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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寂寞开无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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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沿着山脊慢慢地爬出来,阳光照在树丛间闪烁不定,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地消失,树丛里闪烁不定的光也渐渐地退去。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素还真独自踏着昏昏的林荫,穿过人迹稀疏的荒径回到了琉璃仙境。
屈世途立在门边,素还真径自推开书房的门。屈世途伸头朝里看了一眼,书房真的凌乱。
“素还真,你确定不必整理……”屈世途疑问甚深地指着房中随处散乱的书籍图册。
“乱中有序啊,好友……”素还真说道。
屈世途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他的书房,“素还真,你在其中找什么呢?”
“找方法。”素还真坐到了书案边,他挥手,那些散杂的书籍犹如神引纷纷归位,列成了三份,高高地矗立在房中。屈世途抚着自己的长须,叹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乱中有序?”
素还真点头,他有特别的读书方法。他指向其中一挪书籍,“这些全无用处,好友可以帮忙处置。”
屈世途扶额,“全无用处?”他不信的摇头,“这些是你的珍藏啊……”他又指向另一挪,“那这个呢?”
“这个有一半用处。”素还真回答道。
“那么这边的就是全有用处了。”屈世途自信地说道。
素还真一笑,“嗯……那要看谁用,怎么用了。”
屈世途嘴巴一闭,忽然又开口了,“那……你的方法肯定没有找到吧。”这是带着推断的结论,素还真不置可否。屈世途感到凭自己对素还真的了解,素还真有异常,他的变化是潜藏于平静之下的不为人知。可是自己和他相处的太久,久到天荒地老的程度,所以屈世途对于自己的认识有十足的信心。
“你今夜仍然不在?”屈世途关切的打探……
素还真点头。
“哦……”是什么事情呢?屈世途疑问啊,有关当前的武林局势,自己不敢说全盘了解,起码也是九成九的了然于胸啊。佛业双身好似一片厚重的密云笼罩着鹿苑一乘的上空,它随时会降下霹雳火,把整个鹿苑毁于一旦。为此,素还真把叶小钗自二重林请出来,让他和日盲族的万古长空合作,拱卫在鹿苑一乘的暗处……
九界佛皇玉织翔曾经与素还真谈起暂无踪影的一页书……其时,素还真亦不能确定一页书的踪迹。双擘联手抗击灭境邪灵的设想难于实现,玉织翔必须独对双身,他考量着眼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做下了舍身成仁的决定,只希望叶小钗与万古长空能够在关键时刻助力自己完成阵法。
“素还真,是很麻烦的事情吧。”屈世途将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要有麻烦才有重量啊。”他抬起眼看着自己,屈世途呃呃地说不出话了,又看到他澹澹然地笑着,屈世途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神秘,到底是什么神秘呀?屈世途意动,好奇心意动,可是素还真不讲。
夜风吹着竹影。
月色掩映着素还真,他按捺焦急的心情,一路朝水面而来,心儿却插上了翅膀。
“哇!素还真你又来了……”这声音从水面传出来,懒懒地不满,它抱怨素还真打扰自己的好眠。尤其是,他喜欢直接自水面掠过,水波荡漾着,有人类无法听到的音波直接震入自己的大脑。它苦恼,谁让自己只是一条鱼,它吐着泡泡,“素还真,敬老敬老啊……”
