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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镇 清晨,刚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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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城市毫无准备地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雾。这雾纷纷扬扬,弥漫天地,如烟岚,似流云,挂在树上,满在路上,一会儿像海潮的奔涌,一会儿像群鸥的翻飞。林立的高楼,如水的车辆,来往的行人……一切都变得朦胧飘摇,若有若无,他们在雾开豁的地方隐隐露出的轮廓,随着雾的浓淡,变幻多姿,恍然乍现的海市蜃楼。我大步走在街上,看着摇荡出去的手臂模糊在淡淡的迷茫之中,感受着雾的流动,发边、耳际、指间,流向清晰明了。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地呼出。轻轻的,腻腻的,有点潮湿,这雾的感觉实在微妙。
忽然,我闻到雾中隐匿着一丝异香,细若游丝,但足以引起我的注意。我毫不犹豫地凭着嗅觉寻找这气息的源头,这香味竟是自己未曾体验过的美好。我仿佛看到一片辽阔,到处凝结着晶莹剔透的霜,铺洒着洁白柔软的雪,银海一样的大地,玉龙一样的山峦,白珊瑚一样的树挂……还有空中飞舞的雪花,绝对是生命的精灵,颤动、沉浮、荡漾。神情如此怡然,变幻何其神奇。不觉丝毫寒意,似乎春暖将至,慢慢浸出诗意的宁静……还有,还有……什么呢……缥缈虚幻,不见真实,那里好像还有一片无际的花林。树影花香间,一女子亭亭玉立,仙袂飘缈,芳冷素艳,闲闲立于树下。可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仍然只能见她那如烟似幻的背影……我心下一急,向那倩影冲了过去,一切却霎时烟消云散。待到我再想细探,那香味顿时消失,寻不到任何踪影。
我顿时从幻觉中惊醒,感到头脑发热,单手摸去,额上竟沁出密密的细汗。恰好此时听见肚子发出咕咕的抗议声,心中失落之际决定听取它的意见。正想身体力行时,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一个严肃问题。我跟着那缕奇香走街串巷,已然迷失了方向。何况此时雾气未散,连平日里熟悉的路口都需辨别一下,更别说从这陌生的街巷返回正道上。
我左顾右盼,希望能找到传说中好心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老爷爷老奶奶来解救自己,再不然,弟弟妹妹也行,却终见不到半个救兵。想让自己的视线穿越层层雾霭,无奈能力有限。前方仍是朦胧的轮廓,隐隐然似座鬼城,不见有丝毫的清晰。我一边嘀咕着“警察叔叔都到哪里去了”,一边漫无目的地朝前走。走近了才看清刚才急欲探究的景物。原来是一栋仿古房屋,犹如明清时宅门庭院。我却道奇怪,如此气势的门面,不都是猩红的油彩配金色门钉?它却是通体的黑,黑得光泽透亮,妖冶诡异。门上起伏的纹理刻画出奇异的图案。两只纹兽挺胸曲腰,目瞠口张,颈短而阔,鬃毛竖立,昂首作仰天长啸状,像极了健壮霸气的雄狮。兽眼用黑色宝石饰成,璀璨灼耀,使得纹兽的眸子炯炯有神。可我觉得那两只纹兽像在警惕审视着自己,跃跃欲试。门上没有铜制的圆环,大剌剌地开着,像是早已做好迎接自己的准备。我抬头上望,只见匾上刻着清新俊逸的三个大字——滕公馆。整个景象在雾中显得尤为不真实,仿佛自己再入幻境。我的心骤然紧缩,像是多年飘泊归来的游子,站在自己的家门前惶恐不安不敢移步。耳畔有谁在呢喃,像在呼唤着自己,一声声,一次次,真真切切。我拾阶而上,步调缓慢,莫名沉重。
