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道阻且长 ...


  •   天清日暮白,晚间落了很大一场雪,四野堆着像银山玉海。江宛陵头上顶着一件翻过来露出白色里衬的大氅躲在山坳之间。她细心的观察着周围,借着江滨上的星星渔火,她勉强辨认出了方向。只要渡过这条大江那又是另外的地界了,也就不那么容易被追踪了。岸边一堆白雪,在水中摇荡不定。等她走近一瞧,原来是停了三四艘乌篷船,船棚上铺满着雪。

      疏楼龙宿脚程也不慢,他循着踪迹一路追到这里。四下一望,除了过江,她无路可走。判断她肯定已经渡江,疏楼龙宿立刻走近岸边的渔船,正当他预备解缆张棹,其它渔船里伸出了几颗脑袋,一望他的装束,立刻迫不及待的钻出了船棚朝他围了过来。

      “汝等……何事?”疏楼龙宿看着这群望着他两眼放光的渔民不明就里。

      “公子,这船要付账,不能白取!”

      “多少?”

      “二十两白银。”

      “讹钱?”

      “不敢不敢,公子,你通身华贵,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靠船吃饭的哦。”为首的渔民满脸忐忑的继续说道,“而且公子付的是两条船的价格。”那人冲着疏楼龙宿伸出两根手指头。

      疏楼龙宿沉默了片刻……拿出了一锭簇新的五十两官宝。

      众人只感觉眼前一花,亮闪闪的,比那地上的白雪还要亮瞎人眼……

      “你们怎么不找她收取买船的银两?”疏楼龙宿心里憋了一口气的问道。

      “唉!”那人一叹,不是不想收,只是有苦衷嘛。

      一个小孩子从大人身后闪出来伶俐的向疏楼龙宿说道,“那位姐姐说,后面来的人也要用船,到时候让我们找后来的人要!”

      “呵……你们就相信了?”疏楼龙宿没好气的反问道。

      “那姐姐留下了金簪子。她说如果有人付了账,她会来取走金簪。”

      “金簪子给我。”疏楼龙宿心道,她欠的账是我还的,金簪子理应赔给我。

      “公子,这不妥当吧。”

      “我付的账买下两条船绰绰有余。你们不要再耽误我的时间,我要……”

      “追那位姐姐吗?”小孩子童言无忌,一下子就说出了真相。大人却晓得世道险恶,立刻将孩子抓到身后护了起来。为首的渔民将金簪从腰间的布袋里取了出来。

      疏楼龙宿接过金簪看了看,随手放进了怀里。船借风势,风助船行,一路驰骋,不消多久就到了江对岸。自船头跃下,举目所见一片雪原,要在其中寻找一个人倒是不容易了。

      天不孤被江宛陵捂住了口鼻,他知道她是为了阻止自己发出声响,可是自来噤声也只有蒙住嘴巴,哪有人连对方的鼻子也盖住?他感觉自己一口气倒不过来了,冒着被江宛陵瞪死的风险,他拉开了她香香的白手,猛吸了一口气……憋住!

      疏楼龙宿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烟波江畔……

      天不孤两手摸起她的手盖到自己嘴上,又细细密密的去看身侧的江宛陵。千竹坞的冷风飘着她丝丝拂拂的鬓发,那股肌体的暗香也早已送了过来。她大约是很紧张,眸光直直的追踪着疏楼龙宿的脚步,一点都没有管自己。

      疏楼龙宿看着竹林里挂着各式各样的人名,这些人名应当都是天不孤曾经救治过的病患。死神天敌果然名不虚传!江宛陵怎么会来这里?天不孤与太学主有合作,她心知肚明,她绝不会自投罗网。

      难道是她故意误导我!

