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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沈腰潘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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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者,是天下封刀的左护法笑定千秋御不凡。天下封刀人人佩刀,他却没有,他有一支折扇,靠着这支折扇,御不凡拨落了刀无形射向不见荷的长刀。
“主席,具体的情形……大约如此了。”说完,御不凡如释重负。
关于由谁向刀无极汇报南舞发生的事故,天地人三武师一致表达了意见——希望左护法代为陈情向主席说明情形。御不凡的职务高于他们三人,况且他与刀无极的私人感情密切,于公于私,似乎都更为合适。
“难为你了。”刀无极沉吟着,“依你看,我该如何做?”
这一问使得御不凡为难了。在这件事情上,依照他的身份,没有置喙的余地。尽管他知道刀无极此刻的心情沉郁难解,但他也有着自身的考量。身为下属不宜插手上级的家事,这一点分寸,他认为不可逾越。
当他抬起身看向刀无极时,发现他征询的眸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御不凡心内叹息,身为属下,为主上分忧,这也是他应尽的义务啊。可是说辞,不得不斟酌……
在御不凡努力盘算该如何开口时,刀无极却发声了。他沉静地说道,“兴许,我应该去一趟南舞。我的夫人,我的儿子,他们都在那里。既然他们在,我也应该在。”
刀无极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家丑不可外扬……现在人尽皆知,他必须有一种态度。家累身累,他无法逃避。他希望事情能够平静地揭过,这一想法底定了他处理此事的基调。刀无极站起身说道,“左护法,准备一下,我们出发去南舞……”
“还有一件事,容属下斗胆,主席会怎样处置大少主……”御不凡关心的问道。天下封刀的二少主刀无我年轻有为,本来是主席位置的最佳继承人,可是在意外中丧生了。三少主刀无心年幼识浅,于武功一途,一窍不通,无法承继天下封刀。在御不凡的观念里,继承人只能是刀无形了。偏偏刀无形……有种乖戾暴悍的气质,这使人们对于他的能为产生怀疑。
“我以为左护法会请我秉公执法……”刀无极在他亲密的下属面前展现了苦中作乐的豁达,“我们过去看看再说吧。”
御不凡讷讷苦笑,家事上头谈不到秉公二字,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呢?眼前的难关是罗喉,这短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值得珍惜,而不该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刀无形被带到了刀无极的面前,三武师告诉他,刀无极来到南舞并没有先去安慰受惊的夫人,而是先见了自己。刀无形的狂态慢慢收敛了,他到刀无极的身边,低声说,“父亲恕我……”
刀无极有一丝讶然。这不是刀无形的反应,而又实实在在是他的反应。刀无极转身看自己的儿子,他原本是恼怒的,只是恼怒被深沉压制着。假如刀无形还如过往一般不知天高地厚,他会给予这个儿子严厉的惩处。现在,刀无极有意外之感。他那一向莽撞地大儿子在一见面后,乖顺地向父亲求饶了。
“无形,你的老毛病,唉……”刀无极的态度平和,“你的年纪不小了,还胡来!”
刀无形沉默,他的老毛病?他思考刀无极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在他的记忆里,这个父亲与自己除了血缘上的父子称谓外,几乎形同陌路。刀无极总是忙碌着,他是人人景仰的天下封刀主席,事务性的工作,应酬性的交往,太多太多了,顾及不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而且,说到儿子,他也不缺,他有三个儿子……
“知子莫若父。”刀无极叹道,这个孩子有些像自己,不过,还不够聪明。
这句话使得刀无形心里很不是滋味。或者说,他在听到这句话后有复杂的感觉。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父亲了解过我?刀无形想不到。他不相信刀无极真正地了解自己,他想将这次会面做为一次试探。既然你说了解我,那么……你该晓得我不是无理取闹啊!刀无形的胆气充足了,他气咻咻地说道,“那女人可恶,只怪御不凡出手,让她逃脱了!”
“我那一刀原本可以射死她!”
“我想过……一刀了结她,就在南舞,理由,我已准备好了。”
刀无形肆无忌惮地讲出了心里话,态度上又原形毕露。刀无极的脸色阴沉了,他的怒气在胸口徘徊。然而,刀无形看不出来,他自顾自的说道,“我们虽然在据点做了周密的防范,可是谁也不能保证意外不会发生……”
“罗喉,对,罗喉的人马踏来,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谁能料到?”
