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倾世》青青木仪

7、照顾

　　又到了月中的晚上，冷玉辰还是赖着不肯走。
　　我头痛得撕心裂肺，双手抱头，不停地在床上打滚。即使现在是寒冬时节，我的衣裳依然被涔涔流淌的冷汗浸湿透。
　　冷玉辰一开始是被我那鬼哭狼嚎的样子吓到了，有些慌乱地拿出一些药丸给我服下，这种药虽然有效，却只能缓解一时半刻，药效过了，撕心裂肺立即又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袭击和折磨我。
　　是药三分毒，毒可为药，药也可为毒，适量为药，失度为毒。冷玉辰害怕我一下子吃太多反而会引起这些药丸的毒作用，所以不敢给我吃太多，只得在旁边不停地拿干洁的毛巾为我擦拭脸上如溪水流淌般的冷汗。
　　冷玉辰双手紧紧握着我被汗水湿透的右手，以此来向饱受煎熬的我传递他的巨大力量，安抚我此刻那孤绝无助的内心。
　　恍惚间，我看见了他额上也是冷汗直冒，眉头紧皱，眼里是深深的心疼和痛楚，放佛此刻受着无穷无尽的头痛折磨的人是他自己一般。我觉得，大概是我自己的头太痛了，痛得无边无尽，无依无助，所以痛得有些慌了，才出现了这般的幻觉。除了我娘之外，从来没有人，会用这种怜惜的目光看着我。
　　不记得自己在痛楚中翻滚了多少个千千万万回，好不容易，我终于熬到了天亮，头痛才缓解了些，恢复了往日的微痛。冷玉辰也一夜未眠，一脸憔悴。
　　我太累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竟然出现了罗魂和冷玉辰的影子，他们问我选谁，我最终选择了罗魂。

