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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蝎蹈空花 ...


  •   缘荷来境已经名不副实了。春末夏初的柔风吹遍了万紫千红,独独少了荷塘里粉的白的荷花。过去,它们茂盛的生长在河滩边,如今难觅踪影了。由外面走进来,只能望见花海中的一角竹楼,蜜蜂和蝴蝶,它们穿过密密丛丛的花海,转过曲曲弯弯的幽径,一直飞,娇花芳草不能使它们停歇。它们直飞到屋檐下,盘旋在阳台上青绿色的栏杆上。

      栏杆上斜倚着一个美人,左手的长袖垂在栏外,右手正抚弄着一枝非白非朱的樱花。春风才起雪吹香,樱花飒飒的舞着……纵然只能在乱纷纷的花雨里觑得一个若有似无的侧影,但绝世美人的美原是不分任何角度的,那一种燕居的娇慵仿佛就是春天的化身,使其余的花草虫鸟都成了点缀。

      “看够了么?”她轻佻地说着,甚至都不曾转头,目光专注着那一树开得很好的樱花上。

      她是风流放诞,颠倒众生的尤物,她相信只要自己愿意放下身段与他盘桓……呵!道教顶峰,三教先天,又如何?还不是颠倒在自己的手掌间。这是她的本钱,更是她的自信。

      “是花美,还是我美……”她问道,她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森冷的微笑,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看透了人心的嘲讽。但是她的面容太美了,淡化了嘲讽的意味,反增添了魅人的诱惑力。

      相处有日,对于织语长心时而流露出来的乖戾尖刻,剑子仙迹已经习以为常。春光如锦,香花鲜妍,无一不撩动着人心……剑子仙迹缓缓抬头,寻常不觉得,只在她这一眼望过来时,他心跳了。只一眼,绝世容光之下心跳了。然而他终究与众不同,他没有色令智昏忘掉自己的使命。

      “说说吧……”因为久也等不到他的答案,她没有耐心了,她切切实实的转过头,以女性娇柔的声调向他征询一个答案。

      剑子仙迹平静的说道,“繁华靡丽,过眼成空。”

      “哦……”她悠长的叹了一口气,意料之内地,他承认了她的美丽。可是他修习的道法又让他将一切有形的美丽看成了无。其实,繁华靡丽,要——过眼成空。但眼下呢,他正见着她的美丽,说空,那就未必空了。显见得,她不能透彻他的心。

      剑子仙迹微微然的笑了。

      织语长心疑惑了,都说女人是天生的,专门为苦恼的人们来消磨时日的。换言之,女人是为身处业障中的男人解除苦难的。

      “你难免地有些失望。又在想,下一次怎样的来打动我。”剑子仙迹语气平和地说穿了她的心思,他甚至鼓励她败不馁,“失败是为成功埋下伏笔。”

      他们已经有成为知音的契机了。

      织语长心厌恶他的说教,因此冷淡的瞟了他一眼,她娇气的发泄着撇断了那枝垂在她手心里的樱花。

      剑子仙迹面不改色,只是一阵风从他的耳际吹过,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气息。

      有客到访。

      明珠求瑕的反应更快一步,他已经持剑挡在了□□之间。他要阻挡的不是别人,而正就是他熟悉的江宛陵。

      “你怎么来了?”他讶异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那一定是哭过,为什么事?转念一想,他想到了自己身处在缘荷来境,想到了江宛陵为什么而哭了,她是为着死了的不见荷。

      “许久不见了。”出乎意料的打招呼方式令明珠求瑕怔在了原地,她……该兴师问罪,该暴怒,更该指责,至少为雨潇潇的遭遇,她有理由发难啊。可是她太沉静了,说话的口气是一如既往的宽和。仿佛从前的冲突已经消弭了。

      她从怔然无话的明珠求瑕身边走过,朝缘荷来境的深处走去……

      剑子仙迹望着她走近,他开口拦住了她,“姑娘……”他唤着,从岩台上跃下,他走近观察她。好奇心驱使着他对她有一种好感,尽管这是他们正式的第一次见面,而不只是从疏楼龙宿口中半遮半掩地听一个大概。情形是完全两样的,脑海里模糊的影子,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

      “你是谁?”

