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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同甘共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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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无端刮起冷风,春天的季节却刮着秋天的风,桂树真香……几乎熏得人沉沉欲眠。天不孤移过灯台,看了看江宛陵的手腕,伤痕已经变得淡了浅了,再几日时光就能恢复原本肌肤的莹白。天不孤对自己的医术相当满意,满意之余,他想到了那次江宛陵为了躲避疏楼龙宿的追缉而意外造访千竹坞的往事。
那是在上个冬季,一天的风雪徒乱人意,不似这春风入罗帏。
天不孤装模做样的牵好江宛陵的袖子,借此偷偷捏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忘不了那缕香甘雪嫩,何不如再……一个念头不曾转完,他两只眼睛已呆住了!江宛陵醒了,天不孤身形一僵,尴尬的眼睛乱眨,吭吭哧哧的忸怩了一会儿才掩饰好情绪,“你醒了!比我预计的时间要早!”是松了一口气的放心,不过话没有说完,他又向她说道,“真是成也死神之力,败也死神之力。”一边说,一边慢慢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怎么不说话……”起初的讶异,很快转为了明悟。一番细致的揣摩,他看出来她的沉静是异乎寻常的,有别于往日的灵动。她的思维化为了一滩死水,也许是一连串的打击,狠狠的自我抑制,消蚀了她的生趣,使她变得迟钝了。
春夜晚风猛烈的摇动着烛火,把床帐飘了起来,一大段月光铺在了床榻上。天不孤发现她又闭上了眼睛,这是可喜的发现,她的身体被激活了,那么内心的幽禁,不见天日的感觉,要到何时才能消弭呢?
天不孤倚壁而坐,共着盏昏黄的灯,只听得到春虫鸣叫……静谧的花香吹入怀中,他很安适的做了一场梦。可是到底不能放心她,等他再次睁开眼,床榻上已没有人了。
江宛陵失踪了!
天不孤先在屋子里忙忙的找了一圈,又走到院子里匆匆的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人已不在琉璃仙境,会去哪里?天不孤对江宛陵的了解有限。从容细思,发觉自己根本不会知道她在哪里。找人……漫无目的的找,事倍功半。心里决意不再找,打算回屋躺着再补一觉,把没有做全的那个梦接着梦下去。主意一定,再无心理负担,原以为会很快入眠,却是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不找恐怕不行。
情急智生。天不孤开启了他的死神之眼,他不是要用它找出一个人的命门,而是期望通过它来感应死神之力,以此来确认江宛陵的踪迹。
月色如银,海风似浪,江宛陵哪里也没有去,她找到了海边……今夜的月亮皎洁似雪,照着岸边一个孤单单的人影。不知道她走了多久,自她身后看去,还有逶迤的脚印,再远一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大概是被海浪吞没了。
天不孤眼尖,极目瞭望,四处徘徊,终于在颠颠簸簸的海浪之间发现了一只飘忽无定的绣鞋……唉,怎么把鞋子也搞丢了?
“江……宛陵。”叫出她的名字,他提醒道,“从这里一直走,走下去,也不可能走出另一片新天地。”话一出口,就失悔了,赶忙补充了一句,“快回来呀!”
“仁者乐水,智者乐山。可不是说在海边走走,吹吹风就能大彻大悟呀。”他爱惜自己的衣裳与鞋子,不敢踏近湿漉漉的海岸,只能尽最大的努力隔着海潮声向她讲道理。
效果不好。
江宛陵仍是自顾自的一步又一步的深陷在被潮水反复润湿的海沙中。赤足被细沙包裹,既舒服又不舒服……她朝前走,月亮也追着她,真有趣。她忍不住回过头去望那明净的月色。
她在想什么?天不孤叹气,他干脆朝她挥手……视而不见吗?迟早自己要被她拖下水。天不孤两脚一踮脱下了自己的鞋子,弯腰捡起一双漂亮的花鞋,另一手挽起长袍,深一脚浅一脚的追上了江宛陵。
稀奇,从她面上看不出半分愁苦,反而是神闲气静,十分从容。这令天不孤有了更深的挫败,他原本以为她会是迷离惝怳不得解脱,而自己正是那位替她拔掉内心藩篱的慧心人。
还不等他说话,却听到她说了一句,“穿鞋本为走路,何可惜鞋而不踩泥?”