　　晚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冷玉辰依旧双手紧紧抓住我的左手，趴在床边上睡着了，英俊的眉宇间尽是憔悴。
　　我忽地有些感动和内疚。他和我非亲非故，见到那样痛苦狰狞的我，非但没有走开，反而留在这里照顾了我一整夜！
　　可能是被我的动作惊醒了，冷玉辰忽地抬起头，睁开惺忪的睡眼，疲惫尚未褪尽，那布满眼里的红丝令人触目惊心！
　　然而，他却是温柔地对我笑道：“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那么痛吗？”
　　我有些哽咽，却还是毫不留情地挣开了被他紧抓着的手，不忍直视他满眸的柔情，低下头，“你不要对我那么好，不值得。”
　　“傻丫头，什么值不值得的！现在头还痛吗？”
　　我摇了摇头：“只是一点微痛，不大紧的。我已经习惯了。”
　　他听了，眉头紧皱，满脸的痛苦和自责：“是我太大意了！我应该早些让迟无垠过来给你医治的。”
　　我不知道迟无垠是谁。只是觉得自己担当不起他如此厚重的对待：“别对我那么好，真不值得的。”
　　冷玉辰见我总是重复这句话，有些不悦：“我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我很丑的。”男人不是都爱美女的吗？尤其是大富大贵的男子！怎么他竟然会看上我？我必须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他错误的审美观！
　　冷玉辰噗嗤一笑：“你很丑吗？那就是我的眼光有问题咯。没关系，我觉得你很美！”
　　“我很笨的。”
　　“我很聪明呀，我们俩刚好互补。”他说得理所当然。
　　“可是，我有心上人了！”我还是脱口而出了。
　　他愣住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头：“谁？”末了忽又笑着说道：“你又是骗我的，对不对？”大概是因为我前面骗他的太多了，为了不让他找到我，告诉他假的名字，装作认不出他，所以如今他怀疑我是为了让他死心才故意这样说的。
　　事实上，我这次说的，是千真万确的真话，不掺含半点水分。
　　我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是真的，他和我一样，也是一个下人。”
　　冷玉辰大概是被我的认真唬住了，最终相信了我，眼里却浮现几许哀伤和失落，脸上表情改，语气倒是有些酸酸的：“他也喜欢你吗？”
　　“不知道，应该吧。”他对我挺好的，但是喜不喜欢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家在哪里？”
　　“不知道。他就在慕容山庄里干活。”我老实回答。
　　“他娶亲了吗？”
　　“不知道。”叶小青忽地懊恼不安，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一问三不知，更重要的是自己竟然忘了问罗魂这个如此重要的问题！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毕竟叶小青是很排斥做妾的。万一罗魂已经娶妻了呢？
　　“那你怎么确定他会娶你？”
　　我有些底气不足地低下头，沉默不语。我确实不太敢肯定。
　　沉默良久，才听到冷玉辰幽幽地说道：“你我之间，男未娶，女未嫁。只要你还没嫁，我就可以等。在你嫁人之前，我们可以兄妹相称，如何？”
　　我想了想，以兄妹相称应该就不会那么尴尬了。这个主意还是好的。我拍手称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冷大哥了。”
　　他神色有些黯淡，眉宇间仍旧不失轩宇，立起身，温柔地笑道：“好。你一定很饿了吧？我去端些稀粥过来给你喝。”
　　我赶忙阻止他道：“不用了，我现在没那么痛了，可以自己来的。”
　　可是，屋内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我找机会和亲娘说到慕容山庄做园工的事情。原本以为这样一件既清闲又有钱的美差事，娘亲一定会满口应承的。因为我以为，对于一直很贫穷的我们家而言，能得到这样好的差事，实在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幸运。
　　谁知道，她竟然坚决地拒绝了。
　　“为什么？这件差事又清闲钱又多。你到了山上我还可以照顾你，你要是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我很是纳闷，我只是想她们母女之间能多些相处的时间而已，况且，这也太不像娘亲平时的性子了，平时的她，可算得上是一个掉到钱眼里去的人，一贯钱都舍不得轻易地花，如今轻轻松松每个月就能拿到二十文的好差事，她竟然不想去！
　　娘亲对我的话很不以为然：“老娘如今尚能吃得喝睡得，能走能动，没病没痛，有什么好担心的！别人老娘不知道你心里打着的算盘。老娘若跟你上了山庄，你就不用回这个家了，也就不用见到冷公子了。我告诉你，老娘就认定冷公子这个女婿了！”
　　“娘！”我有些无奈，娘亲是个有些执拗的人。
　　娘亲软了下来，忽地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第说道：“青儿，你现在还年轻，没吃过什么苦，不知道珍惜。冷公子对你是踏踏实实的好，上次月圆之夜照顾了一宿不说，他那神情简直比我这个亲娘还请疼惜你更多。而且昨天你也看到了，人家真是凌云宫的主人，对你没有一点隐瞒的。娘并不是贪图他的富贵，只是，这样实在的男子才能让女人有安全感，才给得了女人依靠，才不会轻易辜负了自己的妻子。你若是嫁了他，娘才放心。你若是错过了他，以后会后悔的。娘实在不想见到你后悔的样子！”
　　娘亲说得很伤感，似是有感而发，我听得有些心酸，也知道娘的脾性向来倔强，自己向来是拗不过她的，只好沉默不语。我不想惹她伤心，不想惹她生气，但是，我也不会轻易就放弃自己想要追逐的爱情。
　　昨天，娘亲竟然神通广大地请人告诉了凌云宫的大总管，说他们的主人在这里。那个大总管就带了几个看起来身手矫健的人来到这里，见到冷玉辰，果然恭敬地称呼他为：“主上”。
　　冷玉辰在他们面前，倒是难得地端着一副清冷严肃的表情，当天就让他们回去了。
　　昨日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三十岁多、看着利索的妇人，也恭敬地叫冷玉辰为“主上”，她们在我家旁边租了一座房子，住了下来。
　　今日早上天还未亮，她们就过来我家打扫卫生、烧菜煮饭等，抢在我娘的前头把活干完。
　　娘亲呼天抢地：“唉！折寿咯！折寿咯！”她习惯了马不停蹄的忙碌，突然落得如此清闲，自然觉得很不习惯和不安。
　　我听见了，狠狠地啐了她一脸，“呸呸呸！大吉利是！”。我娘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村里的人纷纷都说我走了狗屎运，傍上大官人了，从此衣食无忧、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了。
　　我听了，先是十分羞愤，却是无从辩解，和他们解释起来，反而越描越黑，后来干脆转念一想：他们怎么说也好，伤不了我身体的一丝半毫，那就随他们说去吧，反正我自己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平心而论，冷玉辰对我是真不错的。可是，在两个都对我好的人里面，我自然更愿意选择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而且，冷玉辰的背景太高贵，我不愿也不敢高攀，还是罗魂那样的平民家庭适合自己。嘿嘿……
　　在家的这几天里，我都很想念罗魂，一边舍不得娘亲，一边又恨不得立即见到他！实在是矛盾得很！煎熬得很！不知道罗湖现在在干着什么呢？有没有像我想念他那般想念我？晚上有没有人陪着他一起熬夜看书？想到最后一条，我忽而有些不高兴。不要！我才不要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陪着他熬夜看书呢！即使那个人是个男子也不行！是少主也不行！我更加想念他了，恨不得立即飞到他的身边，坐在那个属于我的位置，默默地看着他认真地翻阅着各种各样的书卷，一起守候着独独属于我们之间的那份安宁静谧。