“前辈,素某失礼了。”素还真回身致歉。
“可怕,我才不是你的前辈!”它迅速的沉入水底隐藏。
“哎呀!前辈!”素还真因老友的寒暄而顿住了脚步,水面的细纹在逐圈地荡漾后消失了,洁白的月光投映在水中,映出夜蓝的天空与微云。他偶一抬头,看见天际有一朵青苍色的晚云,薄薄的,极其神秘地呈现出一张人样的脸,他越看越像江宛陵。他激动起来,可惜,他没法指给别人看。他怔怔地望着,一瞬,那朵晚云已经发生了变化,淡了,散了,江宛陵的脸庞已经消失在夜风中。
素还真骤然回过神,顿时觉得周围异常的寂静,一丝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仿佛美丽的风景中突然飞来一群漆黑的乌鸦。院里一片墨黑,花木草树都阴森森的,他疾步走进小楼,步入廊中时,他的气息平复了,月光跟着他踏进了江宛陵的卧室。
犹如碎片的光从窗纸缝间撒落床榻,如同撒下了指甲片大小的银色精灵。夏天湿漉漉的风再一次穿过窗棂吹拂着院子中的花朵,静谧的花香包裹着素还真,他持着灯,等待着沉睡中的人苏醒……露出如芙蓉初放时那种怡和自然以及清丽的笑,以此来驱散如游丝般若有若无的光。
素还真敞开了西边的窗,他坐在窗边,他的视线正好能够看见她的全貌。对江宛陵,素还真有莫测之感。他对她有着迷恋地喜爱,他虽然迷恋,但他不乱——他是智者,通常有一份智慧上的警觉性。
深夜的风毫无章法地扑在窗棂上发出紊乱的声响。今夜银盘似的月亮没有勾起他的什么回忆,他的眼光显得天真而专注。在凝视中,他发觉了——冷媚,她于一贯的肃穆之中有着鲜嫩,加以她本身的清洵感,使人在渴望亲近中滑向不可遏制的情潮。
素还真矛盾了。
他怀疑她将永生固定在这栋小楼里……而死的阴影在他看来正随着夜色渐渐地加深,他自己就要被完全吞没了。素还真凛然,不能自静。在当前错综复杂的环境中,他不能一死了之。夜色沉沉,风吹动了窗帷,一个人要耐得寂寞!
素还真的意念有似浮云在空中游移——无根无蒂的,恍惚的,似生又似灭的。
素还真的神志已经清醒,万丈雄心中有一个人生存着,这多么不妙呀!那是无尽的烦恼,随着时日推移,烦恼将会越来越多。他不仅知人,而且自知,他太了解自己了。这是复杂和痛苦的感情!他由现在而想到过去,以及不测之未来。
他与未来进行了一次心灵之约,他以渐进式的冥想靠近着江宛陵的心。花轿、香烛、红绸灯笼从素还真的脑海中一一闪过,他看见燃烧的红烛,一架雕花大床在纱帐的遮掩下朦朦胧胧。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素还真忘却了过去,于现实中的纱帐和红烛中沉浸在了遥想的将来。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忘记了外面的一切,仿佛那些存在于天空和地上的一切物体都离他远去,在他端坐之间的空间里一种感情的气流混和着。
烧了一截的蜡烛扑闪了一阵火花,嘭——火苗又慢慢窜起来,越来越亮。素还真觉得握在手中的纤手忽然柔软起来,他感到她的手渐渐地有了一丝力气,是在梦中吗?素还真情不自禁地问道。
一个弱而晦的叹息声发出。
一只灰白的影子正慢慢向江宛陵靠拢,在那灰白的影子下,她那亮丽的身躯被一点一点销毁,素还真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他起身拦在了窗前,正好太阳被一块白云遮住,世界一下子就黑暗起来。
他于沉梦中惊醒,天空深而蓝,透着沉沉的黑,一望无垠。素还真细听着周遭的动静。最后只剩下青蛙那种在夏夜让人觉得生命正在凋谢的鸣叫……这是夏夜,可是在她们头顶的天空中正有一股寒潮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偶尔,落伍的孤雁尖唳着奋力飞过长河上空。此刻,沿着河岸的人群中,有一位仿佛落伍孤雁似的少年,骑着一匹瘦马,脸上现出孤独和寂寞的神色。他沿着河岸询问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是否破例迎接他这样的异乡人,然而,没有一个人应他,人们惊恐地远离他,仿佛他是一个鬼!