天不孤手里拎的漂亮鞋子霎时掉在了沙滩上,他慌忙火急的抓起自己的鞋子,这一弯腰的功夫,害得袍子上沾了水渍……湿了一大片。天不孤望洋兴叹,“要被你磨死了……”抱怨的话一出口,索性将前襟撩起扎进了腰间。
“你骗我呀……”天不孤油然而生的感慨了一句。
“骗你什么?”她问道。
天不孤想了想说道,“骗我为你担心,牵肠挂肚,不讲义气,不说一声独自溜出来!”
“没有。”她说道,“你睡得香,我叫你,没有叫醒你。”
这话无法证实,只好被她说得不接话了。天不孤觉得她的心情没有自己设想的那么糟糕,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两个人之间可以无话不谈了?
“你总知道是我救了你?”天不孤觉得海风吹在身上粘腻腻,但是江宛陵喜欢,所以他勉为其难陪在她身边。
她容色很淡的笑了笑。
“不止我。为了救你,我和药如来联手一起用了墨悬与钟离……”天不孤在她身边把救治的过程说了一遍,末了又去看她的脸色,只说道,“你不冷吗?”
她摇了摇头,多么舒服静谧的海呀!哪里会感到冷?
“你手腕处的伤痕……”迟早要问,天不孤抓紧机会选择在月色与海潮相伴的时机问明她的遭遇。
这才真正的触动了她,因为天不孤看到她很苦的笑着抱紧了她自己的双臂……还说不冷!
“不谈这件事。你救了我,需要我做什么回报?”她问道。
天不孤一怔,她不怕自己提出的回报是她不能办到的吗?从前,她会避而不谈这回事,只等自己主动开口。沙沙的海浪声,一阵响似一阵,天不孤冥思苦想,豁然悟出了她的变化……自己的感觉不会错,心病还须心药治。但是解铃人是谁呢?
天不孤露出了落寞的笑意。
“让我想想。想好了告诉你!”他思量着说道,“绝不会让你为难。”这是很贴心的承诺,可是他没有等来江宛陵说谢。照过往的情形,她一定会语气亲和的向自己道谢。顺便灵机一动,想办法伺机了结人情债。
“好啊。”她语音清晰的说着,仿佛根本不将此当一回事。
真令人泄气!
天不孤无聊的踢着细沙,脚趾头泡在咸咸的海水里,冻得要死。他就不相信江宛陵一点都感受不到这股自脚底窜起的凉气,所谓寒从脚底起,身为武林里最富盛名的大夫——自己着了她的道!天不孤抖了抖自己的两只脚,低头看了看……狂风骤来,他没有防备,却是她带着自己摇身一退。
天不孤两手拉着她的胳膊才没有摔倒!
“什么人?”天不孤没好气的嘟了一句,这大半夜不睡觉都跑到海边来凑热闹……
江宛陵松开了天不孤,她疾走如飞,一眨眼,她已飘到了几十丈外。天不孤定睛一看,她是在救人……好在那人入水不深,但是海浪的力量使人无法自主,两个身影浮浮沉沉犹如一叶不受控制的小舟。
江宛陵费了好大劲才将雨潇潇扯上岸,她自己也是重伤初愈的人,气力不继,和雨潇潇一起倒在了沙滩上。雨潇潇急促的呼吸着,面上一塌糊涂,又是泪又是沙,还在哭……江宛陵累的说不出话,这会儿真是越来越冷了,风一紧,浑身起栗。
“宛陵,是你吗?”雨潇潇哭的眼睛发涩,转过脸看着身边的江宛陵,“真的是你,唉……教你见笑了。”她有满腹委屈更有很深的疑问,忍不住伸手去戳江宛陵的肩膀,凉丝丝潮乎乎的触觉,所见是真,这真是江宛陵。
她忽地坐起了身,用劲太猛致使头脑发胀,眼前发黑,支撑不住又伏下了身——倔强使雨潇潇抬起头怔怔的望着躺在身旁的江宛陵。
“谁在追杀你?”江宛陵叹息道。
雨潇潇听到她的问题,不由心酸难抑,苦痛更深了。江宛陵强打精神坐了起来,两个人彼此搀扶着站起了身。
“回去吧。”江宛陵说道。
“去哪里?”雨潇潇问道。
这是个问题。江宛陵想了想说道,“和我一起回万缘村……”
“好!”雨潇潇点头应道。
天不孤已经走了过来,看到两位难兄难弟不由撇了撇嘴。泥菩萨过江的人还想着照应朋友!