“父亲,你知道她的真实……”
刀无形在刀无极的面前运用自己的脑识,他有一份得意之感,从前他被批评过鲁钝,事实证明,他并不愚蠢啊。他抬起头还想再讲,可是目光与刀无极阴森的脸色接触了,刀无形惴惴不安地住口了。
“没事了,走吧。”刀无极忽然让他离开,刀无形不解,有些闷气,他不肯走。刀无极自他身边走过,示意他跟上,陪着他走出了门。门外的院子连接着宽阔的校场,刀卫们正坚守在各自的岗位。
刀无极命人取来了一把刀。刀无形有些怔然,他不懂刀无极的用意,只是茫然地等待着……
“在天下封刀你的武力是不差的。”刀无极徐徐转身,向着刀无形说道,“那里……是你走过来的门楼,是吗?”
刀无形循声望过去,他目测了距离,至少是百步开外。
“雕花横木,凤鸟图案。”刀无极说着,将手中的刀丢给了刀无形。
这还不是小菜一碟。疾驰的刀射出去了,正中他所要射的目标,坚实的雕花横梁木被劈断了。刀无形极目望去,不免洋洋得意,他扭转头去看刀无极。
“你的刀呢……”刀无极平常地问道。
刀无形回头再看,他射出去的刀没有嵌入横梁,而是落在了还没有到达横梁之前的地面。
刀无极是内行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支刀扎入了土里,一寸有余。”
“横梁会断,只是刀气余劲。无形,你自诩用刀不下于我,真是这样吗?”刀无极在失望中发出了疑问,“五十步的距离,御不凡轻松地拨落了你的刀。现在,百步的距离,你无法控制刀势。镇守南舞,你做的到吗?”
“罗喉是怎样的敌人,你知道吗?”刀无极的声音很沉,他耐心地教导自己的儿子,放眼整个天下封刀也只有他自己才能管住这个儿子。他感叹时间太狠,当他意识到必须教育子弟时,时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在转身过后,刀无形的面色很难看,但他依然朝着落刀的位置走过去。看了自己所射那支刀一眼,他神思不属了,刀无极说得准确,刀——确实只插入土里寸余。刀无形的心情变得非常沉重!他无脸再说话。
不见荷在内室,木坐着发抖——两名侍女纤如和直云守着衣衫不整头发披散的她,不敢说话。曾经,她们试图靠近夫人,试图为她宽衣。她惊声尖叫,像是遭到了恐怖的迫害,这迫使两名侍女不能再有任何动作,只是一心一意的守候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一些时日未见的刀无极进来了。
刀无极现出了温和的笑容,他缓和着气氛,整个房间因为封闭着门窗而燠热,使人透不过气。
“你受惊了!夫人……”他说着,命侍女去取酒。
卧室里只有他和不见荷两人。
刀无极徐徐上前,为她理拢披散的长发,又为她揩拭额上和两鬓与项间的汗水,他看到不见荷雪白的项间有一个充血的红痕——那是被刀无形吮吸过的地方,他明白,但没有说明。
“不要碰我……”她哑着嗓子叫出一声,是嫌恶的语气。
刀无极没有被这声喝退。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她一身都已汗湿了,在这间闷热的屋子里,自己也流汗了。据说,她已不吃不喝呆坐了一天。刀无极苦笑,缓缓地说,“刀无形年轻,怪我疏于管教,使他的性格有些病态。我来了,你不必惊惶,我们饮几杯。”
此时,酒已送入,侍女预备退出时,刀无极命她们将房间里的窗户全部打开。
“不!”她拒绝与他饮酒。
酒是好东西,受惊的人饮酒可以起到镇静的作用。刀无极认为她需要酒。于是,他将酒杯递给她——
“夫人,你也渴了,饮一杯也是好的。”刀无极劝着,坚持着。
不见荷自他手中取走酒杯时,手抖得很凶,倾洒了一些酒后,她决然仰首饮尽了杯中酒。
刀无极又起身替她斟了一杯。
他抬手,请她再饮一杯。他坐下饮酒,看到她的衣服被撕裂之处,他看到了她的大腿——
不见荷表现出了豪饮。当她再要一杯时,她发觉刀无极的目光注视的地方,她心惊着,也震动着,愤愤然叫着,“别看!”她扔下酒杯拉拢自己的衣裳。
刀无极皱起了眉头。他印象里的夫人是乐意于靠近自己的,像现在激越地反对,很稀有。