      那些渔民……很可疑。只怪我一时心急她的踪迹,被人利用了心思引导至此。此地不宜久留,必须要赶紧回到江对岸。疏楼龙宿匆匆离开了……

      江宛陵立刻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同时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为什么要找你?”天不孤好奇江宛陵手上的气味,香甘雪嫩……是他从来没经历过的气息。他没想到江宛陵会来千竹坞,他自己酿的代代酒始终不如初次饮过的味道。

      “你受伤了……”天不孤飞出三根银针扎入她的穴道,“哦,你是为了找我治疗?好……做为治疗的代价,那你要留在这里日日给我酿酒。”

      江宛陵将他刺入身体里的银针拔了出来。

      “你做什么?”她的行为教人看不懂,天不孤两只媚眼露出迷茫。

      “我要走了……”

      “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没看到有人在追杀我,我留在这里会给你添麻烦,搞乱千竹坞……”

      “哼,有人捣乱不可怕。吾在此历经多少寒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打上门的恶徒。怕!在江湖里若是怕事,就不该争夺名号。”天不孤说的自信张狂,长头发甩来甩去。把江宛陵拔出来的三根银针继续插入她的穴道,他的治疗从不允许人肆意打断。

      江宛陵无奈接受了天不孤的治疗。做为交换,她必须给他酿酒。她非常勤快,千竹坞被江宛陵酿的代代酒围了一圈,蔚蔚壮观。就连十里之外都能闻到酒香……

      “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如此。”天不孤意有所指,喝酒于他而言是怡情雅事,他不是借酒消愁,这么多酒摆在这里教上门求医的人看了会怎么想?人们大概会揣测死神天敌遭遇了人生严寒,世道不容,只能逃于酒!

      “不如盖一间仓库。我把这些酒桶都搬到仓库里。这样的话不会显得碍眼。”江宛陵认真的向天不孤提出建议。

      天不孤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堆成小山的酒桶,叹道,“我觉得还是不太像话。”他想了想,有了主意,“我把这些酒桶沉到烟波江,要喝的时候从江底捞出来……”

      江宛陵看了他一眼,认为他大概是一个人呆的太久,所以有力无处使。

      天不孤说干就干,将每只酒桶都系上了红色的针线,这种线是由特殊材料制作,韧如游丝,可以负重千斤。他一把握住所有的丝线,每根丝线下缠着一只酒桶。随着他手臂运劲,这些酒桶像是长了眼睛,自己向烟波江跑去。

      对于自己的杰作,天不孤相当满意,由满意而生出得意,他对江宛陵抛了个媚眼。

      “对此,你作何感想?”天不孤问道。

      江宛陵只是抿着唇点头。

      “我已经按照你的条件酿好了酒。多谢你的医治让我复原,我得离开了。”江宛陵借此时机向天不孤提出辞行。

      天不孤霎时松开了手中的红线,他好奇的问道,“你不怕被人追杀了么?”

      “我自己晓得躲避。”

      “我这里很安全。”天不孤自信的向她说道,“吾与各方都相处的不错。你也知道人生在世生、老、病、死,这四件大事哪一样都需要医生,所以这个世界离不开大夫,谁会想不开去得罪死神天敌呢?”

      “嗯……给你添麻烦了。我要离开了。”江宛陵不为所动,坚持要离开的想法。

      “你要去哪里?”天不孤忍不住追问。

      要去哪里,想到这个问题令江宛陵一时有些迷茫。但千竹坞有它自己的主人,不能将此地当做是自己的地盘。外面天大地大总有自己的容身之地。而且自己手脚健全,身体健康,完全可以找一份工来做。有工作就会有收入,有收入就能维持自己的衣食,自己不必四处流浪。

      天不孤看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再留,他提醒道,“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要懂得看形势。一个人不会看形势,逆潮流而动,不仅自己难受,还会带累身边的人。”

      “看形势不是说要你同流合污,而是要懂得在明哲保身的前提下不做出与形势相悖的决定。”

      “譬如说,你一次给我酿这么多酒,我也一时喝不完。那么,你只能祈祷在下次向吾求医前,吾已经饮完了烟波江底的代代酒。不然,你需要拿出新花样,还得足够吸引我,我……才肯帮你呀。”他的声音又柔又媚,可话语里隐藏着警告威胁的意味。

      江宛陵沉默了半晌,看上去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她慢慢抬起头,这时才开始说话了,“你手中的丝线脱了……”