那是一个至今回想也奇特诡异的清晨,我就这样踏上了自己的旅程,我的人生在这里陡然调转了一个方向,一条黑暗无边的不归路。有时我会想,如果我没有抬脚,如果我被那压抑撼人的氛围逼退,如果我只静静地遥望……算了,我轻轻摇头,躲不过的,纵使时光倒流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踟蹰的脚印早己被岁月抹去,留下的也不过是别人口中的一个故事罢了。
一进门,就见一穿校服的可爱少女对自己甜美的微笑。
“你终于来了,我们都有十年没见到你了,变化真是大啊。”她有副悦耳动听的嗓音,说的话却让我摸不着头脑。少女上前拉起我的手,说:“快跟我走吧,老师正恭候你的大驾呢。”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拐骗儿童,贩卖人口”等字样,心想虽然校服姐姐很漂亮,但我也不能失了气节,一定要经受住美人计的诱惑,不过校服姐姐的手又白又软,好舒服啊。大概她见眼前的男孩并未动身,低头细看,见到我那渐渐飞出红晕的脸颊,便扑嗤一声笑开了。“白家公子什么时候学会害羞了,我今天可看到奇观了。”相对于先前的正经,现在她似乎因此轻松起来。“你看,还激动得出汗呐。”边说边掏出纸巾帮我擦去额上的汗珠。接着,不由分说就拽着我向里屋走去,嘴上还不停歇,“我以为你会带着家臣来呢,没想到你竟然一人来了。你总是喜欢出人意料。”
我此时才明白校服姐姐认错人了,立刻叫道:“错了,错了,错了。”
“白少爷,别闹脾气了,我知道你不原意,但请别为难我啊。出了差错,你‘切’一声就没事了,我可没这么好运啊。”
我还想挣扎,却被这少女制得死死的,硬生生被她拉进了屋里。与此同时,我对她的好感瞬间归零。
我无奈地放弃了反抗,跟着校服姐姐穿过厅堂,走过廊桥,路过亭阁,一阵上上下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顿时感叹,此地的实际占地远胜于宅门外的目测面积。
校服姐姐拉着我近屋时,那个男人正背对着我们把玩着一个杯子。灯光柔和似水,如月华倾泻,他对着灯缓缓转动杯子。那杯子便闪耀如粼粼波光,透着晶莹润泽的亮,好似千年冰山的心跳。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手中的玲透玩意儿,校服姐姐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高大威严的背影。良久,校服姐姐怯生生地唤了一声老师,那人应答着转身。在看到我的刹那间,他的眼中溢出惊愕。下一刻,便不知所措,全然未觉双手的无力。下一刻,一声珠圆玉润的清响,杯子碎了一地。下一刻,回过神来的他将莫名的怒火倾洒在我身上。
“谁叫你来的?”男人激动地朝两人狂吼。
我被这气势震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却听见身旁的少女惊呼:“什么,难道他不是白家七少爷?”
一阵可怕的沉默,男人冷冷道:“滚。”
我正欲趁机脚底抹油,又听一声“站住。”仿佛西伯利亚寒流越过山岳呼啸而来,我立刻身体紧绷,遂在心里暗骂自己,你可真不争气。
男人望向一旁脸色惨白的少女,少女一个激灵,迅速退出了房间并掩好房门。显然,我理解错了那省略句的主语。
男人死死地盯着我,活像奢血的阴暗生物打量着自己的食物。他缓缓问道:“名字?”
“东,东,东青。” 我瞬间感到自己身后闪烁着几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多大了?”
“十四。”
凭什么有啥说啥啊,我遂再度自我鄙视。我突然后悔了,自己本是出来为父母买早点的。希望他们能体会到自己那一片金子般的孝心。可竟然莫名其妙地进了陌生人的屋里。万一他是个倒卖器官的,那自己岂不是连全尸都没有?此时我心里的那个悔啊,已然泛滥成河了,头上直冒汗。奇怪啊,今天怎么莫名奇妙地频繁出汗?