一道持剑的身影挡住了三人的路。
明珠求瑕转过身,他也看到了江宛陵,她……从地狱里回来了?这不可能!她回来了,那么,会对织语长心的生命造成妨碍吗?会不会让好不容易活过来的织语长心再度消失?不……绝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他的动作快过他的意识。
明珠求瑕提剑相攻,凌厉的攻势被天不孤绵密的飞丝拦住了。
“明珠,你魔怔了……”雨潇潇爆发了歇斯底里的狂叫。
“闭嘴!”明珠求瑕冷静沉稳,他一点都没有疯。
雨潇潇双眼通红的死死盯着明珠求瑕,失望吗?后悔吗?不甘吗?已死的心不能再抽出一缕情丝缚在他身上。雨潇潇转过脸看向江宛陵,一字一句冷声道,“宛陵,你不是有死神之力吗?打死他!”
天不孤可没心情介入这样的家长里短。他也看向江宛陵,用眼神告诫她,不要自寻烦恼。
明珠求瑕双眸直视着江宛陵,他有那种狠心,杀江宛陵不需要犹豫,只要保得住织语长心万万年的生命,他不惜一切代价。
“我要杀的人不是你,你走吧!”明珠求瑕看向雨潇潇说道。
“看来你是要杀我了。”江宛陵开口道。
“是!你说的不错。我要杀的人是你。一切有碍织语长心的人,我都要亲手斩除。”明珠求瑕坦言。
江宛陵平静问道,“我妨碍了她吗?”
“不知道。也许!宁枉勿纵!”
“宁杀错,不放过。”江宛陵淡淡道,“在你的意思是宁可枉死一千,不能放纵一个……”说罢,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海更平静了,出口的话却很惊人,“我不想埋在这里。你呢?介意埋骨此处吗?”
明珠求瑕俊眉一扬,“埋骨何须桑梓地!”
“江宛陵!”天不孤敏感的意识到江宛陵今时不同往日,他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扯一扯她,带着央告讨保的语气劝说道,“让我和明珠求瑕谈谈……无谓的争端何必呢?”
“不必了!”明珠求瑕独来独往,不买任何人的面子。
“你脑子是……”天不孤话还没有说完,江宛陵已经轰然一掌拍向了明珠求瑕。死神之力完全吞噬了明月海浪!天不孤浑身淹进了海水里……不要说保住手里的花鞋子,能保住一条命已属万幸。匆忙之际,他拉住了雨潇潇,两个人可怜兮兮的被拖进了洪流漩涡里,死神之力牵引着海潮的起落,那身陷漩涡的滋味实在难受也更可怕。雨潇潇好容易逃生,此刻却是身不由己的拥抱死亡。
性命危殆的雨潇潇激发了明珠求瑕的良心。他良心发现想要将雨潇潇自乱流漩涡里拉出来。可是他的对手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江宛陵,你……”明珠求瑕抵挡不住,又心系雨潇潇安危,败象已显。
“你没看到雨潇潇……她活不了了吗?”明珠求瑕喊道。
战事已起,无法靠一个人喊停而结束。江宛陵越战越凶,步步进逼,招招致命。明珠求瑕被逼的毫无还手之力,六情剑也在战中失落……
“欺人太甚!”明珠求瑕气急败坏的冲了过来,江宛陵却忽然停住了攻击。不寻常的举动,令明珠求瑕止住了步子。她要做什么?明珠求瑕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有情风卷潮来,无情带潮归,天不孤、雨潇潇被神力拖上了岸。两个人生死历劫,瘫倒在沙滩上,再没一丝力气了。明珠求瑕没想到江宛陵会忽然停手救人,她的种种举动出人意表……无边海风拂过,吹起了她的长发。