      “啊!”天不孤抬手一看,他跟她讲话走神,一时松开了手中的丝线……许许多多的代代酒滚到烟波江里,又的浮起来顺流飘走了,有的安然沉入了江底。红色的丝线散落的到处都是,想要将它们收拢起来需要花费时间。

      天不孤望着阴阴暗暗的天色,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端出前辈的姿态传授人生的成功学,老天爷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

      江宛陵经过一番周折,凭借自身的聪明才智与吃苦耐劳,加上良好的责任心,她找到了一份据说在本地最大集团下辖的子公司的分公司的业务站点的工作。

      集团号称分布于全武林各处,拥有完整严密的管理体系,人才济济,声名赫赫,一举一动皆足以影响武林未来的局势。因此该集团不仅有大量的用人需求还有相当优厚的福利待遇。

      只是江宛陵的工作地点乃是基层中的一线,所以她实际不可能接触到组织的核心业务,待遇上来讲就不会是预想中的那么丰厚,大约能够保持她日常的供给。尽管如此,这已经让江宛陵感到很满意了。何况,雇主还给她们提供了住宿!这一点对无家可归的江宛陵来说尤其重要。

      由于整日的忙碌,加以充分的相处,同住一屋的几人很快熟悉了起来。天色根本没亮,甚至是黢黑,卧室的门就被拉开了。一阵冷风嗖的窜进了屋内,躺在炕上的三人立刻捂紧了棉被。其中一人嘟囔道,“起这么早啊!唔……好冷好冷。没到时辰吧……”

      “不是说今天要办论法会吗,还要做刀舞祭。事情不少呀。”江宛陵也觉得冷,但没有她们那么怕冷,她搓了搓手,裹紧了身上靛蓝色的棉袍。

      “啊,是呢,那真该起了。要不然晚到了,总管又会骂死人。可是好冷啊,真不想起来。”纤如窝在被子里没好气的叫着。

      “我也不想起,要不装病吧……”直云将被子一翻,露出半边肩膀。

      “不行啦!装病混不过去。听说有人装病直接被遣散回家了。”秀璋说着一鼓作气爬了起来快速套好衣裳挽住了江宛陵的胳膊,两个人挤在一起结伴跑到井边打水洗脸。

      井水冰凉,两个女孩子冻得跳脚,又都觉得好玩,互相搓了搓对方的手。

      “我不敢把这水抹头发了。你想到时候我们跟在队伍里面跳祭刀舞的时候,我那头发硬硬的挺着,怪惹人发笑的。”秀璋虽是这么说,可仍是以手沾了沾井水抿了抿自己的头发。

      她以胳膊怼了怼江宛陵,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支精巧的镜子捏在手上,“上次去采买时有个货郎拦住我,非要卖给我……”

      “很好看哦。”江宛陵看这支小圆镜制作精美,工艺复杂,感觉到它的价值肯定不菲。

      她猛地点头,伸出一支手指头。让江宛陵惊讶了,这么贵!

      “那你要收好啊。别摔坏了!”江宛陵向她嘱咐道。

      “嗯!那个货郎与我说,女人的标致全靠这些绿鬓蓬松,云鬟逶媠,还要皮肤白皙姿容妍丽。然后,对镜回身,临风顾镜……你说,是不是这个样子?”秀璋做了一两个神态给江宛陵看……这话倒是让她想到了当初朱大嫂与她说的话,头发对女人很重要。

      她好笑的搡了搡秀璋,“好冷。还要赶去拿食材呢……”

      “到底美不美嘛?”

      “当然美了!”江宛陵肯定的说道,“你的头发又黑又亮,发光如漆。你的皮肤又白又嫩,吹弹可破。你的形容丰韵殊绝,圆润欲融。你不美,还有谁美……”

      秀璋听了这话,心里更美了。按照礼尚往来的交际方式,她也实在应该称赞江宛陵两句。可是江宛陵只顾着挎上竹篮跑出院子,临出院门还不忘回头喊她拿好篓子……唉!就不晓得偷会儿懒嘛?