忽而那男人态度温和起来,招手叫我坐下,自己却转身从柜中拿出一套茶具放于几上。大大小小的茶壶和各式茶盅占去半个桌面。
我静静看着他用木勺从锡罐里取出一些干瘪的细茶,放进一个中型茶壶内,装满了近半壶的茶叶。此时,门外响起我较为熟悉的声音。“老师,水烧好了。”
“进来吧。”
我回头,果然是校服姐姐。她提着铜壶走进来。男人接过铜壶便示意她离去。
我清楚地看到校服姐姐的眼角闪着委屈的泪光。想着她说的那些话,不免同情起来。
“这不是那姐姐的错,你不能罚她,不然你妄为人师。”
男人却笑而不语,将铜壶里滚烫的水冲入茶壶中。稍候,他将茶水筛去,再冲入开水,约五六分钟后,才将茶水筛进一个手掌大的小壶,将小壶放在已升好火的碳炉上烧开,又从一个更小的锡壶中,用木勺取出一些白毛毛的东西放进小壶,在炭火上煎熬。约一刻钟,取下小壶,用开水烫过四个小茶盅,往往返返,逐一筛上,不多不少正好四盅。
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采取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
男人却道:“五分钟内,你要是能喝完这四盅茶,打破杯子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那明明是你自己打碎的。”
“正所谓长得丑不是你的错,跑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了。这个道理用在这件事上也是说得通的。”
“莫名其妙,强词夺理。”
“我的地儿,当然我说了算。”
“这不公平。”
“小子,谁告诉你这个世界是公平的。”
“……”
我再也找不到辩驳的词句。高手啊,把说话的功力练到一针见血的地步,居然还见血封喉。
我决定反击了。
“那你先要告诉我,我们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此话怎讲?”
“哼哼,这位大哥,常人看见一个陌生人在自己家里,通常该问‘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而不是‘谁叫你来的’吧。”
男人一愣,随即呵呵地笑了。“好厉害的嘴啊。”
他望了我一眼,补充道:“这样吧,你喝下去,我就告诉你,没有时间限制。”
我端起如田螺般大小的茶盅,见满杯闪亮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像是看透我的心事,缓缓道:“放心,无毒。”
我便极小心地抿了一下。只这一口,顿时让我叫不出声来,像是舌尖舌根、腮帮喉头被注射了麻药,立刻僵硬得失去了知觉,整个脸面忽地觉得肿胀起来。过了好长时间,口腔才有一股铁冷的感觉,逐渐转为浓郁的桂花香味,喉头稍感松动,才“啊”出了声。随后便满口生香,甘醇四溢。
我这才看见男人脸上的奸笑,说不出的狡诈,真是可惜了那套不错的五官。幸好没有时限,谁能在五分钟内喝完啊,比中药还狠。
就这样舔一舔,歇一歇,等到自己喝完四盅茶,我觉得像是度过了一整天,但自己竟是身轻气爽,目明脑清。
“我叫藤博根,是这间古董店的老板。”男人十分守信,说得简短明了。
“……没有了?”
“嗯,没有了。”
我立刻发觉自己上当了。“奸~~~~商。”
他也不跟我计较,“你这么久不回家,爸妈会担心的。小娅,送客。”
校服姐姐很有效率,这滕博根一喊,不一会儿,她就推门进屋,牵起我便向外走。整个过程始终不敢看她的老师一眼。
在出屋前,我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问道:“那杯子是古董?”
“对。”
“叫什么?”
“冰种翡翠流云杯。”
“那外面门上像狮子的是什么?”
“椒图。”
我点点头,便随校服姐姐走了。
到了宅门口,看起来温顺可人的校服姐姐嘴一撇,眼一斜,脚一抬,我就被她踹出去了。
动作自然流畅,标准到位,我怀疑她经常做这样的练习。说不定我这也为她的功课出了一把力。
女人呐,哪能如此善变呢?
只是我不知道,那叫滕博根的男人见那我俩出屋,稍稍松一口气。他开窗远眺,这雾来得实在诡异。如倚天之幕,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包裹其中,包括罪恶、凶残、笑脸、狡诈、卑鄙、诅咒……平日里喧哗的都市如同雾海中抛锚沉寂了的小船,宁静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