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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红楼隔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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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陵忽然转过身……她要去哪里?她们的事务都已经料理完毕,她又原路返回,是为了回避我?
素还真只好收敛心情,以寻常语气关切道,“江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是打算留在此地退隐吗?难怪素某先前几次到访日盲族,也去过万缘村都没有见到你。”
“想不到你来到了北武林。如果素某没有记错的话,你所在的刀坊是隶属于天下封刀……江姑娘何时学会了刀法?素某对此一无所知啊。”
“今日午后,吾在院外见到诸位队列整齐,形制规模,颇具气象……所以一时好奇想要看个究竟,我看到江姑娘步伐与手势都很熟练,可是舞的却又不是与人格斗的技法。虽然舞姿绰约轻盈但却不足以制敌。”
“是特别的仪式吧。素某曾听说过天下封刀的南舞就已各种祭刀的仪式而闻名。”
“多谢素贤人的关心。”江宛陵只此一句别无余话。
她言辞简净,态度疏离,面对别后相逢并不似自己这样热心。她的冷淡促使一向善谈健言的素还真不得不好好细思该怎样打开话题。他随着她的脚步不知不觉的跟着她走到了野外。远山染烟,披雪带霜,消瘦含寂。而那即将下山的夕阳犹有一缕残光透过山坳之间的空隙平平薄薄的覆在枯黄的原野上。
寒风砭骨,旷野无人,更显得此地零落萧条。无边衰飒,着眼入心,让人怎么不生感触?素还真举头一望,半天惨淡,回眸四瞩,万态萧森。在无愁者看来,这样的旷阔冬景未曾不别有一种可爱之处。可在她看来只怕心头更生出了人情蜀道,深险难测的感慨。
本来人的境遇,各不相谋,所以感受也不能一致。偏偏天公不作美,于此时大布其肃杀之令,不仅掩去了午后的丽日晴光,还将这处好好的森野平原搞得憔悴多苦。淙淙冷溪的岸角还能看到冬雪的遗迹,其间长着几株残柳,也已风情销歇,只剩褐瘦的枯条,在斜阳影里摇曳。真怕这时再栖上几只寒鸦,哑哑数声,她正好以此为借口给我送行。
素还真很不快活的长叹了一口气。
“六铢衣与叶小钗……诛魔遇到了难关?”她开口了。
素还真却是一怔,他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件事情,连忙集中精神的回答道,“叶小钗为取得天剑受了很重的伤,已被六铢衣前辈带至云海顶峰疗伤并传授天剑三绝……”
说到众人对抗太学主之事,素还真自然有许多话要说。江宛陵其实并不关心这件事,她只是不想素还真过多的探问她自身的情况。而且关于消灭太学主这件事提起来,也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的清楚。时光一过,自然可以提告别二字。
素还真一面细说曲折一面寻着她的面庞……为什么她只是点头与我附和?她面色恬静,眸光落在远处,丝毫没有关心之意,这令素还真蹙起了眉头。
“素贤人为武林局势奔忙操劳,无怨无悔,令人感佩。”说到此,她还特别的叹了一口气,“唉,天色也晚了。素贤人又身负要事,真是片刻都不能耽误。此地气候酷寒,不一会儿可能就要落雪,道路泥泞不利于行走。素贤人你……”
“江姑娘……”素还真眼眸沉静,他打断了她的话,只是问道,“对于素某先前的作为,江姑娘是否介怀在心而不肯谅解我?”
她很吃惊的说了一句,“怎么会……”
接着是恳挚又无辜的语气轻叹道,“素贤人误会我了。素贤人一心为武林和平,任劳任怨,无私奉献……我心里对你只有感激,哪里会不谅解。我也明白许多事于你是出于无奈。”
“更何况没有你与其他正道同志的付出,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有安宁的生活可言呢。”她语出肺腑,令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终于,她一番剖白彻底将素还真心里的疑云拂去……
但他还有些不解,她心内既然感激仰慕我,可又为什么对我始终冷冷淡淡,没有一丝和颜悦色?这于情也不通啊。想来是她与我暌违已久,音讯不通,彼此不得见面,她只以为我万机无暇,心无旁骛,因此也就收起了与我交心的念头。
“素某在万缘村见到了不见荷姑娘。她说你不告而别让她十分担心,所以她打算留在万缘村等待你,也拜托我留意你的消息。”素还真知晓她与不见荷姐妹情深,所以立刻想到了能为她分忧之事,“我可以帮江姑娘传信给不见荷……”
江宛陵马上拒绝了素还真的一片好意。她向他解释道,“素贤人事务繁杂,不必为此事费心。这件事情我自己完全可以处理。”
“素某想知道江姑娘几时回万缘村?”