他暗暗叹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只有他是唯一孤单的人。忧郁和悲伤使他眼中噙满泪水,他不得不用衣袖去拭一拭眼角。就在衣角离开眼角的一刹那,他看见不远处有位美丽的姑娘正在看他,她旁边还立着一位少女正在玩纸扎的小风车。他为自己的眼泪感到羞耻,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鞭子一扬,打马朝远处奔去。
那个姑娘正是江宛陵,她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像一粒黑点在远处抖了一下就消失在空气中。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觉得那个少年仿佛哪里见过。秀璋走在她身边,嫌风车转得不够快,就鼓起腮帮用劲去吹,纸风车沙沙沙乱响,直到觉得脸颊有点痛。这时,她发觉江宛陵不在身边,忙回头去看,只见江宛陵慢慢地走着,正思虑着什么。
秀璋看见她脸上露出了一缕古怪的笑容,她在想什么?秀璋疑问着走过去使劲摇她的手,她才从冥想中探出头来,自己吓了自己一跳。她为自己的走神而窘迫。那个少年有什么吸引了她呢?她仿佛认识那双孤独而凄凉的眼睛。
“喂!持盈,你在想什么啦!”她仓促地拍江宛陵,那种急于知道秘密的期待笑脸逐渐迫近……
“喂!醒醒呀!总管催了……该起来咯。”
“再不起来,不等你了哦。”
仿佛是真的不再等她了,她的世界寂静了,却感到了冷,彻骨的冷,空中还飘着大团大团的雪片,她喃喃道:我快看不清路了呀!天上地上一片白,人就像在一团银色时光中穿行,虚幻而又空灵。
雪片一落倒地上,马上就被冻住了似的,脚踩上去,发出一阵阵咔擦咔擦的响声。他牵着她抄一条竹林里的近路,竹枝上的积雪劈头盖脑地打在他身上。
笨蛋吗?她笑着。
“近路,难免要受点苦。”他笑嘻嘻的说道,江宛陵看见他头上,肩上都是一层白,她抬起手想要替他拂掉雪,他们心灵相通,他在她面前躬下身……犹如作揖。
她迟疑了,这个人是谁呢?
他起身笑望着她,又拜下来作一个揖。这是无声的催促,他在等她。
“不要老向我拜呀!”她侧身笑着,“拜我没有用的,我既不是神,又不是巫。”
“宛陵……”他那自心底里依恋的呼唤打动了江宛陵的心。
他们转过街角,又是另一番景象。居民们都快活地站在自家门前品评着这场大雪,他们身后桔黄灯光给他们镀上一层虚幻的边,看上去幸福美好,非常吉祥。孩子们大叫大嚷着打雪仗,似乎不知道已是深夜。江宛陵瞧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屋檐下张大嘴巴直哭,额头上敷着一团雪,又可爱又可怜。童年真好!连哭都那么爽快明朗。
阳光照在雪地上,雪光反映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染上一层梦幻色彩而正在融化的雪在她前面铺开一条苍茫的无尽之路。归途是漫长的,回归本真的自我之路更加漫长。
“宛陵……”他永远是急切的呼唤着她,那是他深切担忧的体现,似在一个不经意之间,她会消失。
江宛陵依从他的声音向他伸出了手——半世漂泊的酸楚中忽然溶入了一块糖,久违的幸福感重回心头。
好梦不终。
由于昨夜的大风,花圃里那几株最茂盛的兰花被压弯了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江宛陵被它一眼吸引走近了它们——雪白的花朵低垂到地上,沾了一些湿泥,弱枝可怜。她设法用其他的木枝修正了它们的躯干,使它们重新笔直的挺立在风中。
冬天的寒意还迟迟地留在她的心里……但现实的处境提醒着她时序。旷蓝的天空,发酵的空气里酝酿着夏日的味道。江宛陵迎着风,茫然地在院中流连,她像是在看每一处,又像是漠不关心。她原想推开每间房,但她没有。
她从楼梯间走下时,尽量放轻了脚步,她带着感激的口气询问着,有没有人……
沉默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出了院子,走到了河边,她觉得这条河像梦中的那条……她在河边想起了自己的梦,模糊地,已无法复原。她既不认识那名少年,同样也看不清那位向她作揖之人的面貌,她在昏睡中做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梦。
梦中不必有合乎事实的逻辑。
“嗯,你醒了……”一个声音,带着咕咚咕咚的泡泡音。
“你饿了吗?”它继续问着。
江宛陵瞻望四顾,水花腾起,一条鱼,一条身形庞大的鱼浮出了水面。她从没有见过会说话的鱼,可是它好心地代素还真向她问道,“小姑娘,你饿了吗?”