      她竟然不认得我,但我却能猜到她的身份。剑子仙迹自我介绍,“贫道剑子仙迹呀。”

      “姑娘是龙宿的知己……”剑子仙迹望进她雾茫茫的眼睛里说着,“其实我也是。”

      “你认得我?”江宛陵忽感双眼刺痛,她骤然闭紧了双目,太用力了!而干涩的眼眶里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她息了一息,这里好香,到处是花香,她有了一丝欣慰,百年归老,埋葬在此地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她睁开了眼睛!

      “剑子仙迹……”她说道,回忆着,慢慢地她的记忆有了复苏的迹象,“是三教先天。”她一边说着一边点着头继续朝繁花深处走去,她的神智清晰不乱。

      剑子仙迹追着她的背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茫惑。江宛陵突然造访缘荷来境……为什么?与织语长心有关吗?

      “是你!”尖利的女声划破了如水的时光,使得平静的水面忽然起了汹涌湍急的横波。织语长心料到她一定会来,终于,她来了。瞒,又能瞒多久呢?不过,她敢一个人独闯缘荷来境,却是我不曾想到的。单打独斗,江宛陵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你的胆子好大。忘了上次的狼狈吗?”织语长心自青翠的竹楼间飘到了江宛陵面前。

      她自得于自己的美丽以及聪明,她自诩摸透了人情,否则她不能收放自如的驾驭明珠求瑕这样的杰出高手。将来,剑子仙迹一样会被自己收入裙下,越想,得意之情越浓。只是看到眼前的江宛陵,她愤懑了,死国年纪选她不选我?

      “还以为自己能有上一次的侥幸吗?”她逼问道,故意做出狰狞发狠的态势,想要激发江宛陵的斗志。

      让织语长心失望了!江宛陵对她的凶狠视而不见,反而诚恳的向她发问,不见荷的坟墓在哪儿。织语长心烦恼,无聊的问题。死国年纪就是一本无聊至极的破书,所以才会选一个无聊至极的女人。

      不见荷的坟墓在哪里呢?她随意的指了指丛林里某个角落……织语长心以戏谑心态看好戏,她倚着一株花树冷眼旁观江宛陵误入歧途,她忍不住想到自己早该在密林里饲养一条巨蟒,那样一来,不正好吞了这个瘦骨珊珊的女人吗?

      失策呀。

      剑子仙迹自她身边走过,被她拉住了衣袖。想要去帮忙?那可不行。她柔情似水的牵住了剑子仙迹的袖子,可不许他破坏了自己看戏的兴致。

      进入密林的江宛陵走着走着,繁花香草离她越来越远了,亭台楼阁已掩在了树后,她知道久别重逢的亲人正在等着自己。稳稳的踩着潮湿的泥土,江宛陵的脚步被乱草绊倒了,整个人跌进了泥坑里。行动受到了限制,她的脑筋反而更灵活了。她巴望着自己的目光能够看得长远些,尽可能的远一些,荷姐的墓地会在那远处吗?

      “你不要作弄她。”剑子仙迹开口向织语长心进言了。

      织语长心轻轻的应了一声,心道,你管不着。但她说话的口气却是粘腻的,透着香甜,“吃些苦头而已。你何必管呢?那林子里可是什么都没有。”

      “你为了疏楼龙宿……”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仍不松开他的袖子,“那林子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是知道的。我不喜欢她!”

