雨过天青千峰翠,疑是忠孝玉女来’的诗句。想知道来由吗?”他不等我有所反应,就继续说下去:“宋徽宗有天突发奇想要天的颜色,那种雨后初晴,碧青如洗,透彻明净的天青色。官员们立刻传旨给天下的能工巧匠,烧不出天青色的,杀无赦!没多久,瓷窑前就血流成河,尸首堆积如山。
      当时,有一个工匠也接到了这任务。这个工匠就坐在窑门口发愁,因为马上要开窑了,如果开窑见不到天青色,全家都会被杀。他心惊胆战地坐在窑前,看着一旁怒目等着开窑的太监和士兵,觉得全家已经没有生路了。他不知道,坐在身边的女儿已默默下定一个决心。时间到了,工匠一边祈求上苍保佑一边打开窑门,那热浪排山倒海般扑来,推得他直往后退。就在此时,他的女儿泪流满面地向官员求情说自己要以身殉窑待父受罪。还未等所以人回过神来,那女子就纵身跳进了窑里。那窑内的温度高达一千多度,她瞬间化为乌有。工匠要去救,哪里来得及,夫妻两当即昏死了过去。
      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那窑里霞光万道,青气飘拂。众人细看时,只见满窑瓷器都成了废品,惟独一件三足洗清澈柔和,青翠如玉,正是天青色。这件汝窑洗被送进皇宫,徽宗皇帝看着这件莹润明丽,仿佛就是那青春少女的三足洗,不禁龙颜大悦,提笔写出了那诗句。然后,徽宗皇帝就命匠人把这两句话刻在这只洗子上。第一件汝官瓷就这样诞生的。”
      “后来呢?”我沉浸在他的故事中。
      “后来?后来这洗子下落不明。七十年前又神迹似的重现于世,后飘洋过海到了欧美,经过了许多著名收藏家之手。现在,它就静立在那大厅里,主办方觉得让它回到故乡再重新寻找主人更有意义。”
      他的眼神忽而暧昧不明。他抬起我的下颚,若有所思地说:“或许下次该拍卖你的眼睛,说不定场面比现在的更热闹。”
      我不由一阵颤抖,在他的目光中,我的身型越缩越小。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里面坐个带墨镜的冷面火山,外面站个变态倾向的强势海盗。
      “拍卖开始了,你还不来吗?”
      被人及时解救于危难中,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牵起我的手行了个吻手礼,说:“很高兴认识你,美丽的小姐。好戏就要开场了,快回观众席吧。”他潇洒地转身和同伴离去。我却恶心了半天,手背在裙子上擦了又擦才走回大厅在滕博根身旁坐下。
      大厅内早是人声鼎沸,报价声此起彼伏,斗富者直如白刃相见,那价格一路飞升,拍卖师三次叫了第二次报价,才在六千九百万处落下拍卖槌。
      人们的情绪达到了沸点,纷纷把目光从玉女三足洗上投向那不知名的胜利者。三足洗的新主人也正洋洋自得,向潮水般涌来提出连珠炮问题的记者们微笑地说着“无可奉告”之类的话。
      “这创了历届瓷器拍卖价的新高。”无靥感慨道,滕博根却没有接话。我见他的嘴角划出好看的弧,眼里射出兴奋的光,仿佛体内的血液在急速奔腾,在强烈冲撞着血管。他作了个深呼吸,自信从容地起身,用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那是个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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