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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杯之难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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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然一声惊醒了不见荷,她是从慌乱之中醒过来。一醒来,她首先检查自己身上的装扮,凤冠略有些歪斜,衣衫倒是好好的穿在身上。她立刻两手将头上的凤冠摆正,规规矩矩的坐了一会儿,才想到时辰早就过了,整个房间里安安静静,听不到一丝原有的热闹……她心里不禁发出疑问,什么时辰了,太阳之子呢?
砰——朱红色的殿门被大力推开。进来的是大祭司与燕啼红两人。燕啼红脸上呈现出奇怪的红润,尽管心里知道房内只有不见荷一个人,可是他始终忍不住在房间内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另一个身影。大祭司直奔床榻而来。不见荷是从沉睡中醒来,她至今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这会儿她的理智仍困在睡梦中,只是机械的坐在床沿露出不明所以的眸光望着进来的两人。
大祭司发觉她还处在懵懂中,不由心内更加怨怒!对她发出了第一句疑问,“太阳之子不在此地?”一边说着一遍忍不住将手中的权杖狠狠的敲击着地面,她不甘心计划功亏一篑,恼火,至极恼火。
显然,千叶传奇绝不在这间房内!富丽堂皇、璀璨夺目的新房里只有孤零零的新娘。
大祭司的话让不见荷无法回答。她仍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两手掀着大红的盖头……露出妆容精致的脸蛋,她的眼神是迷惘的,呆呆的看着闯进新房的两人。她恪尽本分好好的坐在房间里乖乖的等着千叶传奇啊……他去了哪儿她完全不知道。外面的风波与这间新房的安逸毫无关系。
“你……太让我失望了。”大祭司重重叹了一口气,随即坐到了她的对面,“太阳之子不在阿虚夜殿,他离开了日罗山。”能够在日盲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带走江宛陵,这个人会是谁?答案呼之欲出!看来太阳之子对她……果如自己所担心的那样。江宛陵真是祸害!
不见了?不见荷怔了怔,为什么会不见呢?她顺手扯下了头上的盖头紧紧握在手中。她还没有与他行礼呀!自己一直在等他,等的疲倦了,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一觉而醒,他不见了!蓦然她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对劲……但此刻不是合适的时机能够让她从容梳理自己的心绪。
“荷儿,太阳之子离开或许是因为她——江宛陵。”大祭司向不见荷说道,尽管她是用猜测的口吻在说话,可是她心里肯定这就是千叶传奇离开的原因,这是事实。
“宛陵怎么了?”不见荷诧异。短短一宿光景,江宛陵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太阳之子因为她而离开……为什么?是为了她身上的死神之力?
时至今日,不见荷仍然糊里糊涂……这让大祭司觉得可笑。枉费自己将她当作接班人来培养!如此迟钝庸碌,怎堪使用?难怪太阳之子看不上她!是亲情作祟致使我太高估了她,而又错误的低估了千叶传奇。
“江宛陵自行离开了……”
“不会!怎么会?她心里牵挂我,不会不告而别。”不见荷认为事出反常,于情不通。江宛陵那样在乎自己,她绝不会只言片语都不留下就离开,“祖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江宛陵不肯为太阳之子所用,她选择了背弃吾方立场。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关切,你也更不应该惦念着她。”
“祖母,你完全误会宛陵了。我了解她。与太学主一战致使她几乎丧命。若不是太阳之子倾力为她救治,只怕她真的会殒命……你说她不肯为太阳之子所用,我想不是这样。若是有利于平靖世局,宛陵不会拒绝帮忙。”
原本是实话实说,可是不见荷这番实话听在大祭司的耳朵里就是忤逆顶撞。大祭司年老的面容透着深沉的阴郁,声音更是冷厉刺骨,“何时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了解?你确定你真的了解她?”大祭司冷笑着嘲讽不见荷,她实在不忍心看她愚蠢不自知的模样,“太阳之子三番两次的救她,不惜反噬自身!你好好想一想,你今后的处境吧!”
大祭司的话震动了不见荷。她确信自己了解江宛陵,可大祭司提到的三番两次相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原来千叶传奇不止一次的救她,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千叶传奇救她,是为了以她的死神之力做为助力……”不见荷肯定的说道。
大祭司面对不见荷的强辩,露出了既可怜又讽刺的语气,“助力……为了助力贻害己身?你倒是想想我们那位太阳之子是这样的为人吗?荷儿,你太单纯了。你被她欺骗,蒙在鼓里,还为她说话。你呀你,真让祖母为你担心。”
不见荷心神一慌,她急于抓住些什么来佐证自己的说法,可心头空落落,她什么也抓不住。只是在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叫着,不要相信祖母的话!一点都不能信!
“我不信太阳之子他会乱了章法贻误正事。他降生日盲族是为了荣耀吾族,上天赋予他非凡的能为,是为了让他开创伟大的事业。祖母,这些话不是你常常与我提到的吗?”