“刀无形乖悖,无礼!”她一双眼睛嶙嶙地注视着自己,恨的意味太过于明显,只要与她对视就能明白她恨自己。她恨自己,有道理,子不教父之过。刀无极又斟出了一杯酒,递给她,请她饮。接着,俯身,轻轻地抚摩着她那受创过的腿。似乎,这是表示自己的怜惜与慰问……
她不知如何应对了,啜泣了。
刀无极又拉起她的脚来看——在奔逃中,她的足部曾被划破,有血痕。
“我在屋子里睡午觉,他闯进来了……”她在哀泣中叙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夫人,忘记它吧……”刀无极制止她往下说,对一个丈夫而言,这总是不体面的事,他无能处治这事。因此,他不想听她报告经过。
“很可怕……”不见荷哭着,继续争取,她要争取刀无极的同情,怜惜,还有愧疚。她从他的话语里体会出他不会真正地惩罚刀无形。因为她要自己忘记,凭什么……刀无极是自己的丈夫啊,一个男人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吗?他应该隐忍吗?
痛苦中的不见荷想到了千叶传奇,想到了江宛陵,啊——在那个时候,江宛陵也有相同的遭遇,千叶传奇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刀无极做不到?他不爱自己!不见荷想到了答案。
“以后,不会有了,你放心!”他说,握捏住她的手,“你去沐浴,歇歇吧——着她们弄些好消化的东西来。”
“休了我!”不见荷大声道,“让我走,让我去找我的妹妹,我要找她!”
“夫人,夫人,何必这样……”刀无极安抚着,他有些惭愧了,仿佛眼前的人不是梦如芸而真是梦如嫣。梦如芸是没有妹妹的啊。她受了刺激而错乱了,她入戏太深。
不见荷抓着纸笔胡乱地摔向刀无极,她比他所想更错乱了,她抓住他的手,让他写……刀无极有些无措,嘴里仍是轻轻地呼唤着夫人,企图安抚她,企图过关。
梦如芸,有一具成熟的躯体,而且,她是结实的,肌肉充满了青春的弹性;当她在无意间倚着时,刀无极感到充实,充实的与力的压迫。刀无极避忌着,他不欲真正地越界。可是他的逃避在不见荷看来更惹人愤怒,她按住他的手让他写,让他休了自己……
“夫人,夫人,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啊。”刀无极想不到为了名位,无所不用其极的梦如芸忽然转折了,是酒精的力量吗?她的呼吸是近的,急促的!这是一个醇酒式的妇人啊,现在,刀无极又浮起了这一个感觉。于是,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加在她结实的背上。形势所迫,他只能环臂将她搂住了。两个人挨紧地坐了下来,哭泣中的不见荷一半身体侧倾在了他身上,发髻使他痒痒的。
“你为什么不肯?为什么?他是你的儿子,我呢……”不见荷蒙昧地,郁勃地控诉,“为什么,难道我是那么不堪一顾的吗?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是天下封刀的主席……”
刀无极无法回答。他转开自己的脸……
不见荷发现了,她于失望中痛恨,颓丧无助地低泣,“看来我是真的不值一顾!”她坚决站起身,这是不能再呆下去的地方。
“我不敢看你啊。”刀无极尽力的制住她使她安份,可又不能过分的用力,总在这拉扯之间,他进退失守了。
不见荷心酸了,她的泪水自合着的眼皮内渗出来。
刀无极松开自己的臂膀,在一转眼之间,她已趋于平静,他叹息着想到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他的夫人与他的儿子,他们都有了使他陌生的变化,但是最终,他仍能化消变故所带来的风波。
“夫人……”
不见荷偎着他,动荡的情绪在发泄后进入了空虚的境地。她祈祷着哪怕只是一个假象,一个暂时的港湾,它在这一刻也聊胜于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