      何止是不喜欢。她心里其实恨江宛陵,但没必要当着剑子仙迹把话挑明了说。彼此留有余地,才好施展手段。

      剑子仙迹觉得织语长心这样做毫无意义。

      “明珠求瑕!你敢!”骄纵的织语长心透出了不善的口气,明明白白的威胁止住了明珠求瑕的步伐,除了叹气,他百无一用了。

      剑子仙迹不理解了,“你有自己的作风,旁人也有旁人的作风。明珠求瑕想要帮忙,我认为这不是被非难的理由。”

      “他是我的人,当然以我为尊。我说不许就不许!”织语长心撒娇了。

      剑子仙迹瞥了她一眼,说道,“江宛陵是龙宿好友重视的人。”

      “你不说不生气,越说越生气。疏楼龙宿,不过是我手下败将而已。”织语长心拖长了声调得意的说道,她也想试探剑子仙迹于自己的底线。她相信只是几句难听的话,剑子仙迹不会在意。

      “你这么想?当真这么想?”他笑着大摇其头,“我后悔了。后悔不该拦着呀。索性你们二人斗一场,我看看龙宿的武艺到底长不长进。”

      “剑子,你高估了疏楼龙宿的实力而低估了我的能为。以当时的情形,疏楼龙宿伤情失智,能为大幅消减,拿什么与我比斗!”织语长心松开了剑子仙迹的衣袖,两个人眸光交汇,只听她继续说道,“今日就算他来了仍不是我的对手。”

      “噢!你很自信。”剑子仙迹忽然想听听她的说辞。

      “简单讲,投鼠忌器呀。”织语长心说得轻松,江宛陵的情况如此,疏楼龙宿敢于放手一搏吗?这样简单明了的道理,剑子仙迹居然看不清了。

      剑子仙迹望着她笑了笑,“投鼠忌器,这个成语不好。什么人会把自己比喻成爬在阴沟里的老鼠?”

      “你!”

      借着她出手的一刹那,他身形飘忽闪离了她身边,他要帮江宛陵。自从听龙宿提到他有个肥白可爱的儿子,自己就忽忽心动了,自己与佛剑打过赌的,童官官将来一定是道门的好弟子。如果在自己手中把明光儒童的母亲搞丢了,那无论如何没法向龙宿好友交代呀。

      剑子仙迹帮忙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江宛陵已经从容步出了密林。只是,她面上添了无尽风霜,斑驳的泥点沾染了她的衣裳,她本该是颓丧的,可是她却用带笑的语气向他发问,“剑子先生,我没有找到荷姐的坟茔……”

      剑子仙迹一怔之后,欲言又止了。

      “太好了,她没有死,兴许是藏起来了……”

      “织语长心藏着她了吗?”

      “我第一次来缘荷来境,还有些不认路。织语长心讨厌我,给我指的路不对,不过我找了又找,并不是只固定在一个方向。”她那双既黑且亮的眼睛,倏然一转,透出灵动的狡黠,“每个方向我都搜寻到了,没有找见任何一座坟茔。”她像是安心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剑子仙迹被她的心绪感染了,露出了古怪的无可捉摸的神情。

      “江姑娘,龙宿晓得你到缘荷来境么?”

      从她懵懂不清的眼眸里,他知道了答案,龙宿好友完全不知情,可是精明人是怎么被骗倒的呢?有意思呀。剑子仙迹心里玩味,面上却无任何异样。

      疏楼龙宿不必骗自己。江宛陵听到了龙宿的名字,她醒悟了,只有一个可能,织语长心骗了自己。她静静地开口了,“剑子先生,荷姐的坟茔……你知道不知道?若是知道,请告诉我。”

      剑子仙迹讶然了,她的情绪在极速的调换,然而她的语气情态能够始终保持着一份大致的平静,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她抑制着,不使自己骤乱方寸。

      “是,我知道,江姑娘请跟我来。”

      不过是一句我知道,却使她的心陡然砸入了谷底,这滋味太难受。剑子仙迹走在她身前,虽然暂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能可意会到她那一份悲苦的心境。同情,油然而生。他走在前面说道,“不见荷姑娘意外身亡属实令人痛心,逝者逝矣,江姑娘还请节哀……”

      “谢谢……”江宛陵机械地开口道谢。

      她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不见荷是生还是死?即使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无碑的坟茔,她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从前,织语长心不是死了吗?自己忽地来到了此地。一段时日,织语长心完好无缺的“活”过来了。荷姐呢?她本就是不该死的人。她会活过来……

      对呀,她应该活过来。死,那是假死,不是真正的死亡。江宛陵这样想着,立在不见荷的坟前,她一直这样想着,某一日,不见荷会“活”过来。但——什么样的方法才能促使这个情况出现?她认为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于是她的游目四顾,她在找织语长心。

      人所深信之事一如令人惊惧或兴奋之事,往往荒诞不经,不容易说清楚。就像烟火中的火焰,自有其强烈的力量。

      织语长心被她的眸光看到了,她狠狠的瞪了回去,她不能在江宛陵的目光之下露怯。迎视着她,织语长心也向着她走过去,两个人走到了一起。江宛陵先发问了,“你的方法,活过来的方法……”

      “哈!”织语长心狂傲一笑,“痴人说梦,我会告诉你吗?”