大祭司却是以一句话封住了不见荷的嘴,“你方才自己提到他倾力救治江宛陵。”
不见荷一怔,是!自己方才确实就是这样说……他确确实实的倾力救治她。
“为了铲除祸患,必要的牺牲总是免不了。出于这样的考虑施救,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他为了江宛陵抛下自己的婚礼。婚礼没有走完应有的步骤,他有没有为自己想过?自己,日盲族的圣女,将以何面目面对阖族上下?
以为与他并肩就可以彻底击败那些冷嘲的眼光,鄙夷的心思……想不到却被他毫不留情的推开。婚事,是他亲口同意。为什么要出尔反尔的背叛?
是为了江宛陵吗?
大祭司发觉不见荷的口吻与从前完全不同了。这让人不得不想到她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而产生了情绪上的剧变。应该适时将这股愤怒加以引导发酵。
大祭司收敛了怒气,“你能这样想,我感到很欣慰。”
“也许是我的判断出错了。一切等太阳之子回来再做打算。”大祭司心里正在思索该如何应对千叶传奇。
他不会对吾留情,触犯他的底线必定引来他的报复。
不见荷忽然站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将满头的钗环全部取了下来,她太用力,将原本绾好的发髻抓的一团乱,她又急切的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礼服……慌乱之间,她忽然看到了妆台角落里的剪刀,她一把抓起剪刀狠狠划开了裙角。
“圣女!”燕啼红为她发疯的情态而震惊,他立刻上前按住她的身形。
“放开我!”不见荷恨声道,“连你也看不起我!”
“不,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燕啼红极力否认,他担心混乱的她会伤害到她自己,他不肯放手,反而抓的更紧,“太阳之子若是回来看到你这样……”
“哼,你以为他会在乎我吗?放开我!”不见荷死命挣扎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化为了尖利的怪物,它们仿佛形成了鬼魅,都张着口在笑话自己!
大祭司想不到她会癫狂至此,大喝一声,够了!
燕啼红为大祭司的气势一矮,顿时放开了手。不见荷手中的剪刀扎在了明亮的镜子上……镜子里映出她乱蓬蓬的鬓发,满脸的泪痕,通红的双眼。不,她不是这样。她发狠的以剪刀划过镜面!刺心的声音令燕啼红毛骨悚然。
“荷儿……我们都会帮你。”大祭司平静的说道。
“帮?怎么帮?”不见荷猛地将剪刀扎在了梳妆台上。
“你想好了,祖母会替你做主。”大祭司一个眼色,燕啼红知晓自己需要留在房间里监视不见荷。
不见荷痛苦的坐倒在圆凳上,她伏在案上哭了起来,越哭越痛,越痛越哭,为什么她不对自己说清楚,若是她告诉自己,她心里有意太阳之子,自己会成全她,自己会退出!
“圣女……”燕啼红小心翼翼的呼唤着不见荷,他知道自己头脑简单,就连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好。可是看她这样,他心里也跟着难过伤心。他立在她身侧,伸出两手想要抚住她的肩头。
“圣女,还记得你曾经与我说过的话么?那时候……你对我说不该以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江宛陵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如果她是好人,那时候她不会命令你捧着圣女的头颅回来。这样做将给你带来致命的危险。你早日认清她的面目未必是坏事。”
“至于太阳之子……连我也是不懂他的心思。唉!不过他做事都有用意。不会无缘无故的不辞而别!”
“你别哭了。”
“唉,你哭的我心都乱了,我也想哭了,呜……”
“……不如我陪你到后山走走。”
“唉,其实哭不能解决问题……”
“你忘了你的眼睛还没有治好,不能哭太久啊。”
到最后,燕啼红实在找出劝慰的话语了。他认命似的沉默着盘腿坐在她的脚边,全身心的陪伴着她。想到她今日的伤心都是江宛陵惹出来的祸事,燕啼红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有机会,他一定帮不见荷报仇杀了江宛陵!
日落西山,千叶传奇回来了,他完全失去了江宛陵的踪影,不得不回转日罗山。
鹰无眼为他冷淡的一眼跪倒请罚。
“属下甘愿受罚!”