亭亭弱质,似暗夜鬼魅飘到了明珠求瑕眼前。骇得明珠求瑕不由自主后退,“江宛陵!”突然闪现的织语长心要保明珠求瑕性命,她自恃死神之力强势出掌。两人掌对掌,都有不退的决心,而被江宛陵扼住喉咙的明珠求瑕只感到呼吸越来越难。
“放开他!”织语长心不仅看到了江宛陵,还看到了大难不死的雨潇潇,一双媚眼狠狠剜向明珠求瑕,自己向他下达的格杀令,他居然敢偷偷违背。
阳奉阴违的明珠求瑕实在出乎自己的预料。织语长心掩下心头的不悦,她必须先铲除碍事的江宛陵。有江宛陵在,明珠求瑕不可能杀死雨潇潇。
江宛陵对于织语长心的疾言厉色置若罔闻,不仅不放手,反而下手捏的更紧了。明珠求瑕两处太阳穴的经脉霎时鼓了起来,他很清楚自己的生死操纵在江宛陵一念之间。
“你以为你能赢过我?哼!不知死活!”织语长心恼恨江宛陵的桀骜,不过是借用自己身份与时间的赝品,也妄想与我争辉吗?那么我将让你知道自己的无能无力!天意眷顾的人是我织语长心!
狂妄助长了骄气,织语长心强势蓄力,死神之力爆冲。江宛陵在这股逆冲的气劲下,嘴角不断的滴落着鲜红。想必她的腑脏已受创甚深吧!织语长心得意的冷笑,“你……远不是我的对手。只为你心慈手软,更因为你毫无胜算。”
织语长心力量充盈,死神之力如延绵不绝的长浪奔涌不息,携此天赐之力全数推向江宛陵,迫得她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可就算如此,她不肯放过明珠求瑕。织语长心眼见明珠求瑕越来越虚弱,心头怨恨江宛陵不识时务,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懂得求饶自保吗?织语长心决意取她性命,由此加快了步速,掌力再摧,欲要一招取命,却还诓骗道,“求饶吧!江宛陵,只要你向我求饶,我会放你一命!”
“毕竟,你曾身为我……那是与别人不同的情谊。”她蛊惑着。
江宛陵一退再退,三人的身影连成一线。
“再撑持有何用?江宛陵——你败了!”织语长心一锤定音,自己才是真正得死神眷恋的女人,拥有旷世匹敌的死神之力。
江宛陵强纳余劲于气海,这是自损八百的做法,可是她不再退一步。
织语长心冷笑道,“好的很。敢与我较量,我要废你功体!”情势危急之下,天不孤勉力释放出墨悬神针……却被织语长心轻松偏头躲过,相持之势,自己更胜一筹,于是她转回头以怜悯的眸光看向天不孤与雨潇潇两人,“急了吗?”
“不急……马上送你们同赴黄泉。”织语长心娇笑连连,可等她眸光触及到江宛陵时,那面色一瞬化为严霜,眼中流露出了至深的杀机。
织语长心抬起另一手吸纳天地灵气以助长她的无上神威,势必以此一招打破江宛陵的气海废掉她的功体。生死存亡之际,江宛陵放开了明珠求瑕……与此同时,她空出的手一把握住了天不孤飞出的丝线,遽尔收拢丝线缠住雨潇潇与天不孤两人,以气劲之招将二人送出了战团。
明珠求瑕眼睁睁看着雨潇潇消失,心中不知是安慰还是怅惘,茫然的以双手护着了自己的脖颈。眼中渐渐清晰的人影是江宛陵,明珠求瑕心知她的意识绝对清醒。那么,她……真的想杀我?
织语长心功行圆满,一招击向了江宛陵的气海……
“嗯……”织语长心一怔,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江宛陵的身形消失在了那道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