　　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他就是冷玉辰口中的迟无垠。冷玉辰说迟无垠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大夫，能治好很多的疑难杂症。他所言不虚。
　　迟大夫给我看过之后，给了我一些冷香丸，嘱咐我按时服用，可缓解我日常的头痛，至于月圆之夜头痛的药丸，由于所需的药物很是稀缺珍贵，他尚需要一段时间来收集药物和调制药丸，但会尽力在下个月的月圆之夜前交给我。
　　我服了几次之后，果然不再头痛，整个人顿时清醒明朗了不少。我觉得很满足。别人可能不了解那种万蚁咬头似的刺痛感，可是，我每天都经历着，所以，只要能摆脱它一些。我都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我非常感激冷玉辰。要不是先遇见了罗魂，我应该会答应嫁给他的，可惜，我在遇到他之前先遇见了罗魂。
　　冷玉辰也不再总是提要娶我的事情了，对我也安分了很多。我也渐渐放松了警惕，把他当作我的大哥来看待，和他相处时放松了不少，也会和他说些有的无的笑话。

　　又到了我要离开家上山庄的日子。冷玉辰说什么也要亲自把我送到瑶山的山脚下，到了那里，他默默地看着我，伫立良久。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是，毕竟他冒着被慕容山庄里的侍卫发现的危险，不辞劳苦地把我送到了这里，我总不能漠然地把他撇在身后，转身就走吧？
　　“冷大哥，你先回去吧？”我说道。
　　冷玉辰愣了一下，很快就淡淡地笑道：“我不急，你先上去吧？”
　　我咬咬唇，只得狠下心来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离去。
　　不过才走了几步，身后忽地传来冷玉辰苦涩的声音：“青儿，你真的非得在慕容山庄里干活不可吗？”他曾经说过让我不要再留在慕容魂罗，他可以出钱给我赎回卖身契，但被我坚决地拒绝了。
　　我转身，不语，轻轻地点了点头。慕容山庄有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有一份能让我解决温饱的工作，它对我，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冷玉辰只得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温和地说道：“好吧！什么时候把你的心上人带回来，让冷大哥瞧瞧？”
　　“看情况吧。”我是喜欢罗魂，可他还没有明确表示过喜欢我，所以我不太确定他愿不愿意来见我的家人或是朋友。
　　冷玉辰脸色微变，犀利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似要看穿我的灵魂一般，空气之间凝固了他的沉默黯然和我的忐忑不安，过了半晌，他忽地有些伤感地问道:
　　“过几天我要回京城了，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会想我吗？”
　　我看着他期盼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终，实在不忍心骗他，低下头，一边有些不安地用手揉搓着衣角，一边低声道：“对不起！我应该，不会想你。”更希望能断了他对我的念头，因为我们之间，实在是太不般配了。
　　他好像并没有对我的答案感到意外，蓦地笑得很是苦涩，很快那抹苦涩被风吹散，他恢复了一脸镇定自若，有些沙哑地说道：“没关系，我想你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