      “死国年纪,对不对?”她问道。

      织语长心媚眼轻笑,“不知道!”说罢,又是痛快的枭狂一笑,她不是菩萨,也不是善人,无法对江宛陵产生同情怜悯。

      “你急了?”织语长心一边笑一边说道,“你越急,我越不告诉你。你明知道会碰壁,还要开口?无知的人啊。”

      对于江宛陵的不自量力,她更讨厌了,伸出食指滑到江宛陵颌下,以品评的口吻说道,“实在看不上眼呢,平平常常的模样。就是你跪下来求我……啊!”

      呼痛声惊醒了发怔的明珠求瑕。

      织语长心没想到对方先发制人!江宛陵直接拧住了她的手背错乱了她的筋骨。剧烈的疼痛加速了恼怒的发作。

      “江宛陵!你要死!”织语长心回身攻向她的心窝。

      江宛陵侧身避开,她的柔韧致使她闪避的游刃有余,可是她手上的劲道摧发的刚猛,织语长心遽然受制,居然有些无法反制了。这不可能!织语长心暗暗生恨,江宛陵的武功如何,她一清二楚,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能为。

      是哀兵必胜的道理。原来如此,痛心刺骨滋味唤醒了江宛陵的杀心。好得很!今日就结果你,实现我当日对她的承诺,送你下黄泉一起陪她!

      “不见荷死了,你还活着做什么,干脆死了去陪她。”织语长心愤愤不平的叫道。

      “织语长心,死国年纪复活了你,是不是……”

      她竟然还在向自己确认,织语长心恼恨啊,这个冥顽不灵固执坚韧的女人真该死!她掌风似飙,一掌就是开山裂地的威能,但还是被江宛陵闪避了。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她说不教你伤心!她给你写了一封信……哼哼,给我烧啦!姐妹情深?!”织语长心嚷得豪放,只要能使江宛陵伤心痛苦,她就快活得意。

      人的悲喜总是不相通。

      “可惜,终究阴阳相隔。你既不愿意死,那又何必惺惺作态。死而复生?异想天开!”织语长心凌厉出掌,缘荷来境的毓秀之气被破坏殆尽,可她不想就此停手,她要与江宛陵争一个高低,斗一个输赢。

      “死国年纪,呵,徒劳无功。世上纵然有奇迹,却不会降落在一个平凡的不见荷身上。至于你这样庸弱无能之辈,更不值得被他青眼相加。”

      明珠求瑕终于忍不住有了动作,可是被剑子仙迹的拂尘缠住了手脚。

      “老道,你什么意思?难道非要弄到不可收拾?”

      “不可收拾?”剑子仙迹一笑,“她们不是第一次交手了。你加入了……确定只是帮织语长心?”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明珠求瑕急于辩驳了。

      剑子仙迹摆摆手,他心知这一战或许就是转机的紧要关头。就算事后被龙宿好友埋怨,他也要赌一赌。让织语长心受挫,并不是坏事,他心内笃定,江宛陵会取胜。

      烟尘荡荡,丰容盛鬟的织语长心也免不了弄得沧桑满面了。为了散去一身的尘埃,她的两只水袖舞动着发出宏大的气劲,可是战场上拳脚无眼,那座无碑的坟被掀翻了。织语长心不愿承认自己是无意的,她情愿以此逼迫江宛陵,激发她全力应战!

      这是一个平常的春日,如今却有异样的凄凉了,而这份凄凉要江宛陵自己一肩担起,那重量是无尽的,日期也是无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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