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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情难独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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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气冲天了!真教人没点办法……
需要先设法抚平他的怨气,否则就不能好好谈话。正因为心里有底,态度上不妨更从容些。江宛陵掩下心头的离愁别绪,抿一抿唇,转过脸,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格外明亮的看向眼前这位怨气冲天的男人。
……如果她的记忆准确,那么她记得他们应该分开了好些时日,没有见面,也谈不上通信。所以不止是他有疑问,自己也有许多不甘的疑问啊。譬如那时候醒来,他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当然,她能想到他会有周全的说辞。可正因为江宛陵眼神流露出的疑惑,竟然使得千叶传奇有些茫然未解。他发现自己或许并不真正懂得她的心意,但他又是绝顶聪明的人,他揣测到了……可他不敢相信。
因此怨气被压制,他的顾虑更深了。千叶传奇忍不住自问……我不该发问吗?
“宛陵,你将我说的话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他的语气不再冷漠强硬,换作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抱怨。借着一盏明灭不定的烛光,他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她美丽的脸庞,明明她的整个身形已经清晰的镌刻在自己的脑海里。纵然不见,他也从没感到过寂寞。可现在他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寂寞的人了。
千叶传奇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以他的阅历,或许也只是书本上所言,情人们在久别重逢时,通常都是热情洋溢的,而且,相逢在久别之后,也更会增进感情。
但为什么失算了呢?他善于总结失败的原因。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该在一见面时就急切的向她发脾气,甚至,他已不可避免的有些懊悔了。他应该了解她,她是吃软不吃硬的女人……自负而又聪明的千叶传奇居然局促起来了,他露出了惆怅的苦笑,他的态度完全收敛了。
在与太学主一战后,他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亟待复原的身体——浑身发软,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悬在半空中一样,却只巴望着江宛陵来解救自己。他的叹息,他的苦笑,他的徒呼奈何,都只为引起她对自己最深切的同情与怜惜。
“宛陵,你竟然也不去看我一次……”千叶传奇认命似地叹道,他既感到失望又想不通。当他还只是天魔池里的一朵莲花时,他是那样神秘与高深,拥有着超越常人的智慧,他常常感叹这人间竟然会有如此多愚昧不堪的世人。为什么他们不想办法脱离苦海呢?而在此刻,他忽然有了不好的直觉……他意识到了问题的答案。
苦海何异于爱河?
千叶传奇知道自己拿她没点办法。他已不期望她能回答自己,两人之间有了一个短时的缄默。于其说是两人的缄默,倒不如说是一个人的沉默,自始至终,江宛陵还没有开口讲话。
“疏楼龙宿一直在这里,他的那位弟子看来是深得他的欢心了……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人生一大乐事。”他要提醒她,可又不能把话挑明了讲,“雨潇潇的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么?你要帮忙,我当然也乐意效劳。时间上,我可以统筹。总之,你要相信我!”低微又清澈的声音自他口中发出,话说到这里,他触到了她的眼神,这使他无法继续开口了。抱怨的话适可而止,只能自己留在心里,沉淀着,寄望有一天被她的柔情蜜意俘获而烟消云散。
“……好吧,疏楼龙宿这个人谁也管不了。”千叶传奇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宛陵,我们出去走走,好吗?”事实上,他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怨气了。徒然一笑,他自忖因为她的缘故,他的性情在发生改变。情之移人,往往在无形中变化着一个人的气质。
她一言不发,可是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宛陵,那时你昏迷不醒……我不可能抛下你不管。”千叶传奇字斟句酌,他不能不想到这是一个难关,但是凭借他的聪明才智,他相信他的答复能够令江宛陵满意。
既是这么说,那醒来时为何不见你的踪影?
“大战迫在眉睫……”千叶传奇的借口是现成的,根本不需要撒谎。
江宛陵只是意有所会的笑了笑,笑容里露出的兴味在千叶传奇是不言而喻的,他整顿精神,又想了想才继续说道,“其实疏楼龙宿这个人,他有自己为人处世的底线。他的苦心,我未必不能了解……”
哦,知音了……此所以你放心的将我交给他的缘故?