      纤如与直云匆匆赶到厨房时看到江宛陵与秀璋两个人已经系好了围裙翻起了袖子,一个在整理橱柜一个在收拾灶台。看到干净如新的厨房,两个人顿时露出悻悻的笑容。

      直云抢走江宛陵手里的抹布说道,“轮到你和秀璋出门拿食材了。天气冷,快去快回。”说着,将手炉塞到了江宛陵的怀里。

      秀璋解开围裙,撇撇嘴道,“明天我也要赖床……”

      纤如吐吐舌头,“明天你们两个睡觉。我和直云早起来干活。”

      江宛陵和秀璋一路走到了大街上,天色已经光亮,路面犹有残雪。街市铺面林立,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江宛陵与秀璋手拉着手,脚底选择干净平整的街角朝前走。

      “刀舞祭的赋词你背好了吗?”秀璋有几句记的不牢,而下午就要开始进行排练抽查了。

      “嗯,能记得……有时候也爱忘。忘了再背。下午的抽查应该能应付过关。”江宛陵说着,遥看目的地就在前方大槐树下的巷子里,立刻快走了几步。

      秀璋小跑的跟着她,“正好,你给我念念,我这会儿再记记。”

      “单刀新试舞,双剑旧能轮。雨过腥闻血,风旋雪裹身。对环归思动,挂壁蒯缑尘。醉后时横看,终当赠与人。”

      “到这里我记得不差,后面兮,嘘,乎,矣,我就容易乱了。”

      “我也乱。到时候我们声音小点。反正我们是站最后面……”

      秀璋也跟着她一起偷笑,两个人正预备跨入角门,却为一声江姑娘顿住了脚步。秀璋准备回头,却已经被江宛陵拉进了角门,砰一声关了门。

      “怎么了?”

      “不知道啊。快把食材装好,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素还真纳闷,他一眼就看到了江宛陵,为什么她理也不理自己……是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吗?素还真怀着疑惑的心情敲门……开门后出来一位老者,将眼前的人上下打量一番,才说道,“你有什么事情?”

      “方才进去了两位姑娘,其中有一位是我的朋友……”

      “哪一位呀?”

      “江宛陵……”

      “没有这个人。”那老者说罢,将门砰的一关,差点夹到素还真的鼻子!

      这里民风太彪悍了!

      江宛陵和秀璋从侧门绕远路回到了刀坊……

      午后,太阳透过云层耀出一星一点的花花,仿佛提前带来了春天的气息。院子里站满了各处集合而来的刀婢,江宛陵四人站在靠墙的末尾……滥竽充数。

      总管一声令下,大家纷纷扬起手中的刀,一边舞一边念念有词。江宛陵一转身,发觉了立在院外夹墙上的素还真正在朝她招手……这个人怎么回事!她瞥了他一眼,淡然的踩着节奏转过了身……素还真面上透着温润笑意,望着院子里花团锦簇,彩袖飘舞……他实在没想到会有此意外机缘能够在北武林遇上失联好久得江宛陵。

      “江姑娘……”素还真积极的与江宛陵打招呼。

      却惹得与江宛陵同行的三人都疑惑的看着他。

      见江宛陵只顾着往前走根本不回头,素还真忍不住拦住了她的去路,“江姑娘,是我,我是素还真,好久不见……”

      “你认错人了吧。”秀璋讶异极了。

      “是啊,你认错人了。”纤如和直云望着认错人的素还真发笑。

      素还真一怔,难道我自己魔怔了而不自知!他用心的去看眼前的人,他笃定这就是江宛陵……绝不会错认。他又定睛去寻她的手,她已经有意识的将手遮到了身后,不让他瞧。

      素还真清晰的记得她的食指上有月牙形的伤口。

      江宛陵开口道,“你们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去。”

      秀璋三人只好先离开。

      待三人走远,江宛陵脸上只余冷若冰雪,绝无笑容的漠然。

      “江姑娘……”

      “你认错人了。”

      “可是,素某不会认错你啊。”

      “我叫持盈。”

      “……那我叫成业。”素还真心想你随口胡诌,我也可以睁眼说瞎话。

      持盈成业,家宅俱宁。

      “造化忌盈,丰此啬彼。江姑娘取名持盈,喻意甚好。素某也从善如流,持盈成业,早得正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道阻且长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