一条鱼向她发出了关心……兴许真正饥饿的是这条鱼啊。下一刻,它会爬上岸吧!
蠹鱼孙张大嘴望着受惊中的江宛陵飞也似的飘离了。它记得素还真教过自己要如何如何,这般这般……但是,那姑娘会飞啊,不等自己吐出素还真三个字,她已经不见了。
……重伤初愈,加以被一条会说话的鱼吓到,江宛陵感到饥肠辘辘。她回到了万缘村,回到了自己的小屋,熟悉的一切使她心安。当她安定后,她立刻恢复了常态。她在等待中向雨潇潇写了一张便条,只要好友回来就能看到。
黄昏时候,绵延数里的长街上有无数的酒楼和铺面,那挂上了彩色的灯笼像是一条蜿蜒的长虹,在微风中摇晃着,眩人眼目。美丽的黄昏引导着沉醉的夜,直到,落日的余晖消烬。
热闹的灯火,鼎沸的人声,驱散了江宛陵身上的格格不入。她在夜色中走进了一家酒楼。靠近河水的位置使她想到了那条会说话的鱼,小伙计洪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姑娘,试试我们的拿手菜……青鱼三吃!”
“不用,我不吃鱼……”江宛陵心有余悸的拒绝了,她甚至疑心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那条鱼。
“鱼会说话吗?”她在无意间的发问使得小伙计震惊,这姑娘看上去眉清目秀,应该不至于……小伙计为免后顾之忧,开口道,“姑娘,我们这里先付账后用餐。”
“这样吗?”江宛陵疑惑,“那么,我该付多少?”
“二……五两银。”小伙子在一瞬之间由两指又伸出三指,一个手掌在江宛陵眼前晃了晃,“姑娘,那可都是我们店的招牌菜。而且您这里是雅座,包间,费用不同的。”
她的犹豫使得小伙计的心往下沉,该不会真是有问题吧。
“五两银,贵了一些。不过……”
“放心,每道菜保管您吃得回味无穷。您看那湖上……”顺着小伙计的声音,江宛陵眺望着河心,有画舫,只是在夜色掩映下无法数清到底有几条,灯影绰约,桨声忧怨,夜色雾一般宁静。
稍晚一些,江宛陵出现在了河边,她沿着河流慢慢地向回家的方向走着。因为留下的字条,她不急于加快自己返回的脚步。水风吹拂,她感觉全身都凉,她冷静地思考该如何向千叶传奇做一个妥当的解释。河边,有一望无限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好似波潮起伏。
她伸手撷了一片芦苇叶,随便几下,她把芦苇叶折成了一朵花。一朵花总是孤单,她又折了一片……他不急于打扰她的兴致,直到她感到功行圆满,高兴地在手中捏了一把深绿色的花,他才自她身后开口了。
她是震惊的,赧然,低下了头……于她的惊呼中,千叶传奇拦腰抱起了她,河水哗哗地响,他抱着她说道,“我想把你抛入河中。”
“我一直在想你……”这是事实,她一直在想怎样向他解释。
于是,一句有力的话化解了一切波澜。千叶传奇的心被她说服了,气恼——也就暂时发不出来了。有短短的缄默,她终于发现了他对自己的注视,不过,她仍然避开与他正面相对,低微地,如自语地说,“我以为是你救了我,原来,我被一条鱼救了。”
这真话听上去像假话,千叶传奇感到好笑,他有幸福感,因此与她说笑,“一条鱼……是这河里的河伯?你知道河伯娶新娘的故事吗?”
她乖巧地点头,“它想吃我,幸好我跑的快。”
千叶传奇看着她的脸庞,白皙的面孔透着羞涩的红晕,他了然中露出了笑。他以为……再也无法相见的人,在此刻相见了。于是,在猝然重逢之后,他所求更多了。人事多变,拖延下去,总没有决定了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