“况且,我不能让你失于无人保护的境地……”嗯,编的很圆满了。千叶传奇自信地想这样差不多了,宛陵的心里该知道当初的分别那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经过他细致的观察,她的心湖仍是波澜不惊的……一番苦心不能让她领受,岂不是白费功夫吗?千叶传奇陷入了冥思苦想,他在用对策,苦战的艰涩使他有了预感,今夜,他无法获得自己的期盼了。
蜡烛借着风势燃烧的很快,蜡泪一滴接着一滴的滚下铜台,它们相聚在一起凝固成一座小山丘。蜡烛即将燃烧殆尽时,她才起身,看着他,走近他……忽然地,最后一丝灯火也灭了,蜡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泪。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
是她的发丝是她的香,猝不及防的沁透了千叶传奇的心怀!他茫茫惘惘地懵懂着……一个馨香的怀抱,该如何办?聪明人被难倒了!不可置信地发觉自己的神魂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躯体飞走了。而他只是无动于衷的任由他的神魂翱翔,他的身体已不再自主,惟有全然踏实的将自己交于她处置——今夜月和昨夜月差不多,蜡烛虽然熄灭了,可是月光来相就。
他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思念似乱云在游弋……乍然的温柔令他心甘情愿的臣服。他固执又笃定的认为——江宛陵是这世上最善解人意,最体贴包容的女人……他满心的怨气没有了,只有称心如意。
他满足了。人生在世还有比这更值得得意的事情了么?千叶传奇彻底的松了一口气,只是心潮起伏,有无数的话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还不肯说实话吗?”月光顺着窗沿移动到了窗台,它照映着屋内的一切,骀荡的春风滋润着整间屋子,谐和的温情是他所需要的,可是闯入他耳朵里的声音又将他拉回了现实。唉!聪明的女人真叫人投降。
千叶传奇明朗地笑着,心满意足地搂着她,他想……过去的事情不是负担,而只是一种人生的经历罢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就把实话讲出来也无妨。他兴兴头头的说道,“好,讲实话!宛陵为什么执意要进入那条不辨真伪的通道,而决心撇下我,不管我,留我一个人?”
“是,我忘了……你也是血性男儿呢。”他高兴地断定她是故意在嘲讽自己,可是他一点儿也生气,只是满足的笑着。他又不是小肚鸡肠的男人,一两句不中听的话又怎样?他有容人的雅量。
“宛陵,不要怨我。”他请求道。
江宛陵平静道,“不敢……难为你处处替我考虑的周到,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识好歹的怨恨你。”
这话的分量就很重了,使千叶传奇有不胜负荷之感。她真的生气了!看来自己再不能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可以轻松过关。应当切切实实的与她讲真话讲实话。
“当然是有一点赌气的成分,但也只是那一点罢了。”这句话说的很辛苦,在千叶传奇而言,赌气虽有,可是不多……毕竟他逃不掉,还是主动来见她了。虽然还不能做到毫无顾忌的坦白自己的心怀,只因为他的自尊不允许他的感情被江宛陵洞穿。可要取得她的谅解,他只能选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千叶传奇叹道,以己度人,他借机试探她的心意,“宛陵是不是也在和我怄气,因此总也不肯去看我!”
“我没有与你怄气。我当然希望你们能快一些解决死神之祸,这是要紧的事情,哪里能在这个时机分心?我不能不问青红皂白……”没有误会,更没有赌气,她在为他考虑,她的道理讲得很好。
为什么?转念一想,他明悟了。内中有不见荷的缘故。她心里一直默默的挂念着不见荷,真正的织语长心出现了,她就不再是不见荷的小妹了。她怕被不见荷诘责,也更怕亲情不能维系……她被动的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希望能縻系着她与不见荷的这份患难之情。
看透了江宛陵的良苦用心,千叶传奇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春末的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角,尽管此刻拥着她,他还是有几分恍惚。一个不见荷,值得她这样费心么?他感到迷惑,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后背,“是,想一想,就算宛陵要传信给我,也恐怕找不到人。既然我亲自来了,宛陵写的信……不妨给我看看?埋没了,多可惜!”