话里隐含的意味对千叶传奇而言是默喻在心,“受罚而不请罪。你自认自己没有做错。”
鹰无眼将头埋的更低,直到碰到了地面坚硬的石板。
“你很懂我的心思。”千叶传奇肯定的说道,他与江宛陵在阿虚夜殿数次相处,鹰无眼都清楚明了。
“请太阳之子处罚下属。”
“不急!一个一个来。将不见荷带到我的房间。”他吩咐道。
“是……”鹰无眼按照千叶传奇的意思去找不见荷。
不见荷褪去新娘的装扮,恢复了往日的装束,可面上的哀戚仍是时隐时现。千叶传奇由她面上捕捉到了她的心绪。
“婚礼作废。”他直截了当的向她宣布婚礼不作数,“那日,宛陵与我闹意见。大祭司借此向我提起婚事,而吾借婚礼引蛇出洞。你们在万缘村结识的顾瑛实际是疏楼龙宿,他利用这重身份潜伏在你们身边,操纵宛陵提升她体内的死神之力。他的目的有二,其一是为了麻痹你们的戒心帮助太学主擒捉宛陵,其二则是顺势将宛陵炼成无意识的杀人机器。”
千叶传奇将来龙去脉与不见荷说得简洁明了。
“太阳之子是承认了对宛陵的感情……既然如此,那怎么不想想她知晓你将要娶我,心里会怎么想?为了计划,你可以什么都不顾及。可是我呢?族民会怎么看待我?”不见荷的眼泪又被惹了出来,她不想管千叶传奇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你是日盲族圣女。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假如要靠与我结婚才能稳固你的位置,那么你……何其虚弱。虚弱的人注定无法长久。”
不见荷冷笑!她仰头望着他,向他说出了残忍的事实,“宛陵根本无心于你。”
“是吗?”千叶传奇面无表情的问道,“看来你清楚她的心意。”
“她会告诉我,她不会瞒我……”不见荷挑衅的盯着他。
千叶传奇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令人无法揣测的笑,他淡然道,“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你在说什么?”不见荷厌恶的瞪着他!他拥有能看穿人心的本事,而当他将这本事毫不遮掩的用到自己身上时,令她彻底愤怒了,“是,我也能理解宛陵为什么不肯留在日罗山而一定要离开的用意……”
她在故意的激怒他。
但千叶传奇却是出奇的冷静,他与她商量的说道,“我希望你帮我。”
“帮你?”不见荷觉得他这句话匪夷所思,“让我帮你什么?”
“帮我找回宛陵。”千叶传奇说道,“她还有伤在身。世道不太平,死神之祸还没有剪灭,她能藏身的所在有限。以你们姐妹之情的羁系,只要时局平稳,她会想办法探听你的近况。”
“你……真恶劣!”不见荷狠狠的吐出一口浊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等见面,我自然会向她赔罪。”千叶传奇说道。
“如果她不接受呢!”
这个问题问的好,让千叶传奇陷入了深思,假如她永远的不原谅自己,那该怎么办?
这一问似乎难住了他,他没有再用稳操胜券的口吻来回答自己。哼!报应!
“她不是狠心的人。”
“所以你放任自己对她的伤害……因为每次伤害后,你尽可以用她不是狠心的人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安慰自己,她一定会原谅你!直到某一天彻底的耗尽她的心血。”不见荷一口气说的痛快,她要将他加诸在自身的痛苦百倍千倍的还给他。
“我会把握机会。”
“机会?机会不是已经被你自己丢弃了么?现在你才害怕后悔,想到要把握机会……可笑!”
“不要逾越你的本分。”
“那么我该对太阳之子的宽容感恩戴德!”
“你很懂得如何与我讨价还价。”千叶传奇直接说道,“你可以开出你的条件。”
“疏楼龙宿被你当着她的面揭穿了。我真怕下一个就是我了……”不见荷真正感受到了他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辣。
“你是吾族圣女。”
“在你的操纵下要诞生新的圣女何其容易。”
“所以你要稳稳的坐在那个位置。”千叶传奇向她描绘了另一副情景,“有你在,也总是她的一个念想。”
不见荷深吸了一口气,她为自己曾有过的隐秘期待而感到可笑,可笑之极!
“我不会帮你!”
他不习惯日盲族之人以这样的口气与自己讲话。
“大祭司利用举办婚礼的机会,软禁了宛陵,给她服用了损伤功体的药物——蚀骨散。”千叶传奇拿出一支褐色的药瓶,将其放到不见荷的眼前,“蚀骨散用之得当是上好的药材。你可以试一试……”
“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千叶传奇摇头,“蚀骨散炼制不容易。这一瓶是给大祭司使用,灵思测算也不必一定需要功体。”
“不,不行!”
“你只关心祖母而不心疼你的小妹了?”他淡淡的问道。
“我没有……”
“那你该为她报仇。因为大祭司对她施行的是非人的折磨!褫夺她的功体,磨灭她的意志,摧残她的躯体,她多绝望就会有多希冀你来救她,她多害怕就会多思念你们相伴的时光!她总是一声又一声的唤你‘荷姐’,乖巧伶俐,常伴你左右,不离不弃。为你高兴而高兴,为你痛苦而忧心……为你挡招,为你低头,为你甘愿赴死……”
“你近在咫尺,却是听而不闻,眼不见心不动。自以为将来与她还有朝夕相处,执手共话,兰闺长伴的时光。却不知在你靓妆成服时,她已经是血枯泪竭。你说,你心疼她?照顾她?”
“够了,别说了!别说了!”不见荷被他的话击碎了心神,她不敢去深想那幅画面,想到江宛陵泣血呼号,想到她在等待中绝望的倒下,想到大祭司那恐怖的手段……不见荷只感到眼前发黑,一阵巨痛袭遍全身,她的头脑像要炸开一样。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江宛陵承受的残忍折磨是大祭司亲手造成!
不见荷崩溃了。
“请你将这瓶药交给大祭司。”千叶传奇冷冷的看着她,“处理好这件事,你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