“总在这几日……”
“素某来北武林是为了寻找影神刀。这项事务已经有了眉目,所以我需要尽快返回中原。江姑娘可以与我一同回返琉璃仙境,吾可以传信请不见荷姑娘与你在琉璃仙境见面。”素还真大约能猜中江宛陵不肯回万缘村的原因。
太学主为祸人间,若是她返回万缘村,说不定将灾祸带到了那里。
“多谢素贤人的好意。”
“那么事不宜迟……”他以为她肯定会同意。
江宛陵摇了摇头,她说道,“这里还有事情,哪里能说走就走。素贤人的事情更重要,先回去吧。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就会去琉璃仙境打搅你们了。”
那么两个人总会在琉璃仙境见面。
不过,她在这里为人驱使,汤羹炙手,井舀劳形,徘徊灶斛……虽然退隐却无多少自由可言,多留一日就是多一日的辛劳,又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呢?自己须得问一确切的答复才行。于是素还真伫足不肯走,两眼望着她。
这个人还有什么事情?
“天色暗了,我送你回去吧……”素还真忽然说道,“江姑娘在这里过的怎样?素某今日见到你与同伴相处和乐。”冷风凄厉,他执意走到她身前,又问起了她的近况。
“多谢素贤人关心,我在此地一切都好。”
话题落到她的身上,她总是不愿深谈……
“天涯漂泊,旧恨惊心。客在异乡也会尤其思念故人。江姑娘想必会时常回忆过去……”素还真提到了记忆犹新的往事。
虽然曾有一星半点的剪影闪现在脑海里,只是每日忙于做工应付差事,实在也使得江宛陵没有多少心思用在追忆从前。
本来她今日可以早一些回去,早一点用饭,早一点休息。现在回到屋里,只怕秀璋三人都已睡下。黑灯瞎火,她只能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简单收拾一番入寝……寒夜朔风,这一觉很重要,辰光又短,正是寻好梦的时候。烘得暖乎乎的棉被裹在身上独成一温暖世界,实在令人幸福陶醉。
这使她不禁在想今日若是没有遇到素还真……
“江姑娘……”素还真发觉她又走神了。
“嗯……”江宛陵回过神应了应他的呼唤,她眺目望了望远处,“素贤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江姑娘,素某想知道你的事情大概需要几日的工夫料理?”
其时已快接近年尾。年下刀坊里的事情尤多,这时候想要请假,估计总管也不肯。总要在年后才有时间……找一空闲偷偷潜回万缘村见到荷姐,把情形与她一说,教她放心,应该费不了多少光阴。
“大概五天的时间。”
素还真面露不解,他疑惑道,“需要这么久……江姑娘的同伴在此期间应当可以为你分担。我想顶多两日的工夫,一来将你手中的事务与她们各自交待,二来你总是要将一些只有你会而她们不熟练的事教一教她们……两日的光景处理这些事情应是没问题。”
这人忒会算了。
可是自己没有必要一定去琉璃仙境。
难道素还真又有别的计划用到我?
“那么素某两日后来等江姑娘……”
“不必麻烦素贤人,我自己认得去琉璃仙境的路。”
“嗯……不要紧,素某两日后亦正需要来此了结一桩事情。可以与江姑娘结伴回琉璃仙境。”
江宛陵心里叹了一口气,闷闷的一个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从素还真身边掠过……待他想要伸手抓住她,芳踪已杳,纤影无痕!惟有风声凄慕,如泣如诉。溪水泻愁,助人凄恋。她莫名的生气了,教素还真想不通,诸事都是为她的心意出发,怎么还惹动了她的脾气?
等两日后见面了再好好问一问她。
江宛陵不想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但是意外与素还真碰面,此地已暴露。对方没有义务为自己守口如瓶,要怎么化解这场风波?江宛陵立在院中思考,风一吹,吹落了雪片落在了她的肩头。自己何不反其道而行,先一步找到不见荷,等到与她见面,再由她将两人已见面的信息告知素还真,那样素还真再没理由将自己带到琉璃仙境了。
捱到第二日天色擦黑,江宛陵借故出门……想到即将回到万缘村与不见荷相见,她心里难免欣喜,可这欣喜之中又包含了未知的彷徨。她并没有立刻出现在村口,而是悄然等待着夜色更加的浓稠。耳边只听到风吹树梢沙沙作响,树影叠着月影一起在云下乱摇。
她轻叩柴门……
“是谁?”警惕的声音不由拉紧了江宛陵的心弦。
她轻声道,是我。
不见荷乍惊乍喜……门扉一阵松动,两人在雪夜重逢。隔着一道门栏,相视无话。不见荷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教江宛陵心里也涌起了难过。
“倒是没发现你穿的是夜行衣……”不见荷见到江宛陵又是愁又是喜,说起话来不无揶揄的味道。
江宛陵叹气的说出自己的心得,“行走江湖当然要遵守江湖规矩。夜晚不穿夜行衣岂不是暴露了踪影吗?”