哪里有写信?江宛陵被他问住了。
“你有送信人……”她伏在他怀里,小声地不服气的嘟了一句。
千叶传奇忍不住好笑,原来如此,她在等……我的送信人——不见荷。可惜,让她失望了。想到这段时日,彼此隔阂不能见面的苦楚,千叶传奇忍不住埋怨自己。不见荷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不能再让她扰乱活着的人。苦恼的是,该怎么把不见荷的死讯告诉江宛陵?
他的沉默,使她想到他同样的也没有给自己写信。江宛陵已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她的动作惊醒了沉思的千叶传奇,他敏锐的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可是他向来口齿伶俐,素有捷才,因此这还难不倒他,只听他叹道,“虽然没有收到宛陵写给我的信,失望不可避免,但我想至情无文。这大概是我们彼此的写照了。”
借口找的很妙,话又说的通情达理,使人不便发作了。乘胜追击,千叶传奇从头向她诉说,“宛陵,我不想带着伤来看你。”这是最重要的一句话,余下的话他迂缓地说道,“我有多重的顾虑。”
“其一,风波不能带到这里。其二,日盲族不能不顾。其三,怕你担忧……我自责,两个人一起受难。”
“还有……”江宛陵开口了,现世的危机改变了她过去一贯安逸的脑筋,促使她无论何时都必须竭力的保持着一份清醒。
还有什么呢?
“还有,此地无人可以为我疗复伤势。我必须找到天不孤,只有他的墨悬神针可以快速疗复我的身体。”千叶传奇将已经预备好的答案脱口而出了。
江宛陵只是若有似无的一笑,她不是失望,而只是沉静地说出了事实,“你忙着,无暇去体会一个女人的心事,匆匆地离开是因为你相信自己的决策和安排是最适宜的,至于我,应当安分守己……时间么,总是有的。像现在这样,是不是?”她的声音是舒缓低柔的,这是情人的声音,是月光之下幽期密约初相见时的开场白,千叶传奇的神志被这句话所撼动了。
他早就在设法使她能够来到日罗山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很多时候念头转到这里更觉得非见她不可。但由谁来传递这个消息,却让他委决不下。原本最合适的人是不见荷。不见荷意外身亡,日盲族内暂无人适合担当这项任务。
而且太学主不除,死神之祸蔓延,将她请到身边,不正应了疏楼龙宿那句柔情最损壮志吗?所以,他在等……也愿意给她留有余地,不是逼她,要让她自己肯。凭心而论,江宛陵不是娇鸟天真的女人,磨起人来,也是要命的狠!只怕,她人一到了日盲族就要先问不见荷的踪影。
棘手的问题引发了千叶传奇深深的苦笑,既不能反驳她的话,还要化解她的顾虑。
“宛陵,我们那时说好的——你相信我。”千叶传奇印象清晰的记得他们一起在黯淡无光的死亡阴影里携手并肩度过了那样一个艰难的时刻。他们早已有了互信的默契!
“有时候,自信不是一件坏事。相信自己,相信你,我心里这样认为。否则我不能安心的无所顾忌地投入战斗。”千叶传奇直抒胸臆,他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脸颊,无限依恋的情意自他温热的手掌中发泄出来。相识至今,许多话不必谈,彼此也能意会在心。说到相互了解,千叶传奇自认彼此已是如见肺腑,所以两个人之间差不多已没有什么忌讳可言了。
他以谦虚的口吻说道,“宛陵知道我会一些医术。那时你是急火攻心导致了昏迷,这类病症需要静养。而万缘村是合适的地方……”
“嗯,你的想法再恰当不过了。”当然地,她不能立刻就给他一个教训,而只是说道,“我应该留在此地等……等你。”
千叶传奇被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承认道,“宛陵看穿了我的心思。”
“是吗?”江宛陵疑问道,“不是你认定了我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等你么。这在你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哪里谈得上是我看穿了你的心思呢?”
这是冤枉!
误会要解除,不能留在她心里,让她不痛快。千叶传奇至诚地说道,“宛陵,倘若真按照我的心意,我们今天不会是在这里,而是应该在阿虚夜殿。”
“我相信万缘村和平无事的环境能够暂时平复你的思乡之情,我也相信此地朴素敦实的村民可以缓解你思亲的痛苦。但这两项,在日盲族恐怕都难以实现。”
“关于这一点,疏楼龙宿也认同。”
真是一对有商有量的“好朋友”!