不见荷捂嘴发笑,她刻意的打量着江宛陵的面庞,又示意她取下黑色的头巾……一头软软的长发逶迤的披在她脑后,她面上露着欢然的笑意,眼里透着说话的神气。
“荷姐怎么会在这里?”这让江宛陵既感到惊喜又疑惑。
“那你又是怎样知道了我在这里?”不见荷立刻反问道,她一双眼睛静静的望着江宛陵。不由自主,她想到了千叶传奇,想到了他的手段,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好冷!
看到江宛陵预备将身上的外衫脱给自己,不见荷立刻拦住了她的动作。而只是顺势的靠在了她身侧,摩了摩她的肩膀,“宛陵,挨着你,我就不觉得冷了。你心里……会不会恨我?”
这话问的涩口,设若是自己经历了那样的情形,会不会恨江宛陵袖手旁观呢?自己明明是日盲族的圣女,假如再努力一些,就能掌握更多的人心,就不会让自己的小妹陷入被算计的命运……
“我有苦衷。你能不能体谅?”她叹道,不够坚强或许是每个人生命中的大敌。不见荷拉起江宛陵的手,两个人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相依相伴了。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奢望回到日盲族而是一直留在万缘村,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时光会惩罚人。
“宛陵,怎么不说话。是……让我猜吗?”不见荷借着房内的微光去探寻着江宛陵的脸色。她的脸色一半隐藏在黑暗里一半显现在明暗不定的烛光下。
不见荷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是我辜负了义父的嘱托。是我一意孤行看不清形势又痴心妄想要成为日盲族的圣女。说来是荷姐的错……宛陵原谅荷姐吗?”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哭腔,哽咽着……忽然,她的手背上一热,一滴两滴,颗颗热泪……是江宛陵哭了。深埋在心底的委屈得以在最亲的人面前发泄出来,两姐妹抱在了一起。
不见荷轻轻的抚着她的背,“荷姐知道你害怕极了……”
“嗯……”江宛陵伏在不见荷的肩头,在异世界里,不见荷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姐姐。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到家,总是要哭一哭,诉一诉。她哭的伤心,眼泪仿佛是收不住,教不见荷心里又难过又好笑。
“一点都没有长大,还是这么孩子气。”不见荷拿起手帕替她擦眼泪。
“哭一哭就好了嘛。”所谓伤心最怕有人怜,越怜惜,眼泪越多……
“好,你想哭就哭……”不见荷将手绢塞到她手上。江宛陵哭一会儿擦一会儿眼泪,“荷姐,家里的钱,我一分都没有拿。身无分文的在外面流浪打工……”
妹妹将心头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儿的向姐姐倾诉。不见荷只管听她讲,又重新给她找了一条新手帕,这还觉得不够,又把家里的钱箱子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小财迷,钱箱都在这里。你数数吧……”
“……钱总是越花越少。”江宛陵哭岔了气,“荷姐的工资呢……”
“还工资,都已经不是日盲族的圣女了。”不见荷没好气的笑着掐她的脸,又搂着她说道,“以后荷姐不回日盲族了。你得打起精神想想好办法,我们两姐妹怎么活下去。”
“办法,我肯定会想。荷姐也一起想……”
“好,我也一起想。”
“集思广益。”
“是,集思广益。”
江宛陵止住了哭声,“荷姐不回日盲族了?”
“嗯……你不要多想,这件事情和你无关。是我不忿他们对你的作为才离开的。”
江宛陵知道不见荷一直期望在日盲族立足,听她说再也不回日盲族,心内知晓她必然有一份隐痛。在日盲族与小妹之间,她选择了自己,那么自己就不能辜负她。
“荷姐的眼睛……”
“没关系。这么多年都这样走过来了,也早就习惯了。”不见荷苦笑道。
要想办法替荷姐治好眼睛!
“雨潇潇给你写信了。”不见荷好似忽然想到了这件事情,接着语气转为了沉闷,“信上……提到沉剑古院已经被太学主毁了,她的大哥在对抗太学主的过程中身亡了。”