疏楼龙宿手里拈着一颗红色的药丸,他转个身,将药丸放在灯下细细地又看了一回,看不出所以然。一粒小药丸真有如此大的妙用?惹人怀疑!但据穆仙凤所说,蛊后绯语怨姬保证过这粒药丸的作用。
“主人……”穆仙凤带着一丝惊喜的语气呼唤着疏楼龙宿。
“什么事?”平淡的语气,提不起半点说话的兴趣。疏楼龙宿又再次将这粒药丸举到了穆仙凤眼前,“真的有效?”
穆仙凤点头之后又摇头。
“为什么是我吃?”疏楼龙宿纳闷,难道不该是女人吃吗?
“再说绯语怨姬研究的是各类蛊,又非是药……我总不能放心。”疏楼龙宿说着将药丸精准地丢入了一个瓷瓮里,唉呀!穆仙凤叹息了,这可是她软磨硬泡才从绯语怨姬那里求到的珍品啊。
摇一摇折扇,疏楼龙宿觉得屋里好闷人,他心内不宁地问道,“千叶传奇还没有走吗?”
“他怎么还不走?”他又无比失望的说道,“莫非宛陵还以为能留下他?”
穆仙凤知道,其实这时候不必自己开口回答,因为主人根本也不会听进任何一句话。
疏楼龙宿自顾自的走去敲门了,身后还跟着穆仙凤和雨潇潇。一个人去敲门太突兀,三个人嘛……就不会给人突兀感了。
“龙首,许久不见了。”那个人的声音先传到耳朵里,接着整个身形才在月光下显现。
疏楼龙宿抬起脚预备朝里走,他在乎的是江宛陵,和千叶传奇实在没几句话要说。
“龙首,剑子仙迹的近况怎样了?”他的问题问住了疏楼龙宿的脚步。
看到他停住了身形,千叶传奇才继续说道,“剑子仙迹与织语长心有很不错的交情。他自愿为织语长心担保,吾族圣女离开了日盲族。有剑子仙迹的引导,织语长心办事不至于太出格……”
疏楼龙宿急于见江宛陵的意念驰动了,千叶传奇的话必有因由,他的话不会无的放矢。提到剑子仙迹是为了扰乱自己的心志,恐怕还不止如此,他想以不见荷的死促成自己和江宛陵之间产生无法解除的误会!
他的危机意识强烈,想入非非。他听到了那阵轻盈的脚步声,江宛陵即将走出房间。疏楼龙宿目光炯炯地盯住千叶传奇,那一双眼睛具有青磷似的光茫,幽深的、迫人的,好像很寒冷,又好像能透视人的心胸。
疏楼龙宿将折扇一摇,以恍然大悟的口气说道,“哦,这我却不知道了。虽然剑子是我的至交好友,但近来,我们还不曾通信。听你这样说,我才晓得。”
“不过,他为织语长心担保一定有他的用意……”
千叶传奇接过话头问道,“是啊,用意是什么?”
“那只有问他了。”疏楼龙宿不紧不慢的说道,“照常理推论,兴许是要促成分别太久的姐妹相认,剑子好友真是煞费苦心,织语长心乖戾,不一定能够弃恶从善……”
千叶传奇冷冷一笑,“剑子仙迹真是有一番至深的心意。可惜白费了他的心意……”
江宛陵立住了脚步,白费了心意?是什么意思?
她的疑惑写在脸上,为月光一照,清楚明了的映入那两人的眼内。
疏楼龙宿原打算沉默,可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宛陵……”他的眼色引导着她朝坏的方向去想,她又去征询千叶传奇,不见荷是日盲族的圣女,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千叶,荷姐去了哪儿?”她向他问道。
“她在织语长心的身边。”千叶传奇沉稳的说着,这是他回到族内后已存在的事实。
仅仅只是如此吗?江宛陵自己都忍不住反问了。
“龙宿……”她忽然喊出他的名字,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这使疏楼龙宿不能逃避她的眼神,他慢慢收拢了手中的折扇,他在想安慰的话。她的眸光如此恳切,他不忍心拂逆她的心意,于是他开